趙黑因為找對象的事,被父母煩的在家裏坐不住,吃了飯就往外跑,抓村裏的民兵隊伍建設,就抓出了一點名堂。村裏的年輕人都加入了民兵隊,冬閑了練跑步,練編隊、摔跤,拿了木棍當槍練刺殺。到了早春,從上麵領回了真槍彈,練射擊,練攻防,練槍械拆裝。全公社進行民兵聯賽,一碗村的民兵在好幾項裏名列前茅。幾名優秀者還被選入了公社的民兵連隊,接受了更加團體化的嚴格訓練。趙黑就是其中之一,等到訓練回來,行為舉止不經意就帶出了一副軍人的樣子來,再開展村裏民兵訓練,那形式和花樣就更多了,把一幫年輕人帶得虎虎有生氣,步步有規矩。
趙家年輕人出了風頭,隊長高大海表麵上樂嗬嗬,心裏卻多了一些算計。一天,他公社開會回來,領了上麵的旨意,說要多積肥,廣積糧,在全村總動員,要社員積肥,燒肥,漚肥。
積肥是要求每家人對圈裏的家畜糞便,特別是豬圈進行一層沙土一層糞,等積到一定程度,全部出到圈旁空地上,堆成四四方方的糞堆,在上麵培上泥土,讓風吹太陽曬發酵著。燒肥是把廢棄的泥土圪垃,放到戶外砌好的大土灶裏,在底部放了柴禾薰煨,等發黃發黑如煨熟的土豆時,取出來打成碎塊,然後堆成四方形的土堆,培上土等用。而漚肥則是讓人們在勞動之餘,到野外撥苦豆和臭蒿子回來,挖一處大坑,一層土一層苦豆蒿子,再澆水培土,讓在地下慢慢地去漚。
當然了,這一切都和勞動工分掛著鉤,誰家積的肥多,肥的質量好,等到第二年春天隊裏使用時,由隊長親自認定,會計一車車的記數。
積肥在一碗村搞得熱火朝天,也搞成了整個大隊的典型,在全公社都有了名氣。上麵的領導進村來視察,看見家家堆放得又寬又厚的糞堆,特別是隊裏牲畜圈挖出來的肥堆,高如一座房子,麵積有二畝地還多。領導們站在這樣的糞堆上,都要交頭接耳好半天。視察的領導走了一批又來一批,高大海的臉上榮光是亮了一次又一次。到了送肥進地的季節了,高大海還一推再推不讓人們動,一直逼近年關,上麵無人再來看時,才組織社員突擊送肥入地。
一時間,村裏的所有牲口都派上了用場,牛車、驢車、騾子車、馬車排成長長的一溜,擁擠在一家又一家的糞堆邊,長長地行進在村子和田野之間。拉到地裏的糞土都被培成一個個小墳堆一樣的圓錐體,整整齊齊,斜看成行,正看成排。
這一場積肥運動,也積出了一碗村一名曆史性的模範人物。這個人姓陳,名果然,生得個頭挺高,隻是肩背踴的厲害,一張長方形臉上,兩道平板板的眉毛,眼晴長年眯離著,灰蒙蒙的好象就要睡著的感覺,嘴唇好象誰用毛筆隨便塗上去一般沒個規則的形狀。鼻子有點歪,鼻頭有點紅腫,兩腮無肉,兩耳外翻,頭發在青年時就開始禿頂,一把年紀後,更是光如葫蘆,亮如水瓢。
陳老漢的父輩在解放前就已經搬到了一碗村,算起來也算老戶人家了。可惜一直代代單傳,這麽多年家門沒能壯大起來。陳果然娶妻生了四個子女,前三皆為女,最後總算生了個兒子,取名陳向東,可惜無人稱呼,隻因人們順口了陳四的叫法。
陳四娶了一個眼有點斜視的老婆,沒想到老婆頭一胎就給陳家生了兒子。這可高興壞了陳老漢老兩口,把孫子當寶貝看待。隻是,添了孫子後,孫子的奶奶沒多久就一病不起,受了兩年罪走了。陳老漢就成了有兒有女有孫子的一個鰥夫。
老漢是個實心人,生來口呐,一生受苦受累從不與人計較,隻有一個愛好就是積肥拾糞。圍繞這個愛好,老漢從三十歲後開始,一年四季除了下雨天外,每天早晨都是雞一叫即起炕,腰上紮一條毛巾或布帶子,背著自編的大柳筐,拿一柄糞叉,在村裏村外拾糞。
隊長高大海在一次公社的積肥會議上,上台領了頒發給自己的獎狀和榮譽證書後,應領導的要求介紹了村裏積肥經驗,提名了一位村裏在積肥方麵有代表性的人物。他腦子裏一忽悠,想到了陳果然老漢,順口就說了名字。再應領導的要求,介紹了一下陳老漢的積肥事跡。這一介紹,高大海越說話越多,把老漢平常又平常的一些表現,略有誇張地講了一下。等介紹完了聽人們議論時,他才發現自己所說的陳果然,那些個平時司空見慣的行為舉動,居然是整個會場裏眾人公認最生動,最真實,最具生命力的先進形象,並且一致推舉陳老漢為公社的積肥勞模。這一點出乎高隊長的意料,也讓他心裏生成了幾分得意,畢竟勞模是自己推薦的,是產生在自己領導的生產隊裏,這光榮裏也有自己的一份。
回到村裏,高隊長直奔陳老漢家中,把這份光榮送給了老漢,功勞也攬在了自己的頭上。
陳老漢聽了後,站在地上悶聲悶氣說:"我哪能當個勞模,怕是隊長跟我開玩笑了哇?"又說:"我就會一天到晚拾點糞,攢點肥土,哪能就當勞模呢。"高隊長說:"你這老漢,不相信是吧。我給你說,你這個勞模就是積肥的勞模。當然了,咱們村積肥的人家挺多的,是我選了你,在大會上又講了你的事跡,上麵已經確定你是勞模了,而且還是公社一級的勞模,將來保不定還會報到縣上。要是那樣,你就是縣一級的勞模了。"陳老漢嘿嘿笑著沒話了。高隊長說:"我說陳老漢,你可不能把這不當回事。這不僅是你個人的榮譽,也是咱們一碗村的榮譽。我給你說,你要在思想上有個準備,哪天要是開表彰大會,你還得上台發言呢。"話說到此,陳老漢相信一切是真的了,"隊長,要真是那樣子,你不要讓我為難了。我可,可,可不會說話,上台還不丟人死了。"高隊長說:"怕什麽呢?能到台子上領獎那是多光榮的事。不過這些事還得等一段時間,你呀,這顆頭光光亮亮不用洗了,但臉你得好好洗一洗,瞧瞧都灰土得變了顏色。"陳老漢笑嘿嘿說:"隊長又笑話人了,咱們是種地的,臉上的灰土哪能洗盡呢。"這話讓高隊長多了個心思,頭一歪說:"你這話有道理,那你就不要洗臉了,到時候一臉灰土上獎台,才更顯勞模本色。哈哈,好辦法,好辦法,沒想到你個老榆木疙瘩,還開這一竅。"高隊長在村裏往自家走著,琢磨晚上要召開社員大會,把隊裏拿獎狀的事公之於眾,再把陳老漢的事給大家介紹一下,也顯一顯自己這個當隊長的成績,和在推舉先進上的大公無私。
路過高六家,迎麵看見拐子筒著袖口,在院門口焦燥不安走來走去。
高隊長問說:"六子,你是在自家門口走來走去幹甚呢?"高六說:"唉,老婆要生了,肚疼了一中午了。"高隊長恍然大悟說:"哎呀六子,你這是要當老子了啊。請接生婆了嗎?"高六說:"沒請,香娥子她不讓請,說生了多胎了,自己能料理。"高隊長說:"盡胡說,女人生娃,沒人在旁邊幫個手,那要出個萬一呢!"高六說:"我也是這麽說,可是香娥就是不讓叫人。"高隊長說:"你是一家之主,不能光聽她的話,快點去找人,哪怕是村裏多少懂點接生的女人也行。"高六說:"噢,剛才馮友友的老婆過來了,這陣子正在家裏麵呢。是香娥子讓我先躲出來的,說女人的產房不能有男人在,怕衝著了。"話音剛落,屋裏傳出一陣初生嬰兒的啼哭。高隊長聞聲說:"看來是生下了,不知是男娃還是女娃?你回去看看。"高六激動地去推家門,門從裏邊閂著。馮友友的老婆隔門說:"不要著急,等一會才能進來。我給你先報個喜,是個男娃子。"高六一聽,喜不自禁,對著家門緩緩蹲了下去,盈盈淚水直往臉上流。高隊長說:"哎呀,這可是個大喜事,六子,我先回家去了,你準備著請客慶賀吧。"晚上的社員會前,人們吵吵著說:"想不到高六光棍了半輩子,老來老還能得個親生兒子,這真是老天爺開恩了。"有說:"是啊,黑香娥都那麽大年紀,還能生兒,人家那才叫本事呢。"有說:"什麽本事,不說別的,隻說高六一個拐子,把那女人侍候得就跟個神神一樣。現在給生了個兒子,那高六今後還不得頂在頭上呢!"還有說:"人就是這麽個,沒兒時候盼兒子,盼來兒子累老子。高六他狗的苦日子才開始了。"人們在場子裏找高六的影子,找不到就笑罵說:"這個東西才沒出息呢,老婆給生了個兒,連會也不來開了。"看見隊長過來了,人們七嘴八舌說:"高家光棍名下添人進口,這麽大的喜事,高隊長,你這大伯子心裏是咋想著呢?"高隊長喜形於色說:"咋想呢,高興唄。咱們六子積下德了,老來老還能享上兒女福呢。"有人說:"是啊,照現在看來,再過一年半載,保不定那黑香娥還能給生個女娃子呢。"有人接嘴說:"人家不用再生,現在就是一兒一女活神仙了。"那人聽了不明白,詢問是啥意思?另有人說:"你們忘了,那黑香娥不是還有個帶過門的趙家小女娃嘛。"看見社員到的差不多了,高隊長把一天的好心情揮撒的淋漓盡致。他先說了公社發獎狀的事,念了獎狀上的字,又說了這份光榮的來之不易,表揚了多個成績突出的家庭,也點名了不足的幾家人。社員們誰也不說話,卻又都在底下低聲地吵吵著什麽。說到了推舉陳果然老漢當勞模的事,人們都說老漢是最應該的,說高隊長這一回真正是大公無私了。高隊長正在興致上,也沒多考慮這種說法的另一層含意。
有人說:"隊長,咱們村被評上了先進,是不是給每個社員都記上點工分,也算對大家辛苦一場的獎勵吧。"高隊長說:"行啊,這份榮譽是大家掙回來的。這樣吧,咱們給村裏每個勞力都多記五十分工,大家有沒有意見?"眾人都說好,情緒也就興奮起來了。
趙黑悶聲悶氣地說:"每個勞力都多記五十分工,看起來是個便宜事,隻是到了年終核算,村裏就那麽個收入,一攤一算還不是個空數子。"一些人翻不開這個理,還嚷嚷不休。高隊長被將了一軍,笑容僵在臉上,不冷不熱地說:"如何算賬那是一碼子事,這麽做它不僅僅是工分的事,它還是對大家的一份心情的回報。你要是有反對意見,你可以當著社員的麵說嘛!"趙黑說:"我幹嘛要反對呢,我是為這種糊裏糊塗的算賬方法感到好笑,這是故弄玄虛。"高隊長麵子上撐不住了,"這怎麽就是故弄玄虛?年輕人說話不要這麽刁鑽,你要是還想說什麽,那你就再直說,不想說呢那就算了。這件事情我現在鄭重宣布了,增工分的事明天就上賬。"兩個人的爭執讓會場一時靜悄悄的,人們似乎還想聽點什麽,高隊長卻往起一站宣布散會,會場頓時鬧轟轟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