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和趙家老婆婆一見如故,非常投緣,還互認了幹姐妹,親密之情是與日俱增。
我們家條件不比趙家,多數時候,趙家吃好的,趙婆婆都要給奶奶端點過來。我們家偶爾吃好的,趙婆婆也不見外,讓吃就吃,吃著還直誇我母親的做飯手藝,說自己生了一堆娃,女兒大的都嫁了,還剩下一個也不愛做飯。
趙婆婆說到大兒不找對象時,奶奶說:"娃長得一表人才,不找對象是還想著謀個大發展呢!"趙婆婆說:"屁,我生他的時候,正在地裏摘豆角,周圍也沒人,肚疼的我滿地打滾,結果把娃就生在豆角地裏了。他一出生就沾了一身土,能有甚出息呢。那是和他老子一樣,又不知腦子裏哪根神經抽著了,挑三揀四,誰也看不上。"奶奶笑說:"要不我從老家給你介紹一個兒媳婦。我們那地方窮是窮,但女娃子都水靈能幹,脾性也都挺好的。"趙婆婆認真起來。
奶奶從老家回來,趙婆婆第一時間就上門來看望,那份親熱讓人看了就受感染。兩個人互拉著手,趙婆婆嚷說:"哎呀,我的幹姐姐,你可回來了,把我想壞了。我瞧瞧,哎呀,你可是變化不大。你瞧瞧我,都瘦成什麽了。"奶奶說:"你也變化不大呀,瘦確實是瘦了一點,人上了年紀,瘦一點好啊。"趙婆婆說:"你是不知道,我現在是吃飯飯不香,睡覺睡不著,活著真是瞎受罪呢。"奶奶笑說:"人上年紀都一樣喲,我現在飯量小的還不如一隻貓呢,睡覺一天最多就是三四個小時,身子骨裏好象住進了蟲子一樣,蠕動的讓人坐臥不安寧。"兩人手牽著手進屋,連上炕都沒鬆開。啦了半天話,趙婆婆突然問奶奶沒給她領個媳婦回來?說自己還一直等著呢。奶奶歉意地說忘了。趙婆婆有點失望,說兒子趙黑今年給介紹了不下十個女人,人家越介紹越反感,現在一聽說介紹對象,躲得十裏遠,連個麵都不去見。
奶奶安慰了幾句,趙婆婆說:"唉!幹姐,我現在吃不進飯,身體是個空殼,隻有一口氣還在進出著,說不定哪一會就走了呦。不瞞你說,我不怕別的,就怕臨死也抱不上孫子,讓人死不心安啊。"奶奶說:"你是不是有什麽病了?還是讓娃領著到大醫院檢查一下。"趙婆婆歎息說:"我那兒子也這麽說,可我明白,不頂用的,白花那冤枉錢。"奶奶說:"人就活個精氣神,你不能老這樣,把掛在心上的那些事都拋開,願他們怎麽樣呢……"奶奶苦口婆心開導了半天,最後介紹一個方法,"人老了,身子骨僵了,血枯了,覺得不舒服的時候,可以少喝點酒,效果挺好的。"趙婆婆疑惑地說:"你是不知道,我們家那個老東西,一喝醉了根本不把我當人對待。所以我一輩子就討厭那東西。再說,女人喝酒不好吧?"奶奶說:"人活年輕呢,人老了就不分男女了,有什麽不好的,來,咱們今天就喝一點。"奶奶拿出了放在櫃裏的酒瓶,當著趙婆婆的麵,仰起脖子大大地喝了一口。趙婆婆接過手後,放在嘴邊猶豫著,在奶奶的鼓動下,眼睛一閉,也大大的喝了一口。酒咽到肚裏後,她渾身頓時熱了起來,眼睛裏居然還燒出兩滴淚花。
我們家搬了新房,趙婆婆來得更頻繁了,爺爺提醒奶奶說:"人和人不能交往得沒一點距離,那樣發展下去會生出麻煩的。"奶奶反駁說:"那都是你們男人之間才會那樣,我們女人,沒有你們那麽複雜。"爺爺說:"趙老四的這個女人,神經上看起來有點問題,你們喝酒適量點,喝多了,人上了年紀,又都是纏的小腳,走路平時都不穩,跌一跤就成大問題了。"奶奶說:"小腳,小腳,當年你怎麽不說我腳小站不穩呢。現在怕我們跌跤了,不讓我們幹這,又不讓我們幹哪,那我們還活著有什麽意思。"奶奶晚年也有點老糊塗,說話做事開始有點不近情理。爺爺從來說話都是點到為止,被奶奶嗆白的歎了口氣。正好,那天趙婆婆提著兩瓶酒來家裏,爺爺跟她打了個招呼就出去了。
從最初的嚐一口酒,到後來的一兩、二兩的往上增,趙婆婆的酒量直逼奶奶的水平。兩人的酒也便共享著,各自有兒女孝敬,時而寬裕,時而就緊張了。緊張時,趙婆婆便拿了家裏的錢,坐著驢車到公社去買酒。奶奶自己不去買,嚷著讓父親給大爹寫信,讓給送過來幾瓶。
父親是捉筆的,當然不會直接寫明,隻給大爹介紹奶奶的情況,和自己心裏的顧慮。大爹一看就知道了,憑著工作的方便,一次就捎來一整件檔次不錯的酒。酒分開來藏放,由父親保管著,等奶奶要的時候,一點點往出拿。
有一次奶奶和趙婆婆酒喝多了一點,居然連我也不認識了,看見我想進被窩睡覺,揮著手說:"去,去,去,誰家的娃跑來我們家睡覺。"我叫了幾聲奶奶,她才反應過來。還有一次,奶奶在趙婆婆家喝多了,稀裏糊塗往家裏走,誰知方向全錯了,走出了村子,走到了已經收割盡淨的田野。幸好遇到了往地裏送肥的社員,聽說後笑了一通,讓奶奶坐著空驢車回了村子,又好心好意地送到我們家門口。
對此,父親開始控製酒的供應量了,奶奶腦子清醒時說:"生兒養女,老來老就圖個倚靠。現在你們各過各的,也能孝順我這個當娘的,我心滿意足了。我也不想活多大壽數,就好喝個酒,你們就不要管我了。"奶奶說這話時,趙婆婆也在場,回家後也學舌著對自己的兒女說了一遍。
秋天,奶奶和趙婆婆白天到田野裏挖野菜,偶爾還到沙漠邊上撿柴禾。等一場秋雨之後,兩人便再不願野走了,貪著家裏的溫暖,做些小營生,或蹲坐在屋子前曬太陽。趙婆婆已經離不開奶奶的榜樣,形影不離地跟在左右。
爺爺見這等情形,與趙老四的關係,似乎變得曖昧起來。正好,聽說大隊的果園欲尋個看園人,每月還能掙個二十多塊錢,謀的人挺多。父親繞了個彎子,帶了大爹留到家裏的幾盒好煙,再次找到那個大隊會計,又通了一個人情,讓爺爺當上了看園人。
爺爺搬到果園住,家裏的東屋,便成了奶奶和趙婆婆的天地。趙婆婆初始還早來晚歸,後來幹脆不回自己家住了,趙黑和趙娟子各來找過幾次。
趙婆婆說:"你們回去,自己做自己吃,不要擔心我。我跟你大姨享受著呢。"趙娟子說:"媽,你來我姨家我們沒意見,可晚上不回自己的家,我爹可生氣了。"趙婆婆惱了,"他想生氣讓他生去,這一輩子我看夠了他的頭臉,就為這個,我還就是不回去。"在奶奶的勸說下,趙婆婆跟著女兒回了家,臨走還說第二天兩人一起幹這幹那,誰知一進家門,趙老四坐在炕上臉黑如鍋底,出其不意,迎麵一枕頭砸了過來。趙婆婆被砸倒在門口,一口氣窩住,扶到炕上半天才緩過勁來。
趙婆婆三天沒過來,奶奶上門去看望,趙老四正在院子裏蹲著抽旱煙,非常不友好的站起來,二話沒說扭頭就走了。奶奶有所醒悟,想到爺爺的話還真有理在其中,心裏一時亂了起來,不知該回頭走,還是進屋看過這個幹妹子再說?屋裏趙婆婆睡夢裏知道奶奶來了,翻身而起,連嚷帶叫爬到連炕的窗台前,一把抓爛了糊紙,顫悠悠叫了一聲,人已經嗚嗚嗚哭了起來,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奶奶隻能進屋慢慢勸解,趙婆婆抹著紅腫的眼睛,訴了一堆苦衷後,突然讓趙娟子到櫃子裏去取酒。奶奶連忙製止,說自己要回去了,趙婆婆拉住不放。聽見趙娟子咕噥說家裏沒酒了,趙婆婆又喊又罵,還要尋死覓活,直到女兒拿了半瓶酒出來。
趙婆婆拿到了酒,擰開瓶蓋,遞給奶奶說:"幹姐,你喝,你一定要喝。咱們之間的來往,不要因為我那個老不死的男人,就受了影響。"奶奶說:"看你說哪的話,我覺得一切還都挺好的,是你多心了。這酒嘛,等你身體徹底好了以後再喝吧。"趙婆婆又哭了,"幹姐姐,你要是不喝這個酒,就是生分你這個幹妹妹,就是……,就是……,嗚嗚嗚……"奶奶隻能接過來先喝了一口,就遞還了酒瓶。趙婆婆接過,仰灌了一大口,又遞給奶奶。
兩個老神仙什麽話也不說,你一口,我一口,直喝得血熱頭暈,心情開懷。
喝多了酒的趙婆婆能下地了,還跑到茅廁小便。趙娟子看見了,訝異地說:"媽,你的腿好了,身體也好了。這太好了。"趙婆婆瞅了一眼女兒,再走路莫明其妙又瘸了起來。
入了冬,身體好了的趙婆婆,還是時常往我家跑,看見奶奶做什麽,她也參與做什麽。
奶奶對著窗台的亮光,在我們換下來的衣服裏翻找虱子,發現一個,捉了往嘴裏一扔,咬得如吃豆子一樣。趙婆婆初時不敢吃,奶奶說:"虱子是吃人的血長大的,幹淨著呢。人說吃啥補啥,虱子吃人血,咱們吃虱子,就能補血,高營養對身體好著呢。不信你也吃一個嚐嚐。"趙婆婆找到了一個小虱子,往嘴裏一喂。虱子在舌頭上跑動,她用僅剩的幾顆牙咬了幾次都沒成功,一時惡心,跑到院子裏吐了。
奶奶笑著說:"你呀,還是沒嚐到虱子的香味呢。來,我給你找個大的,你想著如吃一粒豆子一樣,就不上潮了。"奶奶抓到了一個大的,趙婆婆接過去,再次喂進嘴裏,眼睛一閉咬死了,鹹鹹的味道果如吃炒熟的鹽水芝麻一般,還透著股很魔力的味道。奶奶說:"怎麽樣?味道還不錯吧?"趙婆婆說:"不錯,一兩隻不怕啥,就怕吃多了,會不會有毒?"奶奶說:"虱子要是有毒,那被虱子咬的人還不都得死。其實,虱子還不如蟣子好吃。蟣子是虱子的卵,味道美的很。來,這裏有一溜子,你用牙往過咬著吃。"趙婆婆遵照奶奶的話,把夾在衣服褶皺裏的一排蟣子咬得"喯喯"直響。
奶奶吃虱子一項其由來已久,那還是早年前,看到老人們吃,自己不以為然,也很少品嚐。後來耳濡目染,隨了偶爾的興致,比如同時看到跑動的虱子多了,捕捉的興奮,加上顧不及往死了捏,便順手扔進了嘴裏。吃了也就吃了,並無啥的反應,鹹鹹的略有點血腥味道,還能讓口裏淡淡的味覺獲得一絲疏緩。
人到老年後,奶奶吃虱子反而吃出了講究,說老年人身上的虱子皮厚味苦,如吃糠皮一樣掛嗓子。說小孩身上的虱子,特別是男娃身上的虱子味道最好,鮮美如小小的湯水水餃。而女娃子身上的虱子,相比而言,味道就淡了許多,嫩嫩的口感就略遜一些。至於結過婚和沒結過婚的人身上的虱子,味道有著截然區別。這是個很奇怪的發現,也是一道難解的問題,奶奶常會絮絮叨叨說起,卻一直到去世時都無解。
我給母親學說了奶奶教趙婆婆吃虱子的事。母親尋了個機會勸奶奶,奶奶生氣了,訓斥母親說:"這算什麽事,大驚小怪的,操這些心幹啥。"我說:"奶奶,你吃虱子要是讓村裏知道,會笑話咱們家的。"奶奶瞟了我一眼,罵說:"笑他媽那個尻蛋子。這有什麽丟人的,讓他們要笑話就笑話我來。"我說:"奶奶,人家不笑你,人家笑我們呢。"奶奶說:"你個鬼孫子,奶奶給你捉了這麽多年的虱子,這麽說是丟了你的人了。你個沒良心的東西,讓虱子咬死你。"我還想說什麽,母親訓斥不讓我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