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了趙海生的走,趙老四的心情很惡劣,回到家裏吃著飯,問女兒娟子說:"你媽又死到哪去了?"娟子說:"我娘還能去哪呢!一早晨起來,上了趟茅廁回來,臉也沒洗就走了。"趙老四把拿在手裏的筷子往炕桌上一扔,眉頭一皺,生氣不吃了。

娟子說:"爹,咱們家不能再讓我媽那樣瘋跑了,你看她現在的身體,比前兩年明顯不如,瘦得臉上都看不見血色。一天就候在人家家裏,說人家的飯香,說人家的人好。其實呢,耿家窮成那麽個,一大家子人吃飯,隻放那麽一點點的豬油,那能做出什麽好飯呢。還有,爹你注意到了沒有,我媽現在可喜歡給人捉虱子,捉了虱子當時不往死掐,收在一個小藥瓶裏,不知道幹啥用呢。"趙老四擺了擺手說:"你不要說了,爹眼睛沒瞎,能看見呢。你現在就過去,就說家裏死人了,她要是再不回來,她就再不要回來。"娟子惱了,埋怨老爹話說的太難聽了。

趙婆婆被女兒叫回家,板著麵孔,連正眼都不瞧一下男人,自己從鍋裏舀了半碗飯,坐在炕桌上就開吃了。娟子要給爹從鍋裏換一碗熱飯。趙老四說:"不用,爹沒味口了,你舀上一碗到裏屋吃去吧。"娟子知道父親還在生氣,怕他一時衝動,破壞了吃飯的氣氛,就說:"爹,一鍋飯都快涼了,咱們先吃飯,有什麽事飯後再說不行嗎?"趙老四出其不意,搶過老婆的飯碗往桌上一扔,碗裏的燜麵撒了出來,碗也差點跌到炕上。

趙婆婆一賭氣,趔到了一邊,滿臉陰雲說:"你是咋了?瞧把你厲害的,還把我吃了不成。不想讓我吃,我不吃了。"趙老四說:"你還有臉吃飯啊!你去人家沒給你管飯嗎?"趙婆婆說:"你不要陰陽怪氣,你管不著我了,我愛去哪去哪,那是我的自由。"趙老四呼地一下蹲起身子,指著老婆子說:"今天要不是當著娃的麵,我就給你兩個耳光。"趙婆婆說:"你打嘛,這一輩子你打我多少耳光,數都數不清。"又說:"現在,我兒大女大,你動我一指頭,我就再不回這個家。"趙老四冷笑著說:"你個老東西,學會嚇唬我了。你現在就滾得遠遠的,再不要回這個家來。"趙婆婆二話沒說,下地穿了小鞋子就往屋外走。娟子要拉老娘,被趙老四大聲喝止了。

趙婆婆小腳碎步,徑直來到我們家。我母親做的玉米麵蒸餅剛好熟了,一屋子朦朧的蒸氣裏彌漫著酸甜的米麵味道。趙婆婆拉了坐在熱炕上的奶奶,一臉激動,嘴唇黑青說:"張家幹姐,咱們到東屋去,我有好多的話要跟你說。"奶奶說:"你咋這麽快就回來了?我給你說,你先上炕來,咱們吃了飯再過去。"趙婆婆聽話地脫了小鞋,上炕捱了奶奶坐下,攥了奶奶的手,紅著眼睛訴起了苦。

母親在鍋裏炒土豆絲,一邊忙亂一邊聽,聽出了滿腹心事。

飯端上炕桌,趙婆婆吃了幾口就放了筷子。奶奶說:"臭男人,都一樣的德性。咱們都這麽一把年紀,眉高眼低侍候了他們一輩子,在家裏沒功勞也有個苦勞。"趙婆婆說:"幹姐姐,我是賭氣出來的,就在你們這裏住幾天,看他能把我咋樣了。"奶奶還想豪情,母親搶著接過話說:"好趙姨,平常你一天到晚在我們家,咱們就跟一家人一樣,沒有一點生分。可你現在跟我趙叔鬧點小意見,賭氣不回去,我怕我趙叔和你兒女們都會有意見的。"奶奶聽明白了,幫腔說:"你那個家有一半還是你的,你想回去就回去,何必受男人的話限製呢。咱們往外跑,好象咱們有什麽錯似的。"趙婆婆猶豫著,嘴裏念叨說:"我既然出來,就不想回那個家了。"奶奶說:"我給你說,今天你先不要回去,就住在我們這裏。明後天娃娃們來找你,你就當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昂著頭回家。該吃的吃,該喝的喝。"說到了喝,奶奶想起了酒,拉了趙婆婆說:"我差點忘了,走,到東屋去,我還有一瓶酒,咱們正好喝了它。"趙婆婆二話沒說,跟了奶奶過去。

不一會兒,兩個老仙人就樂嗬在了一塊,東一榔頭西一錘,說到後來都躺在炕上睡著了。

趙婆婆的兒子趙黑受父親的囑托,一直在電死人的現場給忙亂著,無暇顧及家裏發生的事。趙海生的喪事供電部門沒負擔什麽,完全依照村裏舊例,對無兒無女的光棍,集體出資打了棺槨,擺了靈堂,祭奠了三天就下了葬。這三天裏,趙婆婆一直住在我們家,娟子被趙老四約束住,不讓上門來找人,隻有趙五子來過一次,閑說了幾句就走了。趙婆婆越住越踏實,奶奶一會兒酒喝多了迷糊,一會兒豪氣上來拍胸膛,兩個老人樂樂嗬嗬,爭著給我們捉虱子。最急的當屬我的母親,每天晚上吵吵到很晚,想不出個好主意。

趙黑上門了,先和他娘單獨談了一會,沒能說服老人回家。晚上再次登門,趙婆婆和奶奶剛喝了酒,兩個老仙人早早蓋了被子,睡得一點動靜都沒有。

父親苦笑著對趙黑說:"你看這事弄的,要說兩個老人在一起,確實挺開懷。可是你娘撇了家過來住,說實話要是沒別的什麽,老人想住多久我們都沒意見。可是我們心裏也覺得不安,怕影響了你們家裏的關係。"趙黑說:"你老耿一家人還不錯,隻是我娘現在人老了,有時候思維和行為就跟個孩子一樣,給你們家添了不少的麻煩,這我們是知道的。我也真不明白,你娘和我娘真就那麽投緣?她們在一起一天究竟都幹點啥呀?"父親說:"兩個老人在一起也沒什麽,就是你說一句我說一句,一會兒是過去,一會兒是現在,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地上。再就是喝點酒,還有呢……,再也沒什麽了。"二弟正在邊上站著,突然插話說:"還有她們都愛抓虱子,還互相比賽呢。""啪,"父親回手給了弟弟一把掌。弟弟先愣後哭,父親說:"娃娃家,大人說話少插嘴。我給你們說過多少遍了,就是不記。"弟弟的性子倔,還辯解說:"就是嘛,奶奶和趙奶奶今天前晌,還給我抓虱子呢,抓的虱子現在還圈在那個小藥瓶裏呢。不信,我去拿給你們看。"父親的手又揮起來,正在燒水的娘一把抱了弟弟,到院外小聲教訓去了。

趙黑先不吱聲,此時接了前麵的話說:"我娘一輩子從不敢跟我爹頂嘴,自從認了你娘當幹姐以後,跟我爹要麽不說話,要麽一說話就吵。我們不管如何勸說,她就是聽不進去。這兩天又住在你們家不回去。我們知道在你們家裏吃是誤不下的,可是,我娘的身體一直不好,現在性子變得這麽怪,飯量又下降了,我們實在是放心不下,你說要有個三長兩短,那問題可就大了。今天我來過一次,好說歹說都不頂用。看來,隻能讓你娘私下開導一下我娘。讓她還是自己回家裏住吧。"父親歉意地說:"你說的對,隻是兩個人剛喝了酒睡下,怕叫起來人還迷糊著,什麽也說不成。明天我不去學校,留下來專門跟我娘說一下這事。"趙黑沉吟了一下,盯著父親說:"俗話說'解鈴還需係鈴人',我娘的這些毛病,其實也不能算毛病,更不能說就是你們老人影響的。要說兩個人交往,那是好事呀,可是交往過當了,就不好說了。我現在還有一個擔心,怕這次說通我娘回去了,過後她又翻起來,再三天兩頭往過來跑,到時又該如何才好呢。咱們呀還是想個辦法,先讓兩人的交往斷上一段時間,到時說不定一切就都正常了。"話說到這個地步,父親無言了,隻能表態說要想辦法。

父親沒想出什麽好辦法,因為奶奶不會主動去趙家的,是趙婆婆要往我們家跑,每次來了總不能不給開門吧!坐下不走,趕上吃飯總不能不讓吃飯吧。為此,父親狡盡腦汁,又到果園和爺爺商量了一通,回家又和奶奶繞著彎講了事情的嚴重性。

父親說話時,奶奶的腦子正好使,聽了馬上就反應過來說:"人和人來往,交到這個地步了,還能咋,咱們惹不起人家,還躲不起人家嗎。你明天就送我回老家,我一天都不想在這裏呆了。我回老家跟你三姐去。"父親好話說了一大堆,奶奶走的決心卻愈加堅決,"我早就想回老家了,是看見你們一家子沒個人招呼,娃娃們一天丟在院子裏沒人管,我才留下來想幫你們點忙。現在行了,我也盡到心了,我回呀!你明天就送我走。"父親說:"媽,你到果園住上一段時間,和我趙姨娘摞開了關係,到時再回家裏住也行嘛!"奶奶去意已決,說什麽也不聽。

三姑從老家上來,要接奶奶回老家去住,臨走的那天,趙婆婆早早就可憐兮兮地過來,還拿著一雙小腳人才能穿的新鞋送奶奶。奶奶歎息說:"你留著用吧,在我們老家會做這鞋的人多著呢。"趙婆婆說:"那我送你個什麽東西當紀念呢?吃的你帶不動,對了,我家裏還有一瓶酒,你等我回去取來,帶著路上喝。"奶奶笑說:"你是想讓我在路上喝迷糊了,回不了老家去啊!還是你留著吧。"奶奶把自己平時用的一根拐杖送給了趙婆婆,說拐杖跟了自己多年,上麵已經留了自己的手感,和可以倚靠的力氣。奶奶又說留下拐杖如人在,你一個人的時候,跟它說話,它還會豎著耳朵聽呢。趙婆婆接過拐杖就哭了,臉抽扭的像脫水的瓜皮一樣多皺。

趙婆婆哭著說:"幹姐呀,跟上你我才活得有了點自己的影子。你走了,留下我有話想說時跟誰說去啊!"奶奶勸說道:"妹子,你記住,咱們年輕時生兒育女拉破窩,老來老咱們什麽都不欠別人的了,咱們就是咱們自己,想幹啥就幹啥,隻要覺得心情好就行。"趙婆婆點著頭,手裏支著奶奶剛剛送給的拐杖,問奶奶什麽時候能回來。奶奶說:"你好好的康健著,這一碗村有我的兒子在,過個一年半載,我還會回來的。"父親趕著問村裏借來的驢車過來了,母親先在上麵攤了一層麥秸,又抱了一床被子鋪上。我們站在奶奶身旁,想跟奶奶說話又插不上嘴。左等右等不見爺爺回來,三姑就催說要走,怕誤了火車。要動身了,趙婆婆與奶奶互拉著手,送到了村口,又送到村外的一道渠橋上。奶奶說:"不要送了,你回去吧,再送的遠了,你又回不了家了。"趙婆婆站住了腳,反複叮嚀說:"幹姐姐呀,你要回來喲,我等你著。"奶奶坐上驢車,走出一大截路了,耳邊還能聽到趙婆婆一聲又一聲叫著:"你要回來喲,我等你喲。你要回來喲,我等你喲。"終於走離了趙婆婆的視線,父親沒好氣地說:"這個女人真麻煩,要不是她一天糾纏著,媽在這裏住得好著呢。"這話是說給三姑聽的,奶奶聽見了,不高興地罵說:"你個不懂事的東西,我給你說,以後不許你們這麽貶損你趙家姨。她是個好人,心裏麵幹幹淨淨,沒一點害人的心,善得就像一隻綿羊。我走了以後,你們逢年過節都要去人家家裏看望一下,她要是問起我的事,多說點好聽的。唉!我們也不知道活著還能不能再見上麵了。"父親不吱聲了,和三姑相視以目,又忍不住小聲說著話。

奶奶用被子擁了身子,迷眼看著路兩邊冬閑的農田,聽著過耳的風聲如笛般吹奏。

送走了奶奶,當天晚上趙婆婆一個人喝了三兩多酒,要不是女兒娟子搶奪的快,喝得會更多。喝多了酒,血熱起來,情緒亢奮,趙婆婆就拄著奶奶留下的拐杖來到院子裏。娟子跟了出來,問她幹啥去?趙婆婆說:"我啥也不幹,想去看看你大姨娘她回來了沒有。"娟子說:"媽,你又喝糊塗了,人家今天上午才走的,現在還沒回到她們老家呢。你趕快回家裏去,這天氣還賊冷著呢。"趙婆婆站住了,身子僵在那裏半天不動靜。趙娟子扶了老人回家,快到家門口,老人又嚷嚷要上茅廁。娟子要陪了去,趙婆婆不要,自己點了拐杖,腳步碎小卻很急促地進了茅廁,半天不見出來。趙娟子進去看時,發現老人坐在茅坑邊上,頭窩在懷裏不動彈。娟子叫了兩聲不應,忙過去抱了起來,才發現老人連褲子還沒解呢,身上是一股屎臭味。趙娟忙背老人回到家裏,捏弄了半天,人才算醒了過來。

懵懂清清的趙婆婆嚷嚷說:"你們這是把我弄到哪了?我咋這麽冷啊?我的衣服呢?"趙娟子說:"媽,你靜靜的睡吧,剛才都拉在褲子裏了,人家剛幫著你收拾幹淨。你還是睡吧,以後再不能喝酒了。"趙婆婆"噢"了一聲,就又迷糊睡了。

天亮了,一家人陸續起來,趙婆婆睡的一點動靜都無。最初誰都沒在意,還是來家玩耍的兩個小外孫,上炕磨纏外婆要吃東好西。老人無輪如何都不反應,這才引起了趙老四的注意,在地上叫了兩聲後,上炕一摸額頭,也不是太冰涼,手放在鼻孔處,覺得還有微弱的呼吸。趙老四鬆弛了神經,讓女兒娟子過來連叫了幾聲,趙婆婆還是無絲毫動靜。娟子急了,變了聲音爬上炕,摟抱了老媽後頸項,光著後背托了起來。趙婆婆眼睛眯著,嘴角流出拉絲的涎水。

娟子"媽呀"一聲開哭,用身體墊在老媽的後背,一隻手在老人的臉上和額頭上拿捏著。趙老四急急的鞋都沒脫衝上炕,兩個小外孫早嚇傻了,退宿到炕頭的一角,滿臉驚恐。趙老四盯著老婆,命令了幾聲沒有效果,急中生智,"啪,啪,"順手就是兩耳光。趙娟生氣了,擋了老爹的手,嚷嚷說:"爹呀,你瘋了嗎?我媽都這個樣子了,你還打她。媽呀,媽呀,你醒來呀!"說來也怪,趙老四的兩耳光過後,趙婆婆悠悠地吐出一口氣息,嗓子眼裏帶出兩聲響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