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兵主脈被切斷的瞬間,南偏門內道像是猛地失去了一截呼吸。

原本還在廢墟裏掙紮爬出的殘破血骨衛,動作同時停滯。

有的剛抬起手臂,骨矛尚未凝成,便啪的一聲散成碎骨。

有的半截身體仍掛在骨牆上,眼眶中的暗紅火光忽明忽暗,最後徹底熄滅。

守樓影衛也像被斬斷了線的影子,速度驟降。

刀疤關主趁機一刀橫斬,將兩道影衛劈碎。

他看著兵藏骨樓廢墟後方那道被青光切開的暗紅主脈,忍不住咧嘴。

“成了!”

可柳源沒有笑。

他在補兵主脈斷開的同一刻,便厲聲下令:

“撤第四楔線!”

“十二陣師,立刻回撤!”

沒有半點猶豫。

因為他很清楚,斷脈成功不是結束。

而是赤骨嶺主反撲最凶的開端。

果然。

那十二名陣師剛剛拔出回線針,整條內道便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

赤骨嶺主徹底怒了。

這一次,不是被挑釁的怒。

而是主嶺根基被切開後的真怒。

補兵主脈不是普通內脈。

它承擔著南偏門血骨衛、守門妖屍、兵藏殘胚的補給。

這一脈被斷,南偏門短時間內就等於失去持續消耗人族的能力。

若隻是門外陣線被釘住,赤骨嶺主還能慢慢磨。

可補兵主脈一斷,南偏門就開始真正失血。

它怎能不怒?

赤骨嶺主真身背後的骨刺齊齊拔出數尺。

整個主嶺內腹都隨之轟鳴。

白骨長道兩側牆壁,竟開始向內翻卷。

那不是單純合攏。

而是要把兵藏骨樓廢墟這一段內道直接絞碎。

十二名陣師臉色驟變。

他們已經完成斷脈,卻還沒撤回第三楔線。

一旦兩側骨壁卷下,他們就會被封在赤骨主嶺內腹前段。

霍靈飛回身。

“走。”

他隻說了一個字。

十二名陣師立刻沿陣光回撤。

年輕陣師跑在中段,腳下忽然一滯。

一隻從碎骨中探出的骨爪抓住了他的腳踝。

他下意識要斬斷,卻發現那骨爪上纏著斷脈符的殘光。

如果強行震碎,很可能牽動剛剛釘下的斷脈符,讓切口恢複一線。

他咬牙,正要俯身拆解。

身後一道刀光已到。

刀疤關主一刀沒有砍骨爪,而是貼著骨爪根部斜切,將連接地麵的妖紋切開。

骨爪頓時鬆了。

刀疤關主一把抓住年輕陣師後領,直接把他扔向後方。

“別在這種時候講究!”

年輕陣師摔得七葷八素,卻立刻爬起繼續跑。

刀疤關主剛要後撤,左側卷來的骨壁已經壓到近前。

他抬刀硬擋。

轟!

整個人被震得倒退數步,手臂發麻。

下一瞬,霍靈飛出現在他身側。

一拳轟向骨壁。

翻卷的骨壁被當場打出一個巨大凹陷。

“撤。”

刀疤關主沒有逞強。

他知道自己留在這裏,隻會拖慢霍靈飛。

於是立刻帶著最後兩名刀修向第三楔線退去。

霍靈飛獨自斷後。

白骨長道兩側牆壁不斷翻卷。

上方骨刺如雨。

腳下更有斷裂主脈中噴出的暗紅妖火。

赤骨嶺主顯然要趁此機會,把霍靈飛也一並封在裏麵。

“你不是要往裏打嗎?”

赤骨嶺主聲音如雷。

“那就留在這裏。”

霍靈飛抬頭。

“憑這些?”

他一步踏出,拳勁向四方炸開。

翻卷骨壁被硬生生震停一瞬。

也正是這一瞬,十二名陣師終於撤回第三楔線之後。

柳源立刻下令:

“收第四楔光!”

陣師們齊齊拉回回線針。

第四楔線本就是短刺。

斷脈完成後,不能久留。

青光迅速從兵藏骨樓廢墟後方退回,隻留下釘入補兵主脈的斷脈符與十二枚重釘。

赤骨嶺主試圖以妖氣將重釘擠出。

可斷脈符已經在主脈內部化開。

短時間內,根本接不回去。

南偏門內道的補兵氣機徹底亂了。

門外眾人心頭大振。

然而,就在這股振奮剛剛升起的瞬間,整座赤骨主嶺忽然安靜了一下。

不是南偏門。

而是整座主嶺。

那一瞬間,連赤骨嶺主的怒吼都像被什麽東西壓了下去。

柳源臉色驟變。

他抬頭看向赤骨主嶺上方。

隻見主嶺最高處,一道漆黑裂紋正緩緩浮現。

裂紋不大。

卻極深。

像是有人在一重天的天幕上,劃開了一道來自更高處的口子。

一股遠比赤骨嶺主更沉、更冷、更令人窒息的氣息,從那道裂紋中滲出。

門外所有武人幾乎同時感覺胸口一悶。

許多人連站都站不穩。

柳源眼神沉到極點。

“二重天魔君。”

這四個字一出,周圍眾人臉色都變了。

他們當然記得。

此前黑血祭原、血狼妖城之事,已經驚動過二重天的第四步魔君。

可那時隻是隔著血鏡落下一縷意誌。

如今,這股氣息竟直接出現在赤骨主嶺上方。

雖然依舊不是真身降臨。

但顯然比先前更近,也更重。

赤骨嶺主也在這一刻低頭。

它的怒意被硬生生壓下,龐大真身緩緩垂首。

“恭迎魔君敕影。”

南偏門內外,一片死寂。

那道漆黑裂紋中,一隻暗金魔紋凝成的眼緩緩睜開。

不是血鏡中的模糊雙眸。

而是一隻真正投向一重天的敕影魔眼。

魔眼俯瞰南偏門。

俯瞰柳源。

也俯瞰霍靈飛。

片刻後,一道平靜到讓人發寒的聲音,自裂紋中落下。

“又是你。”

霍靈飛站在兵藏骨樓廢墟前,抬頭看向那隻魔眼。

他沒有行禮。

也沒有低頭。

隻是淡淡道:

“你哪位?”

這句話一出,南偏門外不少人族武人心頭猛地一跳。

那可是二重天第四步魔君的敕影。

哪怕不是真身,也足以讓一重天無數妖魔俯首。

霍靈飛竟問,你哪位?

魔眼沉默了一瞬。

赤骨嶺主眼中骨火劇烈跳動,似乎也沒想到霍靈飛會如此反應。

片刻後,魔君敕影緩緩開口。

“殺墮落龍主者,是你?”

此話一出,赤骨嶺主真身猛地一震。

門外柳源眼神也驟然一凝。

墮落龍主。

先前二重天那邊一直懷疑,一重天中出了逆天魔族第三步,斬殺墮落龍主。

可如今魔君敕影親自問霍靈飛。

這說明二重天已經開始把這一樁舊事,與霍靈飛聯係到一起。

霍靈飛看著那隻魔眼。

“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

魔君敕影的聲音依舊平靜。

可那股從裂紋中落下的威壓,卻驟然重了數倍。

“若是你。”

“今日便不能讓你活著離開赤骨主嶺。”

霍靈飛笑了一下。

很淡。

“你真身下不來。”

“靠一隻眼,也想留吾?”

魔眼之中,暗金紋路緩緩轉動。

“本座真身的確暫時無法降入一重天。”

“可本座可以賜赤骨一縷魔敕。”

話音落下,那隻魔眼中忽然垂下一道暗金魔光。

魔光穿過赤骨主嶺上空,落向赤骨嶺主真身。

赤骨嶺主緩緩抬頭。

它眼底骨火之中,第一次浮現出難以掩飾的狂熱。

“謝魔君。”

暗金魔光落入它眉心。

下一瞬,赤骨嶺主龐大真身猛地一震。

原本森白的骨甲之上,開始浮現一道道暗金魔紋。

它的氣息,竟在這一刻暴漲。

不是突破第四步。

卻被那縷魔敕強行拔高到一重天所能容納的極限邊緣。

南偏門外,所有人族武人臉色都變了。

赤骨嶺主本就可怕。

如今再得二重天第四步魔君一縷魔敕,誰也不知道它會強到何種地步。

柳源臉色沉凝,立刻道:

“第三楔線後收半尺。”

“所有陣師護神。”

“不要硬接魔敕餘波。”

可霍靈飛卻沒有後退。

他隻是看著赤骨嶺主身上浮現的暗金魔紋。

眼中戰意一點點升起。

“這才有點意思。”

門外,剛剛被送回來的兵種母珠忽然劇烈震動。

包裹它的符布被一層暗紅光芒頂得鼓起,像裏麵有什麽東西要破布而出。

負責看守的老卒臉色一變,立刻雙手按住。

可他隻是按了一瞬,掌心便被燙出黑煙。

柳源轉頭。

“別用手壓!”

他抬指一點,一枚青色小碑飛出,壓在符布之上。

母珠的震動這才稍稍緩下。

玄山宗長老臉色凝重。

“魔敕加身後,赤骨嶺主在召回母珠。”

柳源冷聲道:

“已經到了我們手裏的東西,還想拿回去?”

他袖袍一震,又有三道符光落下,將母珠層層封住。

母珠內部,無數細小血骨衛影子瘋狂撞擊,卻始終無法衝破符光。

這一幕讓周圍老卒看得心頭發寒。

他們這才明白,剛才霍靈飛隨手拋出來的東西有多凶。

若沒有陣師鎮住,這枚小小骨珠恐怕能在門外生出一片骨兵禍患。

刀疤關主吐出一口血沫。

“妖魔的東西,真是沒一樣幹淨。”

柳源道:

“越髒,越說明拿對了。”

說完,他將封住的母珠交給兩名玄山宗長老。

“送回第三哨。”

“不要放入主營。”

“單獨鎮壓。”

兩名長老立刻領命。

他們剛轉身,天幕上的魔君敕影便像察覺到了什麽,魔眼朝門外掃來。

那一眼落下,護送母珠的兩名長老同時悶哼,腳步一頓。

柳源一步橫移,擋在他們與魔眼之間。

“走。”

兩名長老咬牙繼續後撤。

魔眼沒有繼續盯著母珠。

因為對它而言,真正更值得在意的,仍是霍靈飛。

可這短短一眼,已經讓柳源明白,魔君敕影並非隻是在看戰局。

它在辨物。

在辨人。

甚至可能在記下第一營的陣法與氣機。

柳源心中越發沉重。

二重天第四步存在的參與,意味著這一場南偏門之戰,已經徹底超出普通一重天前沿爭奪。

他們今日打出的每一個戰果,之後都可能迎來更高層次的報複。

可即便如此,柳源也沒有生出後悔。

有些門,既然已經撬開,就不可能再裝作沒看見門後有什麽。

更何況,霍靈飛此刻還站在門內。

那道身影麵對魔君敕影,不但沒退,反而戰意更盛。

這股氣,讓門外許多人在極端壓迫之下,仍能勉強穩住呼吸。

原來第四步的影,也並非隻要一出現,所有人就隻能跪下等死。

至少在霍靈飛麵前,不是。

可這種“不跪”,並不輕鬆。

魔君敕影每一次轉動魔眼,門外便會有一片武人胸口發悶。

那不是針對身體的威壓。

更像是一種從高處落下的審視。

它讓人本能覺得自己渺小。

覺得手裏的刀很輕,腳下的陣很薄,今日所有拚命換來的戰果,在那隻魔眼麵前都像隨時可以被抹去。

有一名年輕盾卒牙齒打顫。

他並沒有後退,可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旁邊老卒忽然低聲問:

“你叫什麽?”

年輕盾卒一愣。

“陳……陳守。”

老卒道:

“哪裏人?”

“龍虎關外遷民寨。”

“家裏還有誰?”

“娘,還有個妹妹。”

老卒點頭。

“那就記著,你不是那隻眼裏的蟲子。”

“你是你娘的兒子,你妹妹的兄長,是龍虎關的盾卒。”

“把盾舉起來。”

陳守眼神一點點聚攏。

他咬住舌尖,嚐到血腥味後,終於重新把盾舉穩。

類似的一幕,在陣線各處發生。

魔君敕影要壓碎人的自我。

而這些老卒,便用最笨的辦法把身邊的人一個個叫回來。

叫名字。

問家鄉。

罵兩句。

拍一掌。

這些東西聽起來渺小。

可正是它們,讓人族陣線沒有在第四步敕影的俯瞰下跪倒。

柳源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動。

他忽然覺得,今日戰後記錄裏,或許也該寫下這些名字。

不是隻有霍靈飛和赤骨嶺主值得記。

那些在魔眼下仍舊把盾舉起來的人,也該被記住。

魔眼仍懸在天幕。

可第三哨與南偏門之間,已有越來越多的人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

他們不敢說自己不怕。

怕得很。

可怕與跪下之間,終究還隔著一把刀、一麵盾、一根陣釘。

隻要這些東西還在手裏,人便還能站著。

柳源緩緩吐出一口帶血的濁氣。

“都記住這種感覺。”

“今日能站住一次,來日就能站住第二次。”

這句話沒有激昂語氣。

卻讓許多人心裏又穩了一分。

穩住之後,他們再抬頭看那隻魔眼時,仍舊覺得窒息。

但已經不再隻剩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