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敕落下之後,赤骨嶺主的真身像是被重新鑄了一遍。

森白骨甲深處,一道道暗金紋路不斷蔓延。

那些紋路並不屬於赤骨妖嶺。

更不像一重天妖魔的氣息。

它們來自二重天,來自那尊第四步魔君的一縷敕令。

每一道暗金紋路亮起,赤骨嶺主真身上的威壓便重一分。

南偏門內道開始承受不住。

兵藏骨樓廢墟周圍,剛被霍靈飛打塌的骨牆碎片,竟在魔敕氣息牽引下重新懸浮起來。

碎骨彼此拚合。

殘牆重新生長。

就連那條剛被切斷的補兵主脈,斷口處也開始浮現暗金光點。

柳源看見這一幕,臉色一沉。

“不好。”

“魔敕在強行續脈。”

一名玄山宗長老失聲提醒:

“斷脈符還在,按理說短時間內不可能接回。”

柳源道:

“那不是赤骨主嶺自己的力量。”

“是二重天魔君的位格在壓符。”

這句話讓眾陣師心頭發冷。

陣法也好,符籙也罷,終究要講層次。

他們以人族陣法切斷補兵主脈,本來已經成功。

可魔君敕影從二重天投下一縷魔敕,等於是以更高層次的力量強行幹涉戰局。

哪怕這股力量無法長久存在,也足以讓南偏門剛剛被打出的缺口迅速恢複。

“不能讓它續上。”

柳源立刻判斷。

“第三楔線,壓斷口!”

陣師們臉色微變。

第三楔線剛剛後收半尺,正是為了避開魔敕餘波。

現在卻又要反壓斷口。

這等於讓陣師們正麵承受魔敕反噬。

可沒有人遲疑。

因為誰都知道,補兵主脈一旦被魔敕接回,先前第四楔線冒死切出的戰果便會被抹平。

十二名剛撤回來的陣師還沒來得及調息,便再次按住回線針。

年輕陣師臉色蒼白,卻咬牙把掌心壓在陣盤上。

青光順著第三楔線向前湧去。

剛觸及補兵主脈斷口,所有陣師便同時悶哼。

那暗金魔光像滾燙烙鐵,順著陣線反燒而來。

有人掌心皮肉瞬間焦黑。

有人眼前一黑,險些昏倒。

柳源一掌按在中線小碑上。

他以自身氣機替眾陣師擋下一部分反噬,嘴角很快溢血。

可青光仍舊沒有被逼退。

人族陣線死死咬住斷口。

南偏門內,霍靈飛也看見了那條主脈斷口的變化。

他沒有讓陣師獨自扛。

身形一動,已再次來到斷口前。

赤骨嶺主真身也在這一刻抬手。

加持魔敕之後,它的動作比先前快了太多。

一隻暗金紋路纏繞的白骨巨掌,幾乎瞬間穿過內道,拍向霍靈飛後背。

這一掌若落實,霍靈飛便要在壓斷口與抵擋赤骨之間做出選擇。

赤骨嶺主要的,正是這個選擇。

可霍靈飛沒有選。

他左手按住補兵主脈斷口。

右手反拳,迎向身後白骨巨掌。

一手壓脈。

一手撼妖。

轟!

拳掌相撞。

暗金魔紋驟然爆發。

霍靈飛腳下地麵瞬間下陷,整條白骨長道被震出無數裂紋。

而他按在補兵主脈斷口上的左手,也被魔光與妖氣同時衝擊,袖口當場炸碎。

門外眾人心頭齊齊一緊。

可下一瞬,他們便聽見霍靈飛冷淡的聲音。

“就這?”

話音落下。

他左手五指猛然扣入補兵主脈斷口。

黑金氣血如刀,直接斬入那片暗金魔光之中。

嗤!

魔光被氣血強行撕開。

斷口處剛剛生出的暗金光點,被他一把抓碎。

第三楔線壓力頓時一輕。

陣師們連忙趁機重新壓入斷脈符餘力。

補兵主脈再次暗淡下去。

赤骨嶺主怒吼。

“你敢撕魔君敕力!”

霍靈飛回頭,看向它。

“撕了又如何?”

赤骨嶺主眼中暗金與骨火交織,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它加持魔敕之後,本該以絕對強勢鎮壓南偏門。

可霍靈飛竟當著魔君敕影的麵,硬生生撕碎了補兵主脈斷口的一縷敕力。

這不僅是阻止續脈。

也是在打魔君的臉。

赤骨主嶺上方,那隻魔眼緩緩轉動。

“此子氣血,有古怪。”

聲音落下,赤骨嶺主心頭一凜。

連魔君都這麽說。

說明霍靈飛身上的力量,確實不隻是尋常第三步那麽簡單。

魔眼繼續道:

“赤骨,開主嶺魔骨。”

赤骨嶺主猛地抬頭。

“魔君,主嶺魔骨若開,南偏門一帶也會受損。”

魔眼漠然。

“比起讓此子繼續釘入主嶺,損一門又如何?”

赤骨嶺主沉默。

片刻後,它低頭。

“遵令。”

柳源雖然聽不清全部,卻從赤骨嶺主的反應中察覺到不妙。

他立刻道:

“所有人,準備承受主嶺級衝擊。”

“第三楔線不要再前送。”

“穩住,先穩住!”

話音未落。

赤骨主嶺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斷裂聲。

像是有什麽被封了多年的骨頭,正在從主嶺最深處醒來。

南偏門內道地麵裂開。

裂縫之中,不再是尋常白骨。

而是一截漆黑如墨、布滿魔紋的巨大骨骼。

那骨骼隻是露出一角,便讓門外所有人族氣血一滯。

主嶺魔骨。

赤骨妖嶺壓箱底的根基之一。

它並非赤骨嶺主自己的骨。

而是當年二重天魔族賜下的一截古魔殘骨,被赤骨妖嶺埋入主嶺深處,作為鎮嶺底牌。

這麽多年,赤骨嶺主從未輕易動用。

因為每動一次,都會損耗主嶺根基。

可現在,在魔君敕影命令下,它不得不開。

漆黑魔骨浮現的瞬間,第三楔線發出刺耳鳴響。

所有青銅陣釘都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拔扯。

有幾枚陣釘甚至直接裂開。

陣師們臉色大變。

柳源袖中小碑齊出,強行壓住中線。

可他的臉色也迅速蒼白。

這股力量太重。

已經超出了南偏門本身。

霍靈飛站在魔骨前方,眼神卻沒有退意。

他能感覺到,那截魔骨中蘊含著極其古老、極其霸道的力量。

甚至比赤骨嶺主本身更讓人不適。

那是一種高高在上、把一重天生靈都視為泥土的氣息。

魔眼俯瞰他。

“人族。”

“現在,跪下。”

“本座可留你全屍。”

南偏門內外,空氣都像凝固了。

霍靈飛抬頭,看向那隻魔眼。

隨後,他笑了。

這一次笑意比先前更明顯。

“跪?”

他向前一步,腳掌踏在漆黑魔骨浮現的裂縫邊緣。

“吾這一生,還沒學過這個字。”

話音落下,他一拳砸向那截漆黑魔骨。

轟!

黑金拳勁與暗金魔紋正麵碰撞。

整座南偏門,轟然震動。

這一次震動,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深。

因為霍靈飛砸的不是普通骨牆,也不是赤骨嶺主臨時凝出的殺陣。

而是赤骨主嶺深處真正的鎮嶺魔骨。

拳勁落下的瞬間,南偏門外所有陣釘都發出哀鳴。

有幾枚先前已經裂開的陣釘,終於承受不住,當場炸成碎銅。

碎片擦過陣師臉頰,帶出血痕。

可沒人去擦。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此刻真正承受最大壓力的不是他們。

是門內那個一拳砸向魔骨的人。

柳源雙手按住中線小碑,眼前一陣發黑。

魔骨與霍靈飛拳勁碰撞產生的餘波,順著第三楔線反衝回來,像要把他的五髒六腑都震碎。

但他不能鬆。

他一鬆,第三楔線便會散。

第三楔線一散,霍靈飛腳下那點人族陣力就會徹底斷掉。

他不確定那點陣力能幫霍靈飛多少。

但哪怕隻是一分,也不能在這種時候少。

“柳老!”

旁邊弟子看見他臉色不對,急忙上前。

柳源低喝:

“回你的位置。”

那弟子腳步一頓。

柳源沒有看他,隻盯著門內。

“我還沒倒。”

弟子眼眶一紅,隻能回到陣位。

另一邊,天刀門老宗主也緩緩站直。

他先前被赤骨嶺主掌風震傷,此刻氣息仍舊不穩。

可當他看見霍靈飛一拳砸上魔骨時,眼底反倒浮現出一種年輕人才有的鋒芒。

“這一拳,若真砸出裂。”

他低聲道:

“老夫今日便是死在這,也值了。”

刀疤關主皺眉。

“別說喪氣話。”

老宗主瞥了他一眼。

“老夫說值,又沒說要死。”

刀疤關主一怔,隨即咧嘴。

“也是。”

“那就看他砸。”

門外眾人都在看。

看那道黑金拳勁如何與暗金魔紋僵持。

看赤骨嶺主如何怒吼。

看魔君敕影那隻魔眼如何從最初的漠然,逐漸變得幽深。

這一幕,對很多人而言,已經不是單純戰鬥。

而是打破某種無形認知。

二重天的東西,一重天不能碰?

第四步的敕影,隻能跪著聽?

魔族賜下的古魔殘骨,便一定高不可攀?

霍靈飛沒有講道理。

他隻是用拳頭告訴所有人。

可以碰。

可以打。

甚至可以砸。

這種畫麵,比任何豪言都更有力量。

尤其對那些年輕武人和陣師而言,他們今日親眼看見這一拳,往後再麵對妖魔時,心裏便會少一層天生的矮意。

人族不是隻能仰頭看那些高處壓下來的東西。

人族也能抬拳。

哪怕隻是一拳,也足以讓高處之物發出裂響。

赤骨嶺主同樣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它最初動用魔骨,是為了讓人族明白雙方層次之差。

可霍靈飛這一拳若真撐住,甚至砸出痕跡,那魔骨帶來的威懾便會反過來崩塌。

所以它必須阻止。

不僅為了南偏門。

也為了赤骨主嶺所有妖魔心中那座不可撼動的高山。

“壓陣!”

赤骨嶺主怒吼。

主嶺深處,六門方向同時傳來回應。

哪怕其餘六門沒有打開,它們的門勢也在這一刻被強行調向南偏門。

柳源臉色驟白。

“六門又壓來了。”

而且這一次,比先前七門鎖影更狠。

因為赤骨嶺主已經顧不上其餘方向會不會出現漏洞。

它要把南偏門這口氣先壓死。

門外第三哨回線猛地繃緊。

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

數名負責護線的武人被反震掀翻。

陣索表麵一層層護片炸開,露出裏麵已經發紅的鐵芯。

玄山宗長老急聲道:

“回線撐不住太久!”

柳源咬破指尖,一滴精血點在中線小碑之上。

青光猛地一亮。

“撐到這一拳落完。”

“隻要這一拳落完。”

他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

可戰場上很多時候,要爭的就是一個瞬間。

霍靈飛已經把拳壓在魔骨上。

人族所有陣線、所有傷亡、所有冒險,都在為這一拳爭最後幾息。

刀疤關主看見回線快斷,忽然把長刀往地上一插。

他和數名老卒一起衝到陣索旁,直接用身體壓住劇烈跳動的陣索。

陣索反震打得他們骨頭哢哢作響。

可他們硬是沒有鬆。

一個老卒咬牙罵道:

“老子守了半輩子關,頭一次看見有人砸二重天的骨。”

“這要是因為一根繩斷了沒看完,老子死都不服!”

旁邊人疼得臉色扭曲,卻還是笑出聲。

“那就壓住!”

於是更多人撲上去。

他們不知道自己能幫多少。

也不知道陣索會不會真的因為他們多撐一息。

但他們知道,此刻能做的,就是把它壓住。

門內,霍靈飛像是感受到了身後那股死死咬住不放的力。

他拳鋒下壓得更穩。

魔骨表麵暗金紋路第一次出現了紊亂。

魔君敕影的魔眼,也終於不再像最初那般高高在上。

它開始真正盯住霍靈飛的拳。

因為那一拳下麵,已經出現了不該出現的裂聲。

裂聲很輕。

輕到若在平日,或許會被風聲掩過。

可此刻,整座南偏門內外都像為這一聲停住了。

陣師忘了疼。

盾卒忘了壓在肩上的重量。

連刀疤關主都下意識屏住呼吸。

那不是普通裂聲。

那是二重天魔骨在一重天人族拳下發出的裂聲。

哪怕隻是第一道,哪怕還遠未真正碎裂,也足以讓所有聽見的人心神震動。

霍靈飛的拳仍舊壓著。

他沒有因為這一道裂響而鬆勁。

相反,他的氣血變得更加沉穩。

像是要把這一道細微裂痕,硬生生擴成無法遮掩的傷。

赤骨嶺主也聽見了那道裂聲。

它眼底的暗金魔紋猛然一亂。

這一亂極短,幾乎一閃即逝。

可霍靈飛抓住了。

他知道,對方急了。

隻要急,便說明這一拳砸對了地方。

既然砸對了,那就繼續往深處砸。

直到它不得不裂開為止。

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