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骨主嶺這一夜,同樣無人能眠。
南偏門內道塌了半截。
兵藏骨樓幾乎被砸廢。
補兵主脈斷口雖然已經被妖氣層層包裹,卻始終無法真正接續。
更麻煩的是,兵種母珠丟了。
這意味著南偏門短時間內無法再快速孕育血骨衛殘胚。
即便赤骨嶺主調來其他妖兵,也無法填補血骨衛這一層空缺。
可這些都還不是最讓赤骨嶺主憤怒的。
最讓它無法忍受的,是主嶺魔骨裂了。
那截魔骨埋在赤骨主嶺深處多年。
它是赤骨妖嶺真正的鎮嶺根基之一。
也代表著二重天魔君賜下的威嚴。
如今卻被霍靈飛當著魔君敕影的麵,硬生生砸下一塊碎片。
這不是單純損傷。
這是恥辱。
赤骨嶺主站在內腹深處,龐大真身周圍魔紋仍未完全退去。
那縷魔敕加持讓它力量暴漲。
可也讓它承受著來自二重天的壓力。
魔君敕影雖然已經退去,但那道冰冷意誌留下的餘韻仍盤踞在主嶺上方。
仿佛隨時還會重新睜開眼,審視它這個一重天妖嶺之主的無能。
下方,幾名大妖統領跪伏在地。
沒有一個敢開口。
赤骨嶺主看著南偏門方向,聲音冷得像骨縫裏的風。
“補兵主脈,還要多久?”
一名掌管主嶺地脈的大妖統領顫聲道:
“回嶺主,若母珠在手,半個時辰可臨時接續。”
“若無母珠,至少需要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
赤骨嶺主緩緩低頭。
那名統領渾身一抖。
“屬下無能。”
“但斷脈符裏混著人族陣力和霍靈飛殘留氣血,普通妖氣無法直接衝開。”
“強行接續,反而會讓主脈二次崩裂。”
赤骨嶺主眼中骨火劇烈跳動。
霍靈飛。
又是霍靈飛。
這個名字如今像一根釘子,狠狠釘在它心口。
“魔骨裂縫呢?”
另一名大妖統領立刻低頭。
“已用六門骨勢鎮住。”
“但……”
赤骨嶺主聲音更冷。
“但什麽?”
那統領硬著頭皮道:
“但缺失的那塊碎片被人族帶走,裂縫無法完全合攏。”
“隻能暫時壓住。”
轟!
赤骨嶺主一掌拍下。
整座內腹骨台當場裂開。
跪伏在地的大妖統領們全都被震得匍匐更低。
它們當然知道這話會激怒嶺主。
可事實就是事實。
魔骨碎片不回,裂縫便像一張閉不上的口。
哪怕用再多骨勢壓住,仍會不斷泄出魔骨氣機。
而這種泄漏,會影響整座赤骨主嶺的內脈穩定。
赤骨嶺主壓下怒火。
“奪回來。”
“母珠。”
“魔骨碎片。”
“都給本座奪回來。”
一名大妖統領遲疑道:
“嶺主,霍靈飛仍在第三哨。”
“若此刻出嶺,恐怕……”
它話沒說完。
赤骨嶺主一眼掃來。
那名統領立刻閉嘴。
恐怕什麽?
恐怕再被霍靈飛打?
這話沒人敢說。
可所有妖魔心裏都清楚。
現在的第三哨,不再是先前那座剛立起來的人族前突小營。
那裏有霍靈飛。
有柳源。
還有剛剛從南偏門帶回去的魔骨碎片和兵種母珠。
若貿然壓過去,誰也不知道人族還藏著什麽後手。
赤骨嶺主自然也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它能忍。
“本座不需要你們攻下第三哨。”
“隻需要奪回母珠。”
“派骨影盜。”
此話一出,下方幾名統領臉色微變。
骨影盜,是赤骨主嶺專門豢養的一支隱殺妖兵。
數量不多。
卻極擅潛行、偷襲、奪物。
它們不是正麵戰場所用。
而是專門用來在敵營混亂時,切入關鍵位置。
隻是這支妖兵煉製不易,平日極少出動。
赤骨嶺主現在要派骨影盜,顯然已經不想繼續等。
“另外。”
赤骨嶺主緩緩道。
“六門各抽一成骨勢,臨時補南偏門。”
下方統領臉色再變。
“嶺主,其餘六門若抽骨勢,防線會薄。”
赤骨嶺主冷冷道:
“人族現在隻盯著南偏門。”
“若南偏門再破,其餘六門再厚又有何用?”
眾統領不敢再勸。
“是。”
命令很快傳出。
赤骨主嶺其餘六門上的骨火同時暗了一分。
一縷縷森白骨勢,被強行抽向南偏門。
南偏門內道的裂縫開始緩緩合攏。
兵藏骨樓廢墟外,也有新的骨牆試圖生長。
可赤骨嶺主心裏並沒有因此安穩。
因為這種修補太倉促。
像把一塊破碎骨甲強行按回身上。
表麵看似合攏,內裏仍舊處處是裂。
更讓它不安的是,第三哨方向始終沒有真正安靜。
人族那邊有陣光在動。
不強。
卻一直沒有停。
赤骨嶺主望著遠處,眼中骨火微眯。
“柳源。”
它知道,那些陣光多半來自柳源。
這個人族老東西最麻煩的地方,不在於正麵有多強。
而在於他總能在最短時間裏,把一場看似隻是搏命的戰鬥,變成下一場戰鬥的準備。
黑血祭原如此。
沉碑嶺如此。
南偏門也是如此。
赤骨嶺主心中忽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人族退回第三哨,真的隻是休整嗎?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外哨探查的妖將急匆匆進入內腹。
“嶺主!”
“第三哨後方,有母珠氣息泄出!”
赤骨嶺主猛地低頭。
“確定?”
“確定!”
“氣息很弱,但確是南偏門兵種母珠!”
大殿內眾妖神色同時一動。
母珠氣息泄出。
這意味著人族封禁不穩。
或者說,人族正在試圖研究母珠,結果壓製不住。
這是機會。
赤骨嶺主眼中骨火閃動。
它當然知道這可能有詐。
但母珠太重要。
若不奪回,南偏門補兵主脈很難短時間恢複。
“骨影盜。”
它聲音冰冷。
“立刻出動。”
“不要戀戰。”
“奪母珠。”
“奪不到,便毀掉。”
下方黑影無聲浮現,齊齊低頭。
“遵令。”
一息之後,那些黑影消失在內腹陰影之中。
赤骨嶺主仍舊望著第三哨方向。
它忽然覺得,那股不安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重了。
可它不能不動。
因為母珠在那裏。
魔骨碎片也在那裏。
霍靈飛,也在那裏。
這一夜,赤骨主嶺被迫開始跟著人族的節奏走。
而這,才是赤骨嶺主最難以接受的地方。
赤骨嶺主並不知道,自己這種不安從何而來。
按理說,赤骨主嶺仍占據絕對地利。
南偏門雖傷,卻未破。
其餘六門仍在。
它真身也仍坐鎮內腹。
哪怕霍靈飛再強,隻要人族不敢真正把大軍壓入主嶺,主動權便該仍在它手裏。
可偏偏事實不是這樣。
從黑血祭原被奪開始,局勢就一點點滑向它不喜歡的方向。
人族不再隻守。
也不再隻是憑一口血勇衝殺。
他們開始看線。
看脈。
看門。
看補給。
看妖城與妖嶺之間的聯係。
這比單純多出一尊強者更麻煩。
強者可以圍殺,可以請更強者壓製。
可一旦一整套打法開始成形,就意味著後來會有更多人學會。
赤骨嶺主真正忌憚的,正在這裏。
下方一名大妖統領低聲道:
“嶺主,是否請冥火沼從側翼壓黑血祭原?”
赤骨嶺主眼神一冷。
“冥火?”
那統領立刻低頭。
赤骨嶺主當然知道冥火沼還在。
可冥火沼主現在未必願意把全部家底壓上來。
血狼妖城的下場就在前麵。
南偏門又剛剛被霍靈飛砸裂魔骨。
那些大妖魔平日裏凶焰滔天,可真輪到要和霍靈飛正麵死磕時,一個比一個會算。
這也是赤骨嶺主憤怒的原因之一。
妖魔之間從來不是鐵板一塊。
人族那邊卻因為霍靈飛和柳源,硬生生把黑血祭原第一營擰成了一股繩。
一鬆一緊之間,局勢自然變了。
“傳訊冥火沼。”
赤骨嶺主最終還是開口。
“讓它壓住黑血祭原東南側。”
“無需死攻。”
“隻要讓柳源不能繼續往南偏門送補給。”
統領立刻領命。
這確實是關鍵。
赤骨嶺主已經意識到,想拔掉霍靈飛這顆釘,短時間內不現實。
那就先切第一營的補給。
沒有陣釘,沒有符籙,沒有火油,沒有盾甲。
人族再怎麽有血性,也無法一直叩門。
可就在傳訊妖將退下時,另一名妖將又急匆匆進來。
“嶺主!”
“南偏門正麵,人族又動了!”
赤骨嶺主猛然抬頭。
“現在?”
“是!”
“他們正在向南偏門壓來,似乎又要釘陣!”
赤骨嶺主沉默了一瞬。
整個內腹都隨之壓抑下來。
片刻後,它忽然低聲笑了。
笑聲陰冷,帶著無法掩飾的怒意。
“好。”
“真好。”
“本座還在想如何讓它們不敢再來。”
“它們倒自己來了。”
下方眾妖不敢接話。
赤骨嶺主抬頭,看向南偏門方向。
“傳令。”
“正麵守軍壓出去。”
“不要讓它們再釘第一線。”
“骨影盜繼續奪母珠。”
“內腹魔骨裂縫,由本座親自鎮守。”
三道命令同時落下。
赤骨嶺主自以為已經分清輕重。
可它不知道,這三道命令,恰恰把它的注意力分成了三份。
而柳源等的,正是這一刻。
赤骨嶺主下令之後,南偏門內腹迅速忙碌起來。
一隊隊妖將拖著新煉出的骨材,奔向兵藏骨樓廢墟。
地脈妖師趴在補兵主脈斷口前,以自身妖血勾連殘脈。
它們動作很快。
卻快得慌亂。
因為每個妖魔都知道,霍靈飛可能隨時再來。
昨夜那個人族站在魔骨前出拳的畫麵,已經烙在不少妖將心裏。
有些恐懼,不會因為妖魔天性凶戾而消失。
它隻會被壓下去。
然後在下一次聽見那個名字時,再冒出來。
南偏門一名妖將正在指揮修補門牆。
忽然聽見遠處有人喊“霍靈飛氣息未現”,它竟本能鬆了一口氣。
可鬆完這口氣後,它自己都愣住了。
它是妖魔。
坐鎮南偏門多年。
什麽時候,竟會因為一個人族暫時沒出現而鬆氣?
這個念頭讓它羞怒。
它抬手打碎旁邊一名動作稍慢的小妖,厲聲吼道:
“快修!”
“人族再來之前,必須把門火續上!”
小妖們嚇得更加慌亂。
越慌,修補越慢。
這便是赤骨主嶺此刻真正的問題。
它不是沒有力量。
而是所有力量都被一種看不見的焦躁扯亂了。
魔骨要修。
主脈要接。
母珠要奪。
正門要防。
霍靈飛要盯。
柳源也要防。
每一處都重要。
可越是每一處都重要,越容易被人族牽著走。
赤骨嶺主站在內腹深處,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了這種局麵。
它很不喜歡。
卻暫時無法脫身。
因為魔骨裂縫就在它身後。
那道裂縫像一道未愈合的眼睛,時時刻刻提醒它昨夜發生了什麽。
它若離開太遠,裂縫便可能繼續外泄。
所以它隻能坐鎮內腹。
隻能把正麵、母珠、外線交給其他妖將。
而這,也正是柳源敢繼續動手的根本原因。
赤骨嶺主已經被自己的傷口拴住了。
它不再能像最初那樣,隨意調動整座主嶺碾壓南偏門外的人族。
傷口越痛,它越離不開。
而越離不開,南偏門其他地方便越容易被撬。
隻是這一點,赤骨嶺主即便想明白,也已經晚了。
南偏門外的妖將們同樣感覺到了這種束縛。
它們明明還站在自己的門前。
明明背後就是赤骨主嶺。
可當人族前突隊再次靠近時,它們心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不是殺出去。
而是不能再讓他們釘線。
這本身就已經說明,戰局的氣勢變了。
過去是妖魔壓著人族守。
如今卻是人族一動,妖魔便開始猜他們要釘哪裏、斷哪裏、砸哪裏。
赤骨主嶺仍強。
可它已經開始防。
而防,便意味著它不再隻會進攻。
這個變化很細。
細到許多妖魔自己都沒有察覺。
可赤骨嶺主察覺到了。
所以它更怒。
因為它知道,一旦恐懼開始披上謹慎的外衣,就很難再完全剝掉。
妖魔可以用殺戮壓住這種變化。
卻無法讓它從未發生。
霍靈飛已經讓它們記住了疼。
疼會讓妖魔更凶。
也會讓妖魔遲疑。
而遲疑,對如今的人族來說,便是一道可以插刀的縫。
赤骨嶺主越想堵住所有縫,便越會發現自己的手不夠用。
這便是傷口被人盯住後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