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裏要拉電線杆子,說是在過年前就能用上電燈了。電燈可是傳說中點燈不用油的神奇玩意兒,大人們先吵吵開來,娃娃們更是日盼夜盼。從大隊拉過來的電線杆子,每日接到了什麽地方,都有人在時刻關心和報道著。
相鄰的村子用上了電,那光明那新奇讓一碗村民大有意見,紛紛嚷嚷為什麽先別人後咱們呢?隊長高大海說:"急什麽呢?點了這麽多年的油燈,連這麽幾天也等不上了。我告訴你們,拉電燈那可是要收錢的。沒錢的人家電線拉到門口,也不給你們往進接。"這一句話愁煞了一些人家,也讓一些人家享受了家底厚實的優越感。沒錢的人家便生出許多的說法,代言人是瘸子高六。
接老婆住新房欠了外債的高六,心裏最大願望就是熱炕頭上摟著老婆睡。可是黑香娥不幹,"住新家,過新日子,就圖的個窗明屋亮。現在窗子安了幾塊玻璃,白天是亮堂了,可一到晚上,那盞小油燈,就像個熒火蟲一樣的光,想做點營生都不能。電燈我是見過的,大城市早些年就有了,又明亮又方便,還不薰家。不行,說成什麽,咱們也要安這個東西。"黑香娥給高六出主意說:"你去了隻要給隊長哥說,咱們村又沒有地主富農,全是貧下中農,電燈是政府送來的溫暖,千家萬戶都能享受,咱們村集體把所有的裝燈費全掏了,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大不了年底分紅時再算賬,這可是一樁得人心的好事呢。"高六聽得眉開眼笑,隻是站著不動。黑香娥催促了兩次,高六說:"你說了那麽一大堆,我記不住。還是你也跟我一塊去吧。"黑香娥生氣地說:"你一天還殺豬呢,自己都快成豬腦子了。誰讓你照住全說,隻把意思點到就行了。"高六還是不肯動身。黑香娥說:"高六,我給你說,要是咱們家拉不上燈,我可不跟你過了。我來時自己來,我走也可以自己走的。你看著辦吧。"高六硬著頭皮去了,結果一說,點化了高隊長的死腦筋,一樁好事被敲定下來。
通電的那天傍晚,村子裏比過年還紅火,大人娃娃頂著冬日的冷風,攢著堆等待光明一刻的到來。隊部門口變壓器的保險被一個年輕電工用長杆子頂著,哢嗒一聲合上。村裏有近一半的人家嘩地一下都亮了燈,沒亮燈的人家著急了,東跑西看找不出原因,跑來問年輕電工。
電工說:"你家拉了閘盒子沒有?"問話人說:"啥閘盒子啊?我家就沒閘盒子啊。"電工苦笑著說:"你知道閘盒子是啥嗎?"問話的人說:"沒見過,不知道。可是我們鄰家,他們沒那東西,燈咋就亮了?"電工說:"你先不要管人家的燈是咋亮的,隻說給你們家裝燈的時候,釘在牆壁上的,或者是釘在屋頂橫梁上的一個小圓盒子,下麵拉著一根細繩的,你把那繩輕輕一拉,如果聽到'叭'的一聲響,燈就亮了。"問話的人聽了個囫圇話,回到家裏後,點著了煤油燈,在自己家裏尋找那根要命的細繩子。終於找到了,想拉又不敢拉,因為聽說電可厲害了。問話人的老婆說:"天下的燈都一樣,不點哪能亮呢。人家說的這根繩,其實就是一根燈芯,點著才能亮的。"問話人將信將疑,把油燈的火對在燈繩底端,眨眼間就點著了。那燈繩是根細尼龍,遇火如蛇一樣往上竄燒,轉眼燒進了燈盒,盒裏的電就連上了,燈泡嘩地亮了一下又滅了。問話的人說:"這咋亮了一下,就滅了。看來沒點著,咱們還得重點才行。"那人的老婆說:"可是剛才隻點了一下,燈念子就沒了。現在再怎麽點啊?"問話的人又跑來找那電工,說的那年輕人好生後怕,罵罵咧咧死死活活數落了一通,隻能跟著問話人來到家裏,站在凳子上小心翼翼給上了一根新的拉盒線,當著麵演示了多遍後才算了結。
人比動物聰明,許多沒亮燈的人家,比鄰而學,也就知道了燈盒的妙用。終於村裏家家的燈都亮了,幾個電工被安排到村會計家吃飯。最初還走東串西,大喊小叫,你追我趕的娃娃們,此刻都各自守在自家的炕上,有的盯了發光的燈泡看,眼睛受了刺激,大人讓到屋外抱點柴禾回來,一出門兩眼漆黑,以為遇了什麽煞神東西,哇哇叫著跑回來。有的娃稀罕燈繩和燈的關係,"叭嗒,叭嗒"拉著玩,結果討來大人的嗬罵。
老光棍趙海生的屋子也拉了電燈,那燈繩盒的開關是打開的,所以電閘一合上,燈就亮了,照著滿屋子的亂七八糟。趙海生的心裏也高興啊,沒有煙葉子可卷吸,從院子裏揉了一把樹葉,卷了指頭粗的一棒煙,站起來對在燈泡上,半天吸不著。他忍不住罵說:"媽那個B,能把家照得這麽亮,咋就連根煙都點不著。"罵完了,他找到火柴,點燃了煙抽著想,這電燈能照明,點的是啥油呢?趙海生是不會明白這個問題,他在炕上走動,突然發現自己映在牆上的影子,便幹脆脫光了衣服,在燈前歪扭著各種動作,欣賞牆壁上動畫一樣的影子。再睡到被窩裏,一些汙穢的想法便產生出來,吭哧半天**完了,便想著要睡覺了。
睡覺是沒必要亮著燈,他站起來對著電燈噗噗地吹氣,燈泡被吹得搖來晃去,就是吹不滅那亮。如此反複了幾次,燈依然亮著,趙海生有點生氣,雙手捂了燈泡,光擋住了,手感熱熱的還有點燙手。
這是個新發現,趙海生打消了睡覺的想法,試著從梁上解開了安裝時挽結成團的多餘電線,長度剛好能拉到被窩裏。這可是個絕好的玩物,隻要往被窩裏一捂,光線便跑不出去,屋子自然就黑了,還能取暖。趙海生玩弄著電燈,就發現燈泡和燈口之間的關係,擰鬆動了燈就黑了,擰緊了燈就亮了,整個擰下來,一時黑燈瞎火,燈泡對不到燈口,手指掏到了裏頭。
帶來光明的電轉瞬燒得趙海生一命嗚呼,那床又髒又爛的被子,在炕的中央煨了半晚上,最後在灰燼中黑了下來。
趙海生觸電而死的時間是半夜,村裏的變壓器跳了閘,一些同樣受困於不會關燈的人家,從睡夢中醒來後,發現燈自己不知何時滅了。這些人腦子裏還想,這電燈真是人性,看見人睡著自己就關了。誰也想不到,這是趙海生用生命試驗出來的一個結果。
第二天傍晚,全村新拉的電燈又不亮了,當時搞不清原因,隻好重新點了煤油燈來照明。黑了一晚上,高隊長派人請來了一名電工,用高杆子合上電閘,發現原來是短路造成的。這便挨家挨戶查找原因,到了趙海生家,隻看到一具煨黑扭曲的屍體,卷臥在一攤黑糊糊的灰燼裏。再細看,趙海生手裏拿著的那盞燈泡,居然完好無損還能用。
趙海生死於電擊,一時在村裏引了無數的人去現場觀看。趙老四得了消息,到趙海生的家裏走了一遭,看著一團焦黑,掃了一眼無言的圍觀者,從旁邊揪了一塊髒兮兮的布單子把屍體遮了起來。趙海清過來了,隊長和幾個年長的老人也隨後而至。
高大海撩起單子看過之後,眉眼和臉連抽帶皺了幾下說:"愚蠢,愚蠢,太愚蠢了。在挨家挨戶裝燈盒時就給人們說過了電的危險,這麽大的活人,咋就不知道注意呢。剛才我聽電工說,海生手裏拿著燈泡,把那東西當玩意了才被電死的。唉!這剛剛送進來的光明,到成殺人的死神了。這算哪門子的事啊!"趙老四瞥了一眼高大海,"人已經死了,不管是咋樣死的,死了也算解脫了,誰也不要再說三道四,讓死人不得安寧。高隊長,這事情發生的實在不應該,你說和安電的那個單位有沒有關係呢?這喪葬事宜是不是他們也得負一點責任呢?"高大海說:"趙四哥,為了拉村裏的電,我沒少去供電部門求人。人家把原本年後的計劃給咱們提到了年前,現在卻出了這檔子事。"言下之意一聽即能明白。趙老四說:"拉電是好事,電死一條人命也不是一件小事,你是隊長,你看著辦吧。"說完,不容隊長再說什麽,趙老四轉身對趙海清和站在一邊的兒子趙黑說:"海生沒兒沒女,人死了連個哭聲都沒有,也太悽惶了。我心情不好,先回家去了,你們留下來幫著處理一下後事吧。"趙黑答應著,趙海清嘴動了動沒說什麽。
趙老四離開了死人趙海生的家,從村裏繞繞彎彎的小道往家走,腦子裏就想起了春天時,這個光棍兄弟求討老婆的事,自己還允諾過等機會呢。再聯想到黑香娥,當時如果自己真的幫忙了,說不定還就成全了這個兄弟,那樣,今天的悲劇說不定就避免了。趙老四胡思亂想著,心裏不是滋味起來。
回到自己家,趙老四對正在做午飯的小女兒娟子說:"你海生叔讓電打死了,燒成一塊黑碳一樣。估計下午就能搭起靈棚,到時候,你去通知本家的年輕人和媳婦們,都去給燒上兩張紙,能哭就哭上幾聲。可憐你海生叔,早年討了個女人還跑了,一直就光棍著沒個一兒半女,說走也就這麽走了。"娟子答應了,看見父親沉重的表情,想寬心一下說:"爹,你不要難過,我海生叔過去還行,這幾年人變的又癡又有點瘋瘋顛顛的,一個人連生活都不會過,飽一頓,饑一頓,活得連個人樣也沒。這麽走了,也省得老來老受更大的罪。"趙老四瞅了一眼女兒,"你們小小年紀懂個啥!人來到這個世上走一遭不容易,好死不如賴活著。唉!要說你海生叔,小時候一天跟在我屁股後麵,我讓幹啥就幹啥。"父女倆說著話,鍋裏的飯做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