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尚未真正亮起時,第三哨已經重新動了起來。

沒有擂鼓。

沒有大喊。

甚至沒有大規模調兵帶來的雜亂腳步聲。

所有動作都被壓得極輕。

這不是偷襲。

因為南偏門那邊不可能不知道人族還會再來。

但柳源要的,是讓赤骨主嶺判斷不清他們這一次真正要打哪裏。

正麵壓門的人,由刀疤關主親自帶隊。

他換了一副新的肩甲。

舊傷還沒好,動作稍大些便疼得臉皮**。

可他神色比先前更亮。

因為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是去硬撞門。

而是去演一場足夠像真的正麵攻門。

“聽好了。”

刀疤關主站在前突隊前,壓低聲音道。

“咱們這一次,要打得像真要把南偏門一口吞下。”

“但別真一窩蜂往裏鑽。”

“柳老說了,咱們是釣魚。”

“釣赤骨那群骨頭架子的眼睛。”

旁邊一名老卒咧嘴。

“關主,釣魚還要喊殺嗎?”

刀疤關主瞪他。

“當然要。”

“不喊得像一點,魚怎麽咬鉤?”

眾人低低笑了一陣。

笑聲很輕。

卻把戰前那股沉悶衝散不少。

另一邊,玄山宗陣師正在準備破紋符。

十六張符,被分成四組。

每組四張。

分別由四名陣師貼身保管。

這些符的作用,不是直接打碎魔骨。

而是在霍靈飛再次轟擊魔骨裂縫時,短暫撕開裂縫表層魔紋,讓震**陣力鑽進去。

為了送這四組符,柳源挑了一支極小的隊伍。

十二名陣師。

八名刀修。

六名老卒。

外加霍靈飛。

他們不從南偏門正麵進。

而是借上一戰第三楔線殘留的一段廢陣,從兵藏骨樓廢墟側麵切入。

那條路很窄。

也很危險。

但勝在赤骨主嶺未必能第一時間判斷他們的目標是魔骨裂縫。

至於兵種母珠,則被放在第三哨後方一處看似防守不嚴的位置。

當然,隻是看似。

母珠周圍,真正守著的不是普通武人。

而是柳源親手布下的一座反影陣。

這座陣不強殺。

隻困。

專門等那些擅長潛行、奪物的妖魔鑽進去。

刀疤關主曾問,若赤骨嶺主不派人來奪怎麽辦?

柳源的回答很簡單。

“那就繼續攻門。”

“反正我們不虧。”

這便是這一局的妙處。

母珠是餌。

正麵壓門是餌。

側麵切魔骨裂縫,也像餌。

可每一個餌,若赤骨主嶺不管,都會變成真的刀。

霍靈飛聽完所有布置,隻問了一句。

“吾打哪裏?”

柳源指向輿圖上那道黑線。

“魔骨裂縫。”

“但不是一開始就打。”

“等正麵壓門動起來,等母珠那邊有妖影入陣,等赤骨嶺主分心。”

“你再出手。”

霍靈飛點頭。

他對這些彎繞並不排斥。

因為他已經看出來了。

柳源的這些布置,最終目的都是讓他的拳落得更準、更重。

這便夠了。

天色更灰。

妖地清晨沒有真正的清亮。

隻有一層混著血色和骨灰的陰白。

南偏門方向,赤骨主嶺的骨火仍在燃燒。

比起夜裏,門上骨火似乎穩定了不少。

顯然赤骨嶺主已經抽調六門骨勢,強行修補南偏門。

可柳源看得出來。

那種穩定,是硬壓出來的。

像傷口上綁了厚厚繃帶。

繃帶還在。

血卻沒止幹淨。

“出發。”

柳源終於下令。

第一支動的,不是霍靈飛的小隊。

而是刀疤關主帶領的正麵前突隊。

他們沿著昨夜打出的路線,再次朝南偏門壓去。

盾卒在前。

刀修在側。

陣師在後。

一切都像昨夜那場釘門攻勢的重演。

南偏門上的妖將很快發現了他們。

刺耳妖號響起。

骨火暴漲。

赤骨主嶺顯然沒想到人族竟然這麽快又來了。

門內妖兵妖將的調動明顯有一瞬混亂。

刀疤關主看得清楚,立刻咧嘴。

“喊!”

前突隊眾人同時怒吼。

“叩門!”

聲音傳出,在南偏門前回**。

赤骨主嶺深處,赤骨嶺主猛地抬頭。

“又來?”

它眼中骨火幾乎噴湧而出。

這才過去多久?

人族不休整。

不退兵。

竟然又來叩門?

它第一反應,是霍靈飛要再次從正麵強壓南偏門。

可很快,它便強行壓下怒意。

不對。

柳源不會這麽簡單。

“看住第三哨。”

“看住母珠氣息。”

“也看住魔骨裂縫。”

赤骨嶺主連下三道命令。

可正因為三處都要看,它的注意力不可避免被分散。

南偏門正麵,刀疤關主已經帶人衝到門外百丈。

他們沒有真正立刻撲門。

而是擺出一副要重新釘楔線的架勢。

幾名陣師煞有介事地取出陣釘。

盾卒則開始壓地。

赤骨主嶺門上妖將看得心頭發緊。

昨夜它們已經吃過這套苦頭。

若再讓人族把楔線釘起來,南偏門隻會更糟。

於是門內很快有妖兵壓出,試圖先行打斷人族布置。

刀疤關主嘴角一點點咧開。

“咬鉤了。”

他長刀出鞘。

“砍回去!”

正麵戰鬥瞬間爆發。

同一時間。

第三哨後方,那枚被故意泄出一縷氣息的兵種母珠,忽然輕輕一震。

守在暗處的柳源眼神微動。

來了。

幾道幾乎與地麵陰影融為一體的黑影,正無聲無息地越過外圍殘石,朝母珠所在靠近。

骨影盜。

赤骨主嶺終究還是派出來了。

柳源沒有立刻收陣。

他任由那些黑影繼續靠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直到最前方一道骨影盜伸手觸及封著母珠的符布時,柳源才淡淡開口。

“合。”

反影陣無聲亮起。

沒有驚天光芒。

隻有一圈極淡青線,從地麵浮現,然後迅速收攏。

幾名骨影盜猛地抬頭,終於意識到不對。

可已經晚了。

青線合攏,它們的影子被硬生生釘在地上。

而在南偏門側麵,霍靈飛也已經帶著小隊,踏入兵藏骨樓廢墟留下的那條側路。

三處同時動。

赤骨主嶺,終於被迫分心。

柳源站在第三哨後方,沒有立刻看向南偏門側路。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反影陣中。

骨影盜比他想象中更難纏。

這些妖兵被釘住影子後,竟沒有第一時間掙紮逃離,而是立刻分出兩道黑影,試圖繞過陣心直接毀掉青碑。

若青碑一碎,母珠封禁便會出現破口。

到那時,母珠內部殘胚或許會被驚醒。

柳源指尖輕點。

兩枚小碑從袖中飛出,正好壓在那兩道黑影前方。

黑影撞上小碑,發出刺耳尖鳴。

隱藏在暗處的天刀門刀修立刻出刀。

刀光不斬身體,隻斬影線。

嗤!

一頭骨影盜的影子被斬斷半截,整個身軀頓時從隱匿中跌出。

它瘦長如鬼,通體灰黑,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一條豎裂般的口。

那口中發出無聲尖嘯。

周圍幾名年輕武人頓時眼前發黑。

柳源冷哼一聲。

“鎮神。”

青碑亮起。

那無聲尖嘯被硬生生壓回骨影盜體內。

它身體一僵,隨即被刀光釘穿。

柳源卻沒有半點放鬆。

因為他知道,赤骨主嶺一定已經通過骨影盜感知到了母珠這裏的爭奪。

這很好。

越真實,越能牽住對方。

另一邊,南偏門正麵喊殺聲越來越響。

刀疤關主的表演非常到位。

他甚至真讓幾名陣師在門外落下了三枚普通陣釘。

這些陣釘不重要。

可落下時的聲勢做得很足。

門內妖將看見青光亮起,立刻以為人族又要重釘第一楔線,於是調出更多妖兵壓門。

刀疤關主邊打邊退半步,又很快反壓回來。

節奏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不讓對方覺得能輕易趕走他,也不讓對方覺得他真正準備拚命衝門。

這種火候,是守關幾十年打出來的。

他未必懂柳源那些陣道布局。

可他太懂妖兵壓門時的心態。

隻要給它們一點希望,它們就會繼續往外咬。

而咬得越深,赤骨主嶺正麵的注意力就越難收回。

此時,霍靈飛那支小隊已經完全沒入側路陰影。

十二名陣師貼著骨牆前行,連呼吸都壓到最低。

他們能聽見正麵傳來的喊殺。

也能聽見後方反影陣裏骨影盜被鎮壓的細碎聲響。

所有聲音都在告訴他們。

有人正在替他們爭時間。

年輕陣師低頭看了一眼袖中的破紋符。

符紙微微發熱。

那上麵的黑金細線,像一縷被壓住的拳意。

他忽然覺得心裏穩了些。

這一次,他們不是單獨去貼符。

他們帶著霍靈飛昨夜砸裂魔骨的那一拳。

前方,霍靈飛停步。

他抬手。

身後眾人立刻停下。

拐角之外,有妖氣流動。

不是普通妖兵。

而是一道專門守在側路上的骨眼。

那骨眼鑲在牆中,若不靠近,幾乎與新生骨層融為一體。

霍靈飛沒有出拳。

出拳動靜太大。

他屈指一彈。

一縷氣血無聲穿過拐角,正中骨眼中心。

啪。

骨眼碎了。

小隊繼續前行。

赤骨主嶺仍舊在分心。

而真正的刀鋒,已經離魔骨裂縫越來越近。

第三哨這邊,柳源終於把目光從反影陣上移開。

骨影盜已經入局。

正麵前突隊也已經咬住南偏門。

側路小隊沒有傳回壞消息。

這意味著三處都在按預想推進。

接下來便不是繼續調整,而是等。

等霍靈飛那一拳落下。

等待往往比出手更難。

尤其是柳源這種能看懂每一處風險的人。

他知道正麵刀疤關主可能被妖兵反咬。

知道母珠誘陣可能被骨影盜破開。

也知道側路小隊一旦被封,十二名陣師可能一個都回不來。

可他不能事事親自去救。

他必須站在這裏。

像一根釘在第三哨後方的針,穩住所有回線。

一名年輕傳令武人站在他身後,手心全是汗。

“柳老,若霍武仙那邊被發現太早……”

柳源沒有回頭。

“那就讓正麵真攻。”

年輕傳令武人一怔。

“真攻?”

“對。”

柳源道。

“戰場上,沒有永遠的佯攻。”

“隻要機會到了,佯攻也要變成真攻。”

這句話,年輕傳令武人記了很久。

因為就在不久之後,南偏門正麵真的出現了機會。

而那一刻,刀疤關主和前線陣師幾乎沒有等柳源第二道命令,就把假釘線變成了真釘線。

此時的他們還不知道後麵的變化。

可柳源已經提前把這條路留給了所有人。

戰場不是死板棋局。

柳源布下三路。

卻不是為了讓所有人像木偶一樣走完固定路線。

他要的是,當任何一路撕出血口時,其他人都有膽子把那血口繼續撕大。

這才是第一營正在慢慢成形的東西。

不是隻聽令。

而是明白令背後的目標。

正因為如此,當南偏門門火第一次暗下去時,前線陣師才敢真釘。

當霍靈飛看見門牆內側裂縫時,才敢轉向。

當柳源看到青光亮起時,才敢立刻送三號回線。

所有人都在同一件事上發力。

取南偏門。

不是表麵叩響。

而是真正把它打裂。

風從妖地深處吹來。

帶著南偏門方向的骨灰味。

柳源站在風裏,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陌生。

過去這種風吹來時,人族多半是在等妖潮壓境。

可現在,風從妖地來,人卻往妖地去。

這不是一句豪言能帶來的變化。

而是連續幾場血戰之後,所有人腳下方向真正變了。

柳源低聲道:

“去吧。”

“把這陣風,頂回去。”

傳令武人將這句話傳到前線時,許多人沒有回應。

他們隻是低下身,握緊盾與刀,繼續向前。

回應不一定要喊出來。

有時候,腳步就是回應。

一排排腳步踏過沉碑嶺邊緣,踩向南偏門。

那陣從妖地深處吹來的風,終於被人族迎麵撞上。

風很冷。

還帶著妖血與骨灰的味道。

可這一次,沒有人覺得它隻是在催命。

它更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前方那扇門還沒有真正倒下。

既然沒倒,那便繼續撞。

第一排盾卒沒有回頭。

第二排刀修也沒有回頭。

他們身後的第三哨越來越遠,南偏門越來越近。

這條路昨夜走過一次。

今晨再走,腳步已經比昨夜更穩。

因為他們知道,前方不是不可踏入的妖魔禁地,而是一處已經被他們用血標出來的戰場。

既是戰場,便能再打一次。

再打一次,便可能真正改寫這道門的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