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楔線這三個字一出,南偏門外所有陣師心頭都是一沉。

不是畏懼。

而是他們都明白,這一步與前三步完全不同。

第一楔線釘在門外,是讓人族在南偏門前站穩。

第二楔線釘在門檻,是讓陣力越過門口。

第三楔線釘入內道,是讓霍靈飛在門內不再孤身作戰。

而第四楔線。

要越過兵藏骨樓廢墟。

那裏已經不是南偏門邊緣。

而是真正屬於赤骨主嶺內腹的前沿。

這一線若成,人族便不隻是撬門。

而是把手伸進了赤骨主嶺的胸腔外層。

赤骨嶺主絕不會容忍。

柳源也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沒有立刻下令前送。

他先讓預備陣師清點陣器。

陣釘還剩一百二十七枚。

其中能承受內腹反噬的重釘,僅剩二十四枚。

鎮神符還剩四十三張。

回線針損耗近半。

第三哨回線外皮被骨雨切得破損嚴重,雖還能用,卻經不起太久的高壓。

書記官將這些數字一一報出時,周圍不少武人臉色都變得難看。

他們打到現在,氣勢確實還在。

霍靈飛也還壓在門內。

可物資不會騙人。

陣器、符籙、傷員、回線,這些東西都在不斷消耗。

人族第一營畢竟是剛剛釘進妖地的前營,不是經營多年的大城。

他們每往前一步,都要付出實實在在的代價。

刀疤關主皺眉。

“夠不夠?”

柳源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玄山宗幾名長老。

為首長老沉聲道:

“若隻是釘第四楔線,夠。”

“若釘完之後還要長時間死守,不夠。”

這句話很實在。

也很沉重。

第四楔線可以試。

但它不能成為一條孤線。

若釘進去後無法快速擴大成果,赤骨主嶺隻要持續反壓,人族這邊的陣器和回線遲早會被磨光。

柳源抬頭看向門內。

霍靈飛正在兵藏骨樓廢墟前與赤骨嶺主真身隔空碰撞。

每一次赤骨嶺主調動內脈壓來,他便砸斷一處骨柱、轟碎一段牆紋,逼得對方不得不分力修補。

看似他一人仍占鋒芒。

可柳源知道,這種狀態不能無限持續。

霍靈飛再強,也是在赤骨主嶺之內。

對方擁有地利。

人族擁有的,是節奏。

一旦節奏慢下來,地利便會把他們一點點吞掉。

“第四楔線不做守線。”

柳源終於開口。

“做斷線。”

眾人一怔。

玄山宗長老眼神一動。

“你的意思是,釘進去之後,不長期固守,而是借它切斷南偏門內腹一條主脈?”

柳源點頭。

“兵藏骨樓已廢,那裏後方必有補兵主脈。”

“赤骨嶺主真身動起來之後,主脈氣機會更明顯。”

“第四楔線隻要釘到主脈旁邊,便不必擴成完整陣地。”

“切它一刀,然後撤回第三楔線。”

刀疤關主聽得眼睛發亮。

“打一刀就跑?”

柳源看了他一眼。

“不是跑。”

“是收刀。”

刀疤關主咧嘴。

“都一樣,老子懂。”

這確實是更適合眼下局勢的選擇。

第四楔線若強行固守,消耗太大。

但若隻做一把刺入內腹的短刀,切斷關鍵主脈後便退回第三楔線,既能繼續擴大南偏門戰果,又不會讓陣師和物資被拖死。

柳源很快下令。

“挑十二名陣師。”

“隻帶重釘、斷脈符、回線針。”

“盾卒不跟進。”

“刀修隻護到兵藏骨樓廢墟前。”

刀疤關主一愣。

“盾卒不跟?”

柳源搖頭。

“太慢。”

“第四楔線是刺,不是推牆。”

“人少,快進快出。”

眾人沉默。

這意味著那十二名陣師會極其危險。

沒有盾卒厚厚護住他們,也沒有完整陣線層層推進。

他們要跟著霍靈飛打出的空隙,衝到兵藏骨樓廢墟後方,釘線、斷脈、撤回。

任何一個環節慢了,都會被赤骨主嶺內腹吞掉。

可沒有陣師退縮。

很快,十二人被挑出。

其中有三名是玄山宗長老,五名是曾參與地下骨心斷線的陣師,剩下四名則是年輕但手極穩的弟子。

那個先前被邊軍火油救了一線的年輕陣師,也在其中。

老長老看見他,皺眉道:

“你太年輕。”

年輕陣師深吸一口氣。

“弟子手穩。”

“而且弟子記住了,戰場上能用的都是本事。”

老長老盯了他片刻,終於沒有再趕他走。

“跟緊。”

“別逞英雄。”

年輕陣師點頭。

“弟子明白。”

柳源看著這十二人,聲音沉穩。

“你們不是去和赤骨嶺主拚命。”

“你們隻做一件事。”

“找到補兵主脈,釘入斷脈符。”

“聽見回撤令,立刻撤。”

“誰敢多貪一步,我親自廢他陣師令。”

十二人齊聲應是。

柳源這才看向門內。

“傳霍靈飛。”

“第四楔線,要過兵藏骨樓。”

傳令武人一怔。

這種時候,怎麽傳?

門內威壓混亂,普通傳音符根本送不到霍靈飛那裏。

柳源沒有解釋,隻抬手取出一枚黑色小石。

那是先前從地下骨心附近帶回來的殘脈石。

其上還留著霍靈飛氣血震過的痕跡。

柳源以指作筆,在小石上劃下一道青紋。

隨後屈指一彈。

小石順著第三楔線的陣光,迅速向門內滾去。

赤骨主嶺的骨氣試圖阻攔。

可小石上那縷霍靈飛殘留氣血一震,竟硬生生撐開一條極細通路。

片刻後,小石滾到霍靈飛腳邊。

霍靈飛低頭看了一眼。

無需多言。

他已明白柳源的意思。

第四楔線,要借他的拳開路。

霍靈飛抬頭,看向兵藏骨樓廢墟後方。

那裏原本被塌落骨樓遮住。

此刻在赤骨嶺主真身氣機牽扯下,隱約有一道暗紅脈光不斷閃爍。

補兵主脈。

找到了。

赤骨嶺主顯然也察覺到不對。

它聲音驟冷。

“你們還想往裏送線?”

霍靈飛沒有回答。

他隻是握拳。

下一瞬,整個人驟然前衝。

目標不是赤骨嶺主真身。

而是兵藏骨樓廢墟。

赤骨嶺主立刻明白。

“攔住他!”

南偏門內道兩側,無數骨紋同時亮起。

剛被砸塌半邊的兵藏骨樓廢墟中,竟再次爬出大量殘破血骨衛。

這些血骨衛不完整。

有的隻有半具身體。

有的骨矛都還沒成形。

可它們仍舊瘋狂撲向霍靈飛。

因為隻要拖住他數息,赤骨嶺主便能把補兵主脈徹底藏回內腹。

霍靈飛眼神冷淡。

“殘兵也敢擋路。”

他一拳轟出。

黑金拳勁直接貫穿廢墟。

數十具殘破血骨衛當場炸碎。

拳勁餘波撞在骨樓殘牆上,把本就塌了半邊的骨樓徹底轟開一道缺口。

“就是現在!”

柳源聲音落下。

十二名陣師如離弦之箭,沿第三楔線衝入門內。

他們速度不如武人。

但每一步都踩在陣光節點上。

陣光像提前為他們鋪好的窄橋,穿過火油餘燼、碎骨、妖氣,直指兵藏骨樓廢墟後方。

刀疤關主帶著刀修護送到廢墟前。

數頭守樓影衛從側麵撲來。

刀疤關主一刀斬出,肩上剛包好的傷口再次裂開。

他卻隻是低吼:

“過去!”

十二名陣師沒有回頭。

他們知道,自己一停,所有人的努力都會白費。

霍靈飛已在前方硬生生砸開缺口。

柳源在後方穩住回線。

刀修以命護到這裏。

接下來,就該他們落釘。

兵藏骨樓廢墟後方,那道暗紅補兵主脈終於完全暴露出來。

它像一條埋在白骨牆中的巨大血筋,不斷向南偏門各處輸送妖氣與骨兵殘胚。

為首玄山宗長老眼神一亮。

“落重釘!”

十二枚重釘同時舉起。

可就在這一瞬,赤骨嶺主真身終於動了第三步。

轟!

整條南偏門內道猛地向下一沉。

十二名陣師腳下陣光劇烈扭曲。

暗紅主脈像活物一般縮向牆內。

赤骨嶺主要把它收回去。

霍靈飛一步踏至主脈前。

五指按住白骨牆。

“出來。”

轟!

他竟以氣血硬生生把那條正在縮回的補兵主脈,從牆內震了出來半尺。

主脈瘋狂扭動。

赤骨嶺主怒吼:

“霍靈飛!”

霍靈飛頭也不回。

“釘。”

十二名陣師同時落手。

哢!

哢哢哢!

十二枚重釘,狠狠釘入補兵主脈。

暗紅脈光驟然大亂。

隨後,斷脈符亮起。

一刀青光,沿著主脈內部橫切而過。

南偏門內道深處,所有血骨衛殘胚在這一刻同時僵住。

補兵主脈。

斷了。

這條主脈一斷,門內立刻出現了一種極其明顯的空**。

先前南偏門給人的感覺,是無論打碎多少血骨衛,後方都能繼續補上。

那是一種令人疲憊的壓迫。

仿佛你麵對的不是一隊妖兵,而是一整座不斷生出骨兵的妖嶺。

可現在,補兵主脈被釘住,那股源源不斷的氣息終於斷了一截。

白骨長道兩側許多尚未完全成形的骨繭,開始發出細小裂響。

裏麵的妖屍殘胚失去供給,竟在短短數息內幹癟下去。

門外刀修們看得清楚,眼中頓時多出一股振奮。

這不是殺一頭妖將那麽簡單。

這是斷了南偏門的一條血管。

年輕陣師半跪在補兵主脈旁,手還按在重釘尾端。

他的掌心被燙得焦黑。

可他看著暗下去的主脈,竟忍不住低聲笑了一下。

旁邊玄山宗長老厲聲道:

“還笑?”

“撤!”

年輕陣師猛地回神,連忙拔起回線針。

可就在他起身的瞬間,他看見斷裂主脈深處有一枚極小的暗紅骨珠。

那東西被斷脈符切開後露出,隻閃了一下,便要重新沉入牆內。

年輕陣師瞳孔一縮。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

卻本能覺得極重要。

他沒有伸手去抓。

因為柳源說過,誰敢貪一步,廢陣師令。

他隻是立刻喊道:

“主脈裏有骨珠!”

霍靈飛聽見了。

他一步踏來,五指直接探入斷口。

暗紅妖氣瘋狂啃咬他的手掌,卻被氣血震開。

下一瞬,那枚骨珠被他抓了出來。

骨珠不過拇指大小,裏麵卻像封著無數細小血骨衛影子。

柳源在門外看見,眼神頓時一凝。

“兵種母珠。”

“帶回來!”

這種東西,是妖嶺用來快速孕育特定骨兵的核心之一。

南偏門能不斷補出血骨衛殘胚,便與這枚母珠有關。

若隻是斷脈,赤骨主嶺之後還有可能重接。

可若連兵種母珠都被取走,南偏門這條補兵線想恢複,難度便會暴漲。

霍靈飛隨手將骨珠拋向門外。

刀疤關主接住後差點被其中妖氣咬到手,連忙用符布裹住。

“好東西?”

柳源道:

“對我們沒用。”

“但對赤骨主嶺很疼。”

刀疤關主頓時笑了。

“那就是好東西。”

這枚母珠被取走的一瞬,赤骨嶺主的怒吼比先前更重。

它終於意識到,人族這一刺不隻是斷脈。

還順手挖走了南偏門補兵的一顆膽。

這才是真正讓它無法容忍的地方。

而也正因為這一枚母珠,接下來的反撲,比柳源預想中來得更快、更凶。

十二名陣師開始回撤時,為首長老還特意回頭看了一眼斷口。

斷脈符已經徹底化入主脈。

十二枚重釘隻剩釘尾露在外麵。

暗紅妖氣不斷從斷口兩側湧來,卻始終無法把兩端重新接上。

這說明他們這一刀切得很準。

也說明霍靈飛按住主脈的那幾息,給他們爭來的不是普通機會,而是足以改變南偏門局勢的機會。

長老收回目光,低聲道:

“別記自己的功。”

“記位置。”

身旁年輕陣師一怔。

長老道:

“回去以後,把主脈斷口方位、骨牆厚度、妖氣回流方向都畫下來。”

“下次再來,不能從頭摸。”

年輕陣師立刻明白。

這一次他們是冒險刺入。

下一次若要真正攻取南偏門,這些記錄便能救很多人的命。

他用力點頭。

“弟子記住了。”

可他們還沒撤出十丈,腳下陣光便劇烈搖晃。

赤骨嶺主的怒意,已經從內腹深處追了上來。

那怒意先是化作一陣低嘯。

隨後,整片廢墟下方都亮起暗紅紋路。

為首長老臉色一變。

“它要封路!”

十二名陣師立刻加快腳步。

他們身後,剛剛被打開的缺口正在一點點合攏。

這一刀已經刺中。

現在最重要的,便是活著把刺中的位置帶回去。

帶回去,才算真正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