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哨這一夜,沒有真正安靜下來。

南偏門方向的妖光仍舊在遠處翻湧。

赤骨主嶺像一頭被撕開骨肉的巨獸,雖然暫時沒有繼續撲來,可每一次低沉震動,都讓沉碑嶺上的人族陣線跟著輕輕發顫。

沒有人敢把這當作徹底結束。

軍醫在營帳之間奔走。

傷員被一批批抬下去。

陣師們則圍在第三哨中段,重新清點殘存陣器。

青銅陣釘碎了近半。

重釘隻剩七枚還能繼續承受內腹反噬。

回線針折損得更厲害。

有幾枚被魔敕餘波侵蝕,針身上浮出暗金細紋,已經不能再用,隻能單獨封存。

柳源站在一張臨時鋪開的石桌前,聽著一條條回報,臉上沒有勝後的輕鬆。

因為他很清楚,今夜第一營確實從赤骨主嶺身上咬下一塊肉。

可自己這邊,也已經露出了底。

能釘門的陣器消耗巨大。

能承受魔敕餘波的陣師不少受創。

刀修和盾卒的傷亡雖然還在可承受範圍內,卻也絕不能說輕。

而赤骨主嶺仍在那裏。

南偏門還沒有真正拿下。

刀疤關主肩上裹著厚厚繃帶,坐在石桌旁邊,聽得眉頭越皺越緊。

“也就是說,咱們今夜打得痛快,可再照這個法子打一次,陣器先不夠?”

玄山宗一名長老沉聲道:

“不是不夠。”

“是不能再像今夜這樣一路硬釘四道楔線。”

“若還要攻南偏門,必須換法子。”

刀疤關主嘖了一聲。

“妖魔那邊會給咱們換法子的時間?”

沒人回答。

因為答案很明顯。

不會。

南偏門被打成這樣,赤骨嶺主絕不可能坐等人族休整十天半月,再慢慢準備下一輪攻勢。

它今晚退,是因為魔骨裂了,補兵主脈斷了,兵種母珠丟了。

可等它緩過這口氣,第一件事必然是反撲。

要麽奪回母珠。

要麽重修南偏門。

要麽幹脆借其餘六門之勢,趁第一營疲憊,強壓第三哨。

柳源看向南偏門方向。

“所以我們不能等它緩過來。”

這句話一出,石桌旁眾人都抬起頭。

刀疤關主猛地坐直了身子。

“還打?”

柳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不遠處。

霍靈飛正坐在一塊斷碑上,任由軍醫替他重新包紮手臂。

他身上傷不多。

至少和那些被抬下去的武人比起來,幾乎算不得什麽。

可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今夜他承受的壓力最重。

赤骨嶺主真身。

二重天魔君敕影。

主嶺魔骨。

這些東西沒有哪一個是尋常第三步該正麵去碰的。

但他全都碰了。

甚至還砸裂了魔骨。

霍靈飛似乎感受到了柳源的目光,抬眼看來。

“看吾做什麽?”

柳源道:

“還能打?”

軍醫手一抖。

周圍幾名老卒也齊齊轉頭。

他們本以為柳源會先問傷勢。

沒想到他問的是還能不能打。

霍靈飛倒是一點都不意外。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淡淡道:

“赤骨比血狼硬些。”

“但還沒硬到不能打。”

刀疤關主忍不住笑出聲。

“這話聽著真舒坦。”

柳源卻仍舊沒有笑。

“我不是問你能不能打赤骨。”

“我是問,你還能不能在短時間內,再進一次南偏門。”

霍靈飛眉梢微微一動。

“要進?”

柳源點頭。

“越快越好。”

“赤骨主嶺現在一定在修門。”

“魔骨被你砸裂後,南偏門內腹短時間內無法完全穩定。”

“若等它們把補兵主脈重新繞接,把六門之力重新調順,再想攻進去,難度隻會更大。”

霍靈飛道:

“那就進。”

說得極其簡單。

像不是要再闖赤骨主嶺,而是去門口取一件落下的東西。

軍醫終於忍不住抬頭。

“霍武仙,你手上的魔氣還沒徹底清掉。”

霍靈飛低頭看了一眼。

那點殘留暗金紋路在皮膚下若隱若現。

他五指一握。

黑金氣血掃過。

暗金紋路被強行逼到掌心,化作一縷細煙散去。

軍醫沉默。

霍靈飛道:

“現在清了。”

軍醫一時無話可說,隻能繼續包紮。

柳源收回目光,看向石桌上的輿圖。

這張圖已經被改了很多次。

南偏門的位置,被朱砂、黑墨、青線標得密密麻麻。

兵藏骨樓廢墟。

補兵主脈斷口。

第三楔線殘存位置。

魔骨浮現裂縫。

英骨取回之處。

所有能確認的點,都被書記官和陣師們連夜標了出來。

這些標記,是人族今夜用血換來的地圖。

柳源指尖落在魔骨裂縫所在。

“下一次,不再從門檻慢慢釘。”

眾人一怔。

玄山宗長老立刻明白。

“你要借魔骨裂縫入陣?”

柳源點頭。

“赤骨主嶺一定會全力修補補兵主脈和兵藏骨樓。”

“它們會以為,我們下一次還要繼續搶南偏門內道。”

“但真正的關鍵,不在內道。”

“在魔骨裂縫。”

刀疤關主聽得有些迷糊。

“那玩意不是更危險?”

柳源道:

“危險。”

“但它已經裂了。”

“裂開的東西,就能繼續撬。”

霍靈飛忽然開口。

“撬魔骨?”

柳源看向他。

“不是撬走整截魔骨。”

“我們做不到。”

“但可以借那道裂縫,反震南偏門內腹。”

“魔骨是赤骨主嶺的底牌,也是它現在最痛的傷口。”

“隻要再打那裏,赤骨嶺主就必須救。”

“它一救,南偏門其餘修補就會亂。”

刀疤關主終於聽明白了。

“也就是說,咱們不是硬奪門。”

“是專戳它傷口?”

柳源平靜道:

“對。”

“戳到它顧不上關門。”

“然後我們再取門。”

這話聽起來很冷靜。

卻讓周圍許多老武人心頭發熱。

過去人族麵對妖魔,更多時候是被動承受對方攻勢。

哪裏破了補哪裏。

哪裏危險守哪裏。

可如今,柳源說的是戳赤骨主嶺的傷口。

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戰法。

主動。

精準。

而且帶著一種過去很少出現在東部人族這邊的凶狠。

就在眾人商議時,後方忽然傳來輕微**。

一名武人快步而來。

“柳老。”

“英骨已經清點完第一批。”

“能辨身份者,七人。”

“不能辨者,二十三份。”

石桌旁眾人頓時安靜。

柳源轉頭。

“名單。”

那武人雙手遞上一張染血紙頁。

柳源接過,隻看了一眼,便遞給刀疤關主。

刀疤關主接過時,手指明顯緊了一下。

紙上七個名字裏,有三個出自龍虎關。

有一個,正是他年輕時並肩守過關的老韓。

刀疤關主看了許久,忽然把紙頁折好,收入懷中。

“這一仗,得繼續打。”

他聲音有些啞。

“他們都回來了。”

“總不能讓南偏門還好好關著。”

沒人說話。

可所有人都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霍靈飛從斷碑上站起。

軍醫還沒來得及係好最後一圈繃帶,他已隨手把布條拽緊。

“何時再去?”

柳源看向天邊。

妖地夜色已經開始發灰。

天快亮了。

他緩緩道:

“天亮前。”

“趁赤骨主嶺還以為我們要休整。”

“再叩一次南偏門。”

這道決定傳下去時,第三哨裏並沒有立刻響起歡呼。

因為所有人都太累了。

很多人甚至連站起來都需要扶著兵器。

可疲憊之下,那些眼睛卻一雙接一雙亮了起來。

他們知道,自己剛剛從南偏門退回來。

也知道再去一次意味著什麽。

可正因為剛剛去過,正因為親眼看見南偏門被打裂、魔骨被砸碎一角,他們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清楚,這扇門不是不可撼動。

一名年輕盾卒坐在地上,低頭看著自己已經裂開的盾麵。

他身旁的老卒問:

“還能舉嗎?”

年輕盾卒咬牙試了試。

盾麵太重。

他的手臂也在發抖。

可他還是把盾舉了起來。

“能。”

老卒看了他一眼,伸手在盾背上拍了拍。

“那就換塊新盾。”

“別拿這破玩意去丟人。”

年輕盾卒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後營武人很快抬來備用盾、箭矢、短矛、火油和重新纏好的陣索。

這些東西算不上充足。

甚至有不少都是從黑血祭原前營一路急送來的舊貨。

可當它們被一件件擺到第三哨前時,眾人心裏的底氣便又厚了一分。

戰場不是隻靠熱血。

熱血會燒。

兵器會斷。

陣器會碎。

可隻要後麵還能送來一麵盾、一捆索、一罐火油,這場反攻就還不是孤注一擲。

柳源看著那些被抬來的物資,忽然對書記官道:

“記一筆。”

書記官立刻抬頭。

柳源道:

“黑血祭原第一營,已能在一夜之內,將補給送至沉碑嶺第三哨。”

“這比砍幾個妖將還重要。”

書記官點頭,鄭重寫下。

刀疤關主聽得一愣。

“這也要記?”

柳源道:

“當然。”

“沒有這條補給線,今晚誰也別想再叩南偏門。”

刀疤關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也是。”

“過去守關,最怕後麵送不上東西。”

“沒想到現在打進妖地了,還是要靠後麵送東西。”

柳源平靜道:

“反攻不是一個人往前衝。”

“是前麵有人衝,後麵有人接,斷了有人補,死了有人記。”

這句話讓石桌旁許多人安靜下來。

霍靈飛也看了柳源一眼。

這一次,他沒有點評。

隻是轉身望向南偏門。

遠處骨火仍舊翻湧。

可在他眼裏,那已經不是一座完整的門。

而是一道裂口。

一道既然已經被打開,就必須繼續撕大的裂口。

重新出擊前,柳源又做了一件事。

他讓人把剛剛接回來的英骨,全部送到第三哨最高處。

不是為了祭旗。

也不是為了讓眾人哭一場。

而是讓它們看見。

看見人族不會帶著它們退回龍虎關後麵。

看見這座剛剛在妖地裏紮下的前哨,仍舊要向前。

刀疤關主親自把老韓那一份骨粉放到最前。

他沒有說太多話,隻把那隻小布袋擺正。

“老韓。”

“再陪老子看一回。”

旁邊幾名龍虎關老卒沉默地站著。

有人眼睛發紅。

有人低頭擦刀。

也有人隻是望著南偏門方向,眼神一點點變得很深。

他們過去總覺得,死去的人已經被留在了過去。

可今夜不是。

今夜那些死在妖地裏的人,被他們從妖魔門內接了回來。

於是活著的人往前走時,便像背後多了一雙雙眼睛。

不是壓著他們送死。

而是提醒他們,東部這條路走到今天,究竟有多少人沒能回來。

柳源遠遠看著,沒有阻止。

士氣這種東西,不能隻靠喊。

有時候,一袋骨粉,一句低聲招呼,比戰鼓更重。

半刻之後,第三哨各隊重新歸位。

傷得太重的被強行留在後方。

傷得輕些的,很多人都自己回到了隊伍裏。

軍醫罵得嗓子都啞了。

可也攔不住所有人。

最後還是柳源下令,凡是握不穩兵器、走不過三十步者,一律不得出戰。

這才把最不該再上的一批人壓住。

“活著的人要繼續打。”

柳源對那些不甘的傷員道。

“但不是每一次都要同一批人流血。”

“你們這一輪留在後麵,守住退路。”

“退路守不住,前麵的人也回不來。”

這句話讓許多人終於安靜下來。

他們不能去正麵。

那就守退路。

隻要還能為這一戰做一件事,便不算被丟下。

天邊血灰色越來越重。

柳源抬頭看了一眼。

時間到了。

他最後看向霍靈飛。

“這一次若能把南偏門真正打裂,赤骨主嶺就必須承認一件事。”

霍靈飛道:

“什麽?”

柳源緩緩道:

“它守不住所有門。”

這句話讓周圍眾人心頭微震。

南偏門不是終點。

它隻是赤骨主嶺七門之一。

可隻要其中一門被證明可以撕開,其餘六門便不再是高不可攀的白骨天險。

霍靈飛點頭。

“那就讓它認。”

說完,他率先向第三哨外走去。

眾人看著那道背影,心裏的疲憊像被無聲壓下。

不是消失。

而是被放到了稍後。

等這一仗打完,再疼也不遲。

至少現在,南偏門還沒有資格讓他們停下。

它隻是裂了一次。

人族要的是,讓它再也合不上。

隻有這樣,黑血祭原這根釘子才算真正紮進了赤骨妖嶺的肉裏。

紮進去,還要繼續往深處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