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靈飛這一拳砸下時,南偏門內外所有人都覺得眼前一白。

不是光亮。

而是力量碰撞到極致後,連感知都被震得短暫空白。

下一瞬,轟鳴聲才真正傳來。

轟!!!

漆黑魔骨周圍的白骨地麵層層炸開。

暗金魔紋如蛇般瘋狂遊走,試圖把霍靈飛的拳勁吞掉。

可黑金氣血極其霸道。

它不繞。

不避。

更不退。

就是正麵壓下去。

那截古魔殘骨第一次發出低沉鳴響。

像是沉睡多年的東西被冒犯後,終於有了一絲反應。

南偏門上方,魔君敕影的魔眼微微一凝。

赤骨嶺主真身更是向前一步。

“攔住他!”

它這句話不是對血骨衛說的。

因為南偏門的補兵主脈已斷,血骨衛短時間內補不上來。

它是在對整座赤骨主嶺說。

刹那間,南偏門內道四麵八方所有骨紋同時亮起。

牆壁、地麵、頂部、廢墟、殘柱。

一切能動的妖陣,都在這一刻朝霍靈飛壓來。

無數骨刺破牆而出。

暗紅妖火從裂縫裏噴湧。

還有一道道殘魂尖嘯,試圖撕扯他的神魂。

可霍靈飛的拳仍舊按在魔骨之上。

他沒有收拳。

也沒有轉身抵擋。

就在那些攻擊即將落到身上時,第三楔線猛然亮起。

柳源一掌按在中線小碑上,聲音沙啞卻穩定。

“護他後背。”

門外陣師齊齊出手。

第三楔線的青光並不強大。

至少和魔骨、魔敕、赤骨嶺主真身比起來,它顯得太細。

可這條細線,在這一刻堅定地向前延伸,貼到霍靈飛身後。

青光化作一麵薄薄陣屏。

骨刺撞上去,陣屏劇烈搖晃。

妖火燒上去,陣屏邊緣迅速焦黑。

殘魂尖嘯穿透陣光,讓不少陣師同時吐血。

可陣屏沒有立刻碎。

因為門外所有陣師都在撐。

盾卒以肩頂盾,壓住陣線反震。

刀修斬碎從側麵繞來的妖影。

書記官甚至都被氣浪掀翻在地,卻仍死死抱住懷裏的記錄冊。

這一刻,霍靈飛不是一個人在砸魔骨。

整個南偏門外的人族陣線,都在替他爭這一拳。

赤骨嶺主怒極。

它真身終於又向前邁出一步。

這一步落下,南偏門內道直接裂開十餘道巨大縫隙。

它一掌拍向霍靈飛。

加持魔敕後的白骨巨掌,比先前更快,也更沉。

柳源眼神一沉。

第三楔線已經護住霍靈飛後背。

若再硬接這一掌,陣線必斷。

可霍靈飛仍舊沒有收拳。

赤骨嶺主眼中殺意暴漲。

“死!”

白骨巨掌落下。

就在這一瞬,天刀門老宗主忽然跨過門檻。

他隻跨了一步。

可這一歩,已讓他越過第三楔線的保護範圍。

“老夫這一刀,替你擋半息。”

刀光起。

極薄。

極亮。

像夜色裏忽然劃過的一道雪線。

這一刀不可能擋住赤骨嶺主。

可它斬在白骨巨掌最前端的魔紋交匯處,竟讓那隻巨掌微微偏了半寸。

半寸。

半息。

足夠。

白骨巨掌擦著霍靈飛肩側落下,砸在旁邊地麵。

地麵轟然塌陷。

天刀門老宗主被餘波震得倒飛回門外,口中鮮血狂噴。

刀疤關主一把接住他。

“老宗主!”

老宗主臉色慘白,卻死死盯著門內。

“別管我。”

“看拳。”

所有人看向霍靈飛。

他的拳仍壓在魔骨上。

暗金魔紋已經爬上他的手臂。

那些紋路像要鑽進血肉,侵蝕他的氣血。

可霍靈飛體內黑金氣血一震,竟反過來將那些魔紋一寸寸逼回拳鋒之下。

魔君敕影的聲音終於第一次出現明顯冷意。

“你的氣血,究竟從何而來?”

霍靈飛沒有回答。

他隻是繼續發力。

哢。

一聲極其輕微的裂響,忽然從魔骨內部傳出。

這道聲音並不大。

可落在赤骨嶺主耳中,卻比雷霆還刺耳。

它眼中骨火驟然一縮。

魔骨。

裂了?

不可能。

那可是二重天賜下的古魔殘骨。

哪怕隻是一截殘骨,也絕不是一重天第三步能夠撼動的東西。

可下一瞬。

哢嚓!

第二道裂響更清晰。

漆黑魔骨表麵,一道細細裂紋從霍靈飛拳下蔓延開來。

暗金魔紋瘋狂閃爍,試圖修補。

可黑金氣血已經順著裂紋灌入其中。

霍靈飛抬頭,看向天幕中的魔眼。

“二重天的骨。”

“也不過如此。”

說完,他拳鋒再次下壓。

轟!

裂紋瞬間擴大。

漆黑魔骨周圍的暗金魔光,被硬生生震散一圈。

赤骨嶺主發出驚怒交加的吼聲。

它終於顧不得其他,真身向前疾衝,試圖把霍靈飛從魔骨前逼開。

可柳源等的就是這一刻。

“第三楔線,收後半段。”

“前段鎖地。”

眾陣師強忍反噬,立刻變陣。

第三楔線後半段向門外收攏,避免被赤骨嶺主真身一腳踩碎。

而前段陣光則全部沉入霍靈飛腳下。

這不是為了困住赤骨嶺主。

而是為了鎖住魔骨周圍那片地麵。

讓霍靈飛這一拳的力量,不被赤骨主嶺內脈分散。

換句話說。

柳源在替霍靈飛把“砸魔骨”這件事變得更純粹。

力量不散。

拳意不散。

隻向一點。

霍靈飛眼中光芒一凝。

他自然感受到了腳下陣線變化。

於是他最後一次發力。

全身氣血匯於拳鋒。

黑金光芒在南偏門內道中暴漲。

赤骨嶺主巨掌已至。

魔君敕影威壓也從上方垂落。

可霍靈飛沒有看它們。

他隻看拳下那截魔骨。

然後,一拳砸穿。

轟!!!

漆黑魔骨表麵那道裂紋,終於徹底炸開。

一塊拳頭大小的魔骨碎片,被霍靈飛硬生生砸飛出去。

碎片在半空翻滾,暗金魔紋迅速熄滅。

赤骨主嶺上方,那隻魔眼驟然一縮。

赤骨嶺主真身更是猛地一震,像被人從脊骨深處抽了一刀。

整座南偏門內道,轟然塌下一大片。

第三楔線前段也在這一擊之後當場崩碎。

數名陣師同時吐血倒退。

柳源臉色蒼白,卻第一時間下令:

“收線!”

“所有人退回門檻!”

目的已經達到。

不能貪。

霍靈飛砸裂魔骨,已經讓赤骨主嶺真正傷筋動骨。

再繼續硬壓,隻會被暴怒的赤骨嶺主與魔君敕影合力困死。

門外陣線迅速後撤。

刀疤關主背起重傷的天刀門老宗主,帶著刀修退回門檻。

陣師們拖著傷軀收回殘存陣釘。

盾卒壓在最後,擋住塌落骨石與妖火餘波。

霍靈飛則站在最深處,沒有立刻退。

他抬手一抓。

那塊被砸飛的魔骨碎片,落入他掌中。

魔骨碎片仍在掙紮,暗金紋路試圖重新亮起。

霍靈飛五指一握。

哢。

魔光熄滅。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赤骨嶺主怒吼著追來。

龐大真身擠壓內道,帶起滾滾骨潮。

魔君敕影也垂下更重威壓,試圖將他留在南偏門內。

可霍靈飛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炸開一片骨紋。

他就這麽在赤骨嶺主與魔君敕影的雙重壓迫下,一步一步走回門檻。

門外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直到他跨過第三楔線殘光,重新站到南偏門門口。

柳源看著他掌中的漆黑碎片,眼底終於浮現出一抹震動。

“魔骨碎片?”

霍靈飛隨手拋給他。

“拿去記。”

柳源下意識接住。

那碎片沉得驚人,差點將他手腕壓沉。

門外書記官看著這一幕,手中筆都在抖。

這一戰,該如何記?

黑血祭原第一營,南偏門一夜,霍靈飛碎二重天魔骨?

這等事情寫出去,恐怕整個元武都要震動。

而赤骨主嶺上方,魔君敕影的聲音終於徹底冷了下來。

“霍靈飛。”

“本座記住你了。”

霍靈飛抬頭。

“記清楚。”

“下次別隻送一隻眼來。”

魔眼深處,暗金紋路劇烈翻湧。

可最終,它沒有繼續出手。

因為一重天界限仍在。

因為魔骨已裂。

更因為赤骨主嶺南偏門,已經被這一夜打得千瘡百孔。

再打下去,未必能留下霍靈飛,卻一定會讓赤骨主嶺損失更重。

片刻後,那道漆黑裂紋緩緩收縮。

魔君敕影的氣息一點點退去。

赤骨嶺主站在南偏門深處,死死盯著門外。

它沒有再追。

因為它知道,今夜這一局,已經變了。

人族沒能徹底攻下南偏門。

可他們釘過門,斷過脈,砸過兵藏骨樓。

甚至還裂了主嶺魔骨。

從這一夜起,赤骨主嶺再也無法以完整無損的姿態俯視黑血祭原第一營。

門外,柳源緩緩抬手。

“退回第三哨。”

“帶走傷員。”

“帶走英骨。”

“也帶走這塊魔骨。”

眾人齊齊應聲。

他們沒有歡呼。

因為太多人受傷,太多人力竭,南偏門也還沒有真正拿下。

可每個人心裏都清楚。

今夜,他們不是敗退。

而是帶著從赤骨主嶺身上撕下來的血肉,帶著舊人的骨,帶著二重天魔骨碎片,退回自己的陣地。

這一步退,是為了下一次再來。

而下一次,南偏門未必還能擋住他們。

退回第三哨的路並不長。

可這一段路,所有人都走得極慢。

不是因為他們不想快。

而是傷員太多。

陣師神魂受創,走幾步便要停下壓住反噬。

盾卒肩骨斷裂,仍堅持把盾背回去。

刀修扶著刀,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淺痕。

還有那些裝著英骨的小布袋,被專門交給最穩的老卒護送。

沒有人敢把它們隨意掛在腰間。

每一袋都被雙手捧著。

仿佛捧著的不是骨粉,而是一段終於從妖魔門內搶回來的舊年歲月。

霍靈飛走在最後。

他身後,南偏門仍在震動。

赤骨嶺主沒有追出來。

可那雙燃著暗金魔紋的眼睛,始終在門內深處盯著他。

霍靈飛沒有回頭。

他知道,赤骨嶺主今夜不會再輕易出門。

魔骨裂了。

補兵主脈斷了。

兵藏母珠丟了。

南偏門內道塌了半截。

赤骨嶺主若繼續追,或許有機會再殺一些人族武人。

可它要付出的代價,會讓整座赤骨主嶺都更痛。

所以它隻能看著。

看著人族把傷員帶走。

看著人族把英骨帶走。

也看著人族把那塊魔骨碎片帶走。

這種看著,比繼續廝殺更讓它難受。

第三哨邊緣,早已等候的軍醫和後營武人迅速迎上。

傷員被一批批接下。

陣器被清點。

殘存陣釘被放入單獨木匣。

那塊漆黑魔骨碎片,則被柳源親自壓在三重陣符之下。

即便被霍靈飛捏滅了表麵魔光,它仍舊沉重而陰冷。

書記官跪坐在一旁,手中筆懸了許久,遲遲沒有落下。

柳源看了他一眼。

“怎麽不記?”

書記官聲音發啞。

“柳老,這一段……該怎麽寫?”

柳源沉默片刻。

隨後看向南偏門方向。

那裏骨火仍在翻湧,卻已不複最初的完整森嚴。

他緩緩道:

“如實寫。”

“寫黑血祭原第一營夜叩南偏門。”

“寫霍靈飛入門斷兵藏,裂魔骨。”

“寫諸陣師三進三退,釘四楔線。”

“寫龍虎關老卒接回英骨。”

“也寫南偏門未下,來日仍需再攻。”

書記官怔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

他終於落筆。

筆尖劃過紙麵,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

這一夜太大。

大到他一個書記官都覺得,自己手中這支筆有些輕。

可越是如此,越要寫清楚。

因為後來者會看。

元武會看。

那些還不知道黑血祭原第一營正在妖地裏做什麽的人,也終有一日會看。

他們要知道,人族反攻妖地的第一步,並不是一句口號。

而是一夜一夜這樣打出來的。

霍靈飛站在第三哨外,任由軍醫替他處理手臂上被魔紋灼出的傷痕。

那傷不深。

卻極難清理。

殘留魔氣像細小毒刺,試圖鑽入血肉。

軍醫看得滿頭冷汗。

霍靈飛卻隻是抬手一震。

黑金氣血掃過,殘餘魔氣頓時被逼出體外。

軍醫沉默了一下。

“霍武仙,要不你自己來?”

霍靈飛看了他一眼。

“你包。”

軍醫隻好繼續低頭包紮。

不遠處,刀疤關主聽見這話,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著笑著,他又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這一點笑聲在滿地傷員之間傳開,竟讓許多人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

他們回來了。

帶著傷。

帶著戰果。

也帶著下一次再去的理由。

天色將明時,南偏門方向仍能看見赤骨主嶺翻湧的妖光。

可第三哨上,人族第一麵記錄南偏門戰果的小旗已經立了起來。

旗不大。

上麵隻寫了四個字。

魔骨已裂。

晨風吹來,那四個字在血色天光中微微起伏。

所有看見它的人,都沉默了許久。

隨後,一個老卒低聲道:

“下一次,就該把那門真打下來了。”

沒人反駁。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南偏門,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