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籌劃著蓋房子,父親跟村人學會了這一套手藝,常利用一早一晚的時間,到離家不遠的南海子邊上挖坷垃。等到第二年六月份,木料和石頭也準備得差不多了,父親利用夏收前的空隙,請了村裏平時交往不錯,相互已換下工的男人們,來幫我們夯地基。

這些人來幫工,我是送水的,頂著太陽一趟趟往返於新房基和知青屋。母親在家裏做飯,想著法子把最普通的糧食加工成可口的飯菜,到歇晌時請幫忙的人到家裏吃飯。

看著膀子曬得油亮的男人們張開大口,一口半個玉米和白麵混蒸的饅頭就進肚了,饑餓在我的肚子裏咕嚕嚕直叫喚。母親聽見了,讓我領著弟弟妹妹先到爺爺的屋裏玩,說屋子地方小,等一會兒再吃。我心裏明白,一會兒我們隻能吃剩飯了,或者連剩飯也沒得吃。這主要看這些幫忙人的胃口了。

吃了飯後,幫忙的村人會歇息一會,然後再冒著火辣辣的太陽,喊著好聽的夯號子,四人一組輪換了,把方形的石頭夯舉起來,在一種韻律聲中,一夯夯砸過地基。

我們家蓋房,和高六幾乎是同一個時段,所以幫忙的人中間,多是和父親換下工的雜姓人。高家的人幾乎都幫高六去了。隊長高大海也熱心高六的事,冷淡著我們家蓋房的小工程,隊裏的牲口和人力高六可以隨便用,我們家卻隻能眼看著肚鼓著,找機會偶爾偷偷地蹭點便宜。對這一點,民兵頭趙黑看不過眼,親自來幫過兩次忙,在他的影響下,趙家的人陸續來過好幾個。

在幫忙的人中間,最紅火熱鬧的要屬村保管趙滿倉,他坐在一邊的凳子上嘬著茶,用帶點沙啞的嗓子胡說亂道唱夯歌。隨了夯歌,四個抬夯人抬起夯時齊聲喊"嗨喲",夯落地時"咚"一聲,非常有節拍。

我不知那夯歌是現編的四人唱,還是跟前人學的,反正唱起來很有勁,也非常動聽。

比如:"勁要使均勻呦,用力不要過呦。抬要高起來呦,落要輕輕落呦。一行套一行呦,夯夯緊跟著呦。夯要往前夯呦,夯夯砸實落呦。"這些夯歌似在指導人們如何打夯。"劉三亮呀,二十四呀,沒有老婆呀,抱枕頭呀。抱枕頭呀,當老婆呀,哎嗨喲呀。"這些唱詞現編現唱,針對的是抬夯人中的劉三亮。劉三亮聽著,在人們的"哎嗨喲"聲中笑得合不攏嘴。

我在一邊跟著唱,趙滿倉瞅了我一眼,就現編著唱說:"耿玉明呀,哎嗨喲呀;你還小呀,哎嗨喲呀;幹不動呀,哎嗨喲呀;沒有用呀,哎嗨喲呀;快長大呀,哎嗨喲呀;娶媳婦呀,哎嗨喲呀;住新房呀,哎嗨喲呀。"終於,在中秋節之前我們搬了家,新蓋的房子完全參照趙老四家的樣子,隻是少了兩間,而且沒那麽多的配套建築。當下力不存心,留以時日,慢慢籌劃是父親的想法。新房的西邊和門前,是一座大沙丘,白茨被沙土埋得隻剩下了梢頭。父親計劃著蓋豬圈,母親早雄心勃勃想愚公移沙,要開辟一處時時可以料理的菜園子。

村裏的姑娘婆姨們來家裏,都說父親蓋得新房設計好了,與知青那排屋子相比,再不用提心吊膽邪祟之事。這麽說的時候,隻要我在場,說話的人都會朝我瞥過一眼,明擺著是心照不宣有所指。我心裏明白,表麵上裝得懵懂不諳事理,隻是在晚上睡不著時,胡思亂想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件事情。

我們家剛搬進新房時,屋子又陰又潮濕,門窗沒上油漆,院子沒有清理整頓,一家人都盼著天天好天氣,陽光就成了最溫暖的念想。刮風的夜晚,風助母親的計劃,我們都拿著鏟子和簸箕,又挖又揚,讓沙子隨風飄走。有月亮的晚上,我們幫母親推車,把沙子填了近處的土坑,或倒入荒攤地。爺爺和奶奶也來幫忙,周日更有父親的加入,一個多月的時間,新屋麵對的大沙丘小去一多半。奶奶嚷嚷說:"媳婦子,不能這麽個受苦,會把身體受誇的。現在剛入秋,還有一冬一春的時間,慢慢倒移吧。"母親說:"一點也不累,現在夜長天短了,晚上也沒什麽事,早幹早利落,爭取明年一開春就能種點菜蔬,像那些老戶一樣,早早的有個吃的東西。"父親說:"你這種倒沙子方法不行,前麵倒後麵風一吹,上遊的沙子又過來了。"母親不甘心,父親就在沙土上挑了一道溝,用蓋房剩下的土圪垃壘了一堵矮牆。流沙被擋住了,矮牆從此成了我們家的地界。

高六的新房比我們家落成的早,但一直到天氣入凍人才住了進去。這實際是黑香娥的意思,想著等到小寒節令前後,殺了自己喂養的豬,請村裏的一些人來家裏坐一坐之後,再名正言順地過門住新房。

高六終於等來了黑香娥殺豬的這一天,一大早就磨好了刀子,準備了繩子,叫好了幫忙的人手。那一日正好是星期天,我和幾個男娃子聽見豬叫喊,都跑過去看熱鬧。隻見跛足單臂的高六,手拿一尺多長的殺豬刀,劉三亮和陳四等幾個年輕人一人捉住一條豬腿。二百多斤重的豬隨了幾個人一、二、三齊聲喊過之後,被合力淩空提起來,再落地已肚皮朝上,亮出粗肥的脖子,聲嘶力竭地叫喚,等待屠宰的一刀。

高六人雖殘疾,卻是一員殺豬的好手,今天的宰殺意味又非比尋常,是黑香娥答應過門最後的一道工序了。豬被按倒後拚命掙紮,一隻蹄子掙脫,淩空亂蹬,差點讓幫手的人失脫了把握。眾人合力重新製服豬的蠻力,齊聲嚷著讓高六快點動手。高六提刀在豬的喉嚨處比劃了一下,腦子裏突然空白一片,聽到人們一哇聲喊叫才回過神來,也沒多考慮,順著豬的下脖子處一刀進去,直到沒了刀柄。豬血湧出,有一道還激射出一米多遠,黑香娥端著接血的盆,顧此失彼,直嚷可惜了。

一口大豬眼見隻有出的氣,沒了入的呼吸,抽搐了幾下僵住不動了。眾人捉壓豬四蹄的手相繼放開,歇手在一邊抽煙。放鬆中誰也沒想到,死了的豬會閉著眼猛地翻身爬起來,在院裏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衝亂撞,幾次跌倒又起來。黑香娥被驚得潑了一地豬血,圍觀的娃娃和幫手的人手腳利索躲開了。高六殺了無數的豬,如此現象還是頭一次遇到,一時慌了手腳,拐了腿左躲右閃,還是被豬從屁股後麵給撞翻在地。也是這一撞,那豬才身子一歪,重新倒地死去。

我回到家裏,把看到的事講給正坐在炕上粘紙缸的奶奶。奶奶說:"還是娃娃活的有意思,見點稀罕事,就興衝衝的。"奶奶的話是說給自己聽,更多的是說給跟奶奶學活的趙老婆婆。趙婆婆應了奶奶的話說:"唉,你說的對,咱們年輕那時候,不也一樣嘛。"對老人們淡漠的反應,我以為他們沒聽清說的事,就又說了一遍。奶奶讓我從地上遞一個東西,這才明白無誤說:"死豬是不會撞人的,那還是豬沒有完全死了。倒是撞人不撞別人,偏撞拐子高六,這就太巧了。"趙婆婆問我高六被撞傷了嗎?我說高六被撞得半天爬不起來。趙婆婆神秘地說:"這是報應,高六那個貨,這麽多年殺豬都上癮了,年年天一冷,殺豬刀子早早就磨好了。"奶奶笑著說:"你說到報應,我想起年輕的時候,村裏有個男人愛掏鳥窩,一天掏鳥窩時飛出兩隻麻雀,說來也巧了,兩隻麻雀那尖嘴把兩個眼珠子的水都給放了。人從梯子上跌下來正是沒事,從此成了個瞎子,為謀生學了唱書的手藝。"我最愛聽老年人講往事或故事,就守在一邊幫著取這拿那。奶奶說:"不管咋說,豬死了又爬起來還撞了人,這絕不是好兆頭。"趙婆婆說:"這都是黑香娥那個妖精女人做得怪,你不知道,她當年要飯來到一碗村,先住在生產隊的瓜茅庵,後來找了趙家的十二,硬死皮賴臉落戶在隊裏。"奶奶說:"那媳婦子看起來人精明的很,就是有點狐子像。"趙婆婆說:"你是不知道,她大事小事都往我們家跑,讓我們家的那個死老漢給拿主意。每回那一臉的笑,不知道咋回事,讓人看見了心裏就不舒服。"奶奶可能有點感冒,扭過頭打噴嚏。趙婆婆自言自語說:"男人讓豬撞了,這回看她個狐狸精還咋結婚?"我聽著沒了意思,到另一間屋裏看連環畫去了。

其實,趙老婆子多慮了。高六的尾巴骨被撞傷了,疼痛了一個多月才好起來。黑香娥的原計劃被打亂,草草地張羅了一下,入住到了高六的新房裏,完成了自己作為一個女人的又一次婚姻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