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出手之前,柳源必須先弄清楚手裏的兩樣東西。

一塊魔骨碎片。

一枚兵種母珠。

這兩樣都不是人族尋常陣師能輕易觸碰的東西。

前者來自二重天賜下的古魔殘骨。

後者則是赤骨主嶺孕養血骨衛的關鍵之一。

它們被帶回第三哨後,整個營地周圍的氣機都變得有些不安穩。

魔骨碎片沉在三重陣符之下,仍不斷散出陰冷氣息。

兵種母珠被青碑壓住,卻時不時發出細微撞擊聲。

像裏麵有無數小東西,正拚命想爬出來。

柳源沒有把它們帶進主營。

而是在第三哨後方單獨開了一處臨時封禁地。

四周插滿鎮神旗。

外圍由龍虎關老卒持盾守住。

再外麵,則是天刀門刀修。

不是防赤骨主嶺直接來搶。

而是防這兩樣東西突然失控。

霍靈飛到的時候,幾名玄山宗長老正圍著魔骨碎片,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刀疤關主站在遠處,抱著刀。

他顯然對這些陣道細活沒有興趣。

可他又不肯走。

因為那枚兵種母珠,是他親手接住的。

他總覺得自己有義務看它到底是什麽鬼東西。

柳源看見霍靈飛,招了招手。

“過來。”

霍靈飛走到魔骨碎片前。

那塊碎片拳頭大小,通體漆黑,斷口處還殘留著一縷暗金光痕。

若隻看外形,像一塊被燒黑的骨。

可隻要靠近,便能感覺到其中蘊著一種極其高位的魔性。

普通武人隻是看久了,便會生出心神下墜的感覺。

像要被拖進一片無邊黑暗中。

一名玄山宗長老沉聲道:

“這東西不能久留。”

“它雖然隻是碎片,但層次太高。”

“若封禁不穩,可能會反過來汙染地脈。”

刀疤關主皺眉。

“那要丟掉?”

那長老搖頭。

“丟也不能亂丟。”

“這東西若被赤骨主嶺重新拿回去,魔骨裂縫或許會恢複得更快。”

柳源道:

“不能丟。”

“至少下一戰前不能丟。”

他看向霍靈飛。

“你砸裂魔骨時,有沒有感覺到它的弱點?”

霍靈飛想了想。

“硬。”

眾人沉默。

柳源眼角輕輕抽了一下。

“除了硬?”

霍靈飛道:

“怕吾的氣血。”

這句話一出,幾名玄山宗長老立刻精神一振。

“怎麽怕?”

霍靈飛抬手,指尖點在魔骨碎片上。

黑金氣血隻透出一絲。

魔骨碎片表麵的暗金光痕,竟立刻向內縮了一下。

雖然很細微。

可在場都是高手,全都看清了。

柳源眼神一亮。

“它不是單純怕你的力量。”

“而是你的氣血能破它表層魔紋。”

霍靈飛收回手。

“不都一樣?”

“不一樣。”

柳源道。

“若隻是力量強,其他手段很難借用。”

“可若是你的氣血能破魔紋,我們就能以你的氣血為引,臨時做一套破紋符。”

玄山宗長老立刻接話:

“破紋符不必多。”

“隻要能在魔骨裂縫處撐開一瞬,讓陣力鑽進去即可。”

另一名長老皺眉。

“可霍武仙的氣血不是尋常材料,怎麽入符?”

所有人看向霍靈飛。

霍靈飛淡淡道:

“要多少?”

柳源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霍靈飛不會在意這點消耗。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亂用。

“不要血。”

柳源道。

“取一縷拳意。”

玄山宗長老眼中微亮。

這比取血更好。

血會消耗本源。

拳意則可以借霍靈飛剛剛砸裂魔骨的那股殘意。

隻要讓他在魔骨碎片上再留下一道拳痕,陣師便能以拳痕為引,製作臨時破紋符。

霍靈飛沒有廢話。

他抬手,一指按在魔骨碎片上。

不是拳。

隻是一指。

可那一指落下時,眾人仿佛又聽見了南偏門內那道魔骨裂聲。

哢。

魔骨碎片表麵多出一道極細痕跡。

暗金光痕劇烈扭動,卻被黑金氣血壓在痕中,無法愈合。

玄山宗幾名長老同時出手。

他們將一張張空白符紙貼近那道拳痕。

符紙沒有觸碰魔骨。

隻是借其上殘意拓下一層極淡紋路。

很快,十六張破紋符成形。

每一張符紙上,都浮著一道細不可察的黑金線。

柳源看著這些符,心中終於多了幾分把握。

“夠了。”

“下一次打魔骨裂縫,不需要所有陣師硬抗魔紋。”

“用這些符開路。”

說完,他又看向兵種母珠。

相比魔骨碎片,母珠的危險更活。

它內部那些細小血骨衛影子,一直在撞擊封禁。

每撞一次,符布上就會浮出一道血線。

刀疤關主問:

“這玩意能不能毀了?”

玄山宗長老搖頭。

“可以毀。”

“但現在毀,裏麵殘存的血骨衛胚氣會炸開,可能汙染第三哨。”

刀疤關主臉色一黑。

“也不能留,也不能毀?”

柳源道:

“可以用。”

眾人一怔。

柳源指著母珠。

“赤骨主嶺一定想奪回它。”

“那我們便讓它知道,母珠在第三哨。”

刀疤關主立刻明白。

“釣它?”

柳源點頭。

“赤骨嶺主現在最急的是三件事。”

“修魔骨裂縫。”

“重接補兵主脈。”

“奪回兵種母珠。”

“它顧不過來。”

“我們就讓它更顧不過來。”

這便是柳源真正的想法。

下一次攻南偏門,不是單一路線強攻。

而是三處同時牽扯。

霍靈飛打魔骨裂縫。

陣師以破紋符送入震**陣。

第三哨後方故意放出母珠氣息,引赤骨主嶺分力來奪。

同時,刀修與盾卒從南偏門正麵壓住門口,讓赤骨嶺主無法輕易判斷哪一處才是真正殺招。

刀疤關主聽完,緩緩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比剛才還陰。”

柳源淡淡道:

“妖魔在東部陰了我們這麽多年。”

“也該我們還一次。”

霍靈飛側目瞥了他一下。

“不錯。”

柳源懶得理他這句像長輩點評晚輩一樣的話,隻對陣師們下令。

“半刻之內,做好破紋符。”

“母珠封禁改成可開可合。”

“不要讓它真跑出來,隻放氣息。”

“刀疤,你帶人準備正麵壓門。”

刀疤關主起身。

“明白。”

“這回讓它們以為咱們又要釘門?”

柳源道:

“對。”

“但真正要釘的,不是門。”

他看向南偏門方向。

“是那截魔骨的裂縫。”

霍靈飛也轉頭望去。

遠處赤骨主嶺仍舊妖光翻湧。

它們以為人族退回第三哨,是要喘息。

可它們不知道。

人族已經把下一把刀磨好了。

破紋符成形之後,幾名玄山宗長老沒有立刻收工。

他們又取出十幾張普通鎮魔符,貼在破紋符外層。

這些鎮魔符的作用不大。

遇到真正的魔骨裂縫,撐不了幾息。

但它們能替攜符陣師擋住最初那一下魔氣衝擊。

有時候,戰場上多出來的這幾息,便能決定一個人是把符貼上去,還是倒在半路。

年輕陣師看著自己分到的那一組破紋符,手指不自覺收緊。

老長老見狀,淡淡道:

“怕?”

年輕陣師沒有逞強。

“怕。”

老長老點頭。

“怕就對了。”

“你若不怕,老夫還不放心讓你去。”

年輕陣師抬頭。

老長老道:

“貼這東西,不是憑膽子大。”

“手要穩,眼要準,心裏要知道自己怕什麽。”

“知道怕,才不會亂。”

年輕陣師深吸一口氣,將那組破紋符小心收入袖中。

另一邊,母珠封禁也被改好。

柳源沒有讓人直接打開封禁,而是在青碑下方留出三道極細氣孔。

每一道氣孔都由陣線控製。

放多少氣息,什麽時候收,全部由柳源親自掌握。

刀疤關主看得嘖嘖稱奇。

“這要是放多了呢?”

柳源道:

“放多了,母珠內部殘胚會醒。”

“醒了會如何?”

“會在第三哨裏長出一窩小血骨衛。”

刀疤關主臉色一僵。

“那你可千萬別手抖。”

柳源瞥了他一眼。

“你管好正麵,別讓妖兵衝過來讓我手抖。”

刀疤關主幹笑一聲。

“這話有道理。”

霍靈飛站在旁邊,聽著兩人一來一回,神色平靜。

他不懂陣法細節。

但他能感覺到,整個第三哨正在變得像一張拉開的弓。

每個人都是弓上的一部分。

柳源握弓。

陣師搭弦。

刀修、盾卒、老卒則是托住弓身的手。

而他自己,是那支最重的箭。

箭要射向哪裏,柳源已經指得很清楚。

魔骨裂縫。

霍靈飛抬手,輕輕握拳。

掌心裏仿佛還殘留著昨夜砸裂魔骨時的觸感。

硬。

冷。

高高在上。

也會裂。

他喜歡最後這一點。

不遠處,書記官將破紋符、母珠誘陣、正麵佯攻、側路突入一一記下。

寫到最後,他忽然停筆。

因為他意識到,這不再是單純一場勇武之戰。

這是一場人族第一次圍著赤骨主嶺弱點展開的主動戰術。

若成,將來東部其他前營也許都能照著這種思路去打妖地堡壘。

他低頭,在紙頁邊角又補上一句。

以敵傷處為門。

寫完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為這七個字,幾乎概括了柳源此刻所有布置。

不是隻看妖魔哪裏強。

而是盯著它哪裏痛。

破紋符完成後,柳源沒有立刻讓人帶走。

他要求四名攜符陣師當場演練一次。

當然,不是真貼魔骨。

而是在一塊被妖氣侵蝕過的殘骨上,模擬貼符順序。

第一組開紋。

第二組擴紋。

第三組穩紋。

第四組送陣。

每一步都不能亂。

哪怕真到裂縫前時,魔氣壓得人喘不過氣,手也必須記得自己該做什麽。

第一次演練,年輕陣師慢了半息。

柳源直接讓他重來。

第二次,他快了,卻把符角貼歪了一寸。

老長老臉色一沉。

“你這一寸,到了魔骨裂縫前,可能就是一條命。”

年輕陣師臉色發白,沒有辯解,重新取符。

第三次。

他的手終於穩了。

符落下的位置、角度、順序,全部無誤。

柳源這才點頭。

“記住第三次的手感。”

“到時候不要想太多。”

“照著做。”

年輕陣師低聲應是。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可心反倒穩了下來。

因為怕的東西,一旦被拆成一步一步能做的動作,就不再隻是壓在頭頂的陰影。

它變成了可以練的東西。

可以練,就有機會成。

母珠那邊也同樣如此。

負責誘陣的陣師反複開合氣孔。

一縷。

兩縷。

半息。

一息。

每一次放出母珠氣息,周圍鎮神旗都會微微顫動。

等放到第三次時,遠處一隻被關在籠中的妖鼠忽然眼睛變紅,瘋狂撞向籠壁。

柳源立刻抬手。

氣孔閉合。

妖鼠眼中的紅光很快退去。

“夠了。”

柳源道。

“再多就不是釣魚,是把魚塘炸了。”

刀疤關主聽得嘴角一抽。

“你們陣師說話也挺嚇人。”

柳源沒有理他,隻把控製氣孔的陣盤交給自己最信得過的一名弟子。

“你隻聽我的令。”

“任何人讓你提前放氣,都不許動。”

那弟子鄭重接過。

“是。”

至此,第二次叩門的三柄刀才算真正磨好。

正麵一柄。

母珠一柄。

魔骨裂縫一柄。

三柄刀未必都能斬出最大戰果。

可隻要有一柄砍中,赤骨主嶺便必須流血。

柳源又讓人把三柄刀的信號重新確認了一遍。

正麵若真有機會,燃青火。

母珠誘陣若困住目標,亮短碑。

側路若抵達魔骨裂縫,則不傳訊。

因為那個時候,任何傳訊都可能暴露位置。

霍靈飛的拳聲,便是信號。

刀疤關主聽到這裏,忍不住道:

“這信號倒省事。”

柳源道:

“也最不會認錯。”

眾人想了想,竟都覺得很有道理。

霍靈飛一拳落下,整座南偏門都會知道。

於是所有人都記住了這個最簡單的信號。

等拳聲。

拳聲一起,正麵便壓。

母珠便收。

回線便送。

那一拳,既是開戰,也是合陣。

柳源很喜歡這種簡單。

越複雜的戰場,越需要一個所有人都能聽懂的點。

今夜,這個點就是霍靈飛的拳。

拳聲響,三路合。

拳聲不響,誰也不許擅自貪功。

這條命令被傳了三遍,直到每一隊都能複述無誤。

柳源要的不是勇,而是所有人的勇都落在同一息裏。

那一息,才是真正能撬動南偏門的力。

不能早,也不能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