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骨嶺主真身轉動的那一瞬,整座南偏門內道都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攥住。
先前不斷崩落的骨屑停在半空。
火油燃起的青紅火焰,也被壓得貼著地麵低低搖晃。
門外第三楔線剛剛前送十丈,陣師們還未來得及把陣釘徹底壓穩,便同時感覺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沉重從內道深處湧來。
那不是普通妖威。
而是一整座赤骨主嶺的意誌,隨著赤骨嶺主真身的動作,開始向南偏門傾斜。
柳源站在門外中線,臉色第一次真正凝重起來。
“所有人,穩住腳下。”
“別看深處。”
“它在借主嶺壓神魂。”
這句話傳開,許多本能想要朝門內深處望去的武人,立刻強行低頭。
可即便如此,那股壓迫仍舊順著骨牆、陣釘、地麵,一層層滲到眾人心裏。
有人耳邊聽見了骨頭摩擦般的低語。
有人眼前浮現出一座無邊無際的白骨山。
還有年輕武人渾身發僵,仿佛下一瞬自己也會被赤骨主嶺吞進去,變成牆裏的一截骨。
這便是前沿霸主真身的可怕。
它還沒有真正走到南偏門。
隻是從主嶺內腹轉身,便已經讓門外人族陣線承受巨大壓力。
刀疤關主抬手,狠狠給了身旁一名年輕武人後背一巴掌。
那年輕武人一個激靈,眼中茫然頓時散去。
刀疤關主罵道:
“看什麽看!”
“它長得再嚇人,也是妖魔。”
“妖魔就能砍!”
年輕武人臉色仍舊發白,卻咬牙點頭。
這一巴掌打得不輕。
可也正是這一巴掌,把他從那股幾乎要把心神拖走的骨威裏拽了回來。
周圍幾名老卒見狀,也紛紛出手。
有的拍肩。
有的罵人。
有的幹脆把身邊發僵的同伴往後拖半步,再讓盾卒補上。
這些動作很粗糙。
卻有效。
因為人族不是血骨衛,不是妖屍,不是赤骨主嶺裏那些隻會聽令的骨兵。
人族靠的不隻是陣法。
還有一聲罵,一巴掌,一個同伴在旁邊把你拉回來。
柳源看見陣線沒有被第一波骨威壓散,眼底微微一鬆。
但也隻是一瞬。
下一刻,他便抬手拋出三枚青色小碑。
小碑落在第三楔線後方,發出清脆聲響。
“補神碑。”
“護陣師。”
玄山宗弟子立刻將一張張鎮神符拍在小碑周圍。
符光亮起,第三楔線上的九名陣師這才覺得腦中那股刺痛稍稍緩了一些。
為首老長老嘴角已經溢血。
可他沒有退。
他雙手死死按住陣旗,盯著門內霍靈飛的背影。
“霍武仙還在前麵。”
“線不能斷。”
身旁八名陣師無人應聲。
因為他們都在用全部心神壓陣。
南偏門內道之中,霍靈飛站在塌了半邊的兵藏骨樓前,望著更深處那道漸漸清晰的龐大白骨身影。
赤骨嶺主的真身,比先前骨影更可怖。
它不是單純高大。
而是整具軀體像與赤骨主嶺長在一起。
白骨肩背之後,一根根巨大骨刺沒入深處牆壁。
每一根骨刺,都仿佛連接著一條主嶺內脈。
它轉身時,不像一個妖魔轉身。
更像一座白骨山嶺在緩緩扭動自己的脊骨。
赤骨嶺主的雙眸,穿過內道重重骨火,落在霍靈飛身上。
“你真以為,毀一座兵藏骨樓,便能逼本座親自下場?”
聲音自深處傳來。
低沉。
龐大。
比先前借影壁傳出的聲音真實太多。
每一個字落下,白骨長道都會隨之震動。
霍靈飛淡淡道:
“你已經轉身了。”
赤骨嶺主眼中骨火驟冷。
這是事實。
它可以說自己沒有真正下場。
可以說自己仍在主嶺內腹。
但它確實已經被霍靈飛從高處逼得轉身。
對一尊前沿霸主而言,這本身就是被冒犯。
“牙尖嘴利。”
赤骨嶺主抬起手。
這一次,南偏門內道沒有立刻出現白骨巨掌。
而是霍靈飛腳下整段白骨地麵,忽然向上拱起。
像有一條埋在地下的骨龍,正要從他腳下翻身。
柳源眼神一變。
“地下!”
提醒剛出口,霍靈飛腳下地麵已然炸開。
一條由無數斷骨拚成的白骨長龍,猛地從地下衝出,張開滿是尖刺的巨口,朝霍靈飛吞去。
這不是妖獸。
而是赤骨主嶺內脈臨時凝出的殺陣。
它借地而起,速度快到極點。
幾乎在炸開的同一瞬,巨口便已合向霍靈飛。
霍靈飛沒有閃。
他五指張開,直接按住那條白骨長龍的上顎。
另一隻手握拳,轟向下顎。
砰!
巨口被他硬生生撐住。
上下顎之間,骨刺瘋狂生長,試圖紮穿他的手臂。
可黑金氣血一震,那些骨刺剛剛探出便被震成粉末。
霍靈飛雙臂發力。
“給吾開。”
哢嚓!
白骨長龍巨口被他生生撕裂。
大片碎骨灑落。
可那條長龍並未死去。
它的身體仍在地下翻滾,尾部猛地掃向第三楔線。
赤骨嶺主看得很準。
霍靈飛能擋。
但第三楔線未必能擋。
隻要掃斷楔線,霍靈飛就又會變成孤身深入。
柳源抬手。
“壓線!”
門外三十六名陣師同時按陣。
盾卒也隨之前壓,試圖以鐵盾擋住從地底甩來的骨尾餘波。
可那一尾的力量太重。
地麵還未被真正掃中,第三楔線前端已經劇烈跳動起來。
為首老長老一聲悶哼,雙膝幾乎陷入地麵。
就在骨尾即將掃到楔線的瞬間,霍靈飛右腳猛然踏下。
他踏的不是地麵。
而是那條白骨長龍被撕開的脊骨。
轟!
一股蠻橫到極點的力量順著龍身向後貫穿。
即將掃到楔線的骨尾,硬生生在半空一震,隨即炸成漫天碎骨。
第三楔線險而又險地保住。
門外眾人還未來得及鬆氣,赤骨嶺主的第二擊已經到了。
南偏門內道上方,一根根骨刺倒垂而下。
這些骨刺沒有直接落下。
而是彼此交織,形成一座倒掛的白骨牢籠。
牢籠向下壓來,目標正是霍靈飛與第三楔線之間的那段空間。
赤骨嶺主顯然改變了思路。
它不再急著一擊殺霍靈飛。
而是要隔斷他與門外人族陣線的聯係。
隻要這段空間被白骨牢籠封死,第三楔線的支援便送不到霍靈飛腳下。
霍靈飛也無法及時回護陣師。
“斬籠!”
刀疤關主怒吼,帶著數十名刀修同時出刀。
刀光斬向倒垂骨刺,卻隻斬斷了最外層幾根。
更多骨刺仍在合攏。
天刀門老宗主眼神一冷,終於親自向前。
他的刀很薄。
也很舊。
可出鞘的一瞬,整片門口都像有寒光閃過。
他沒有去斬整個牢籠。
而是隻斬其中一處交結點。
錚!
刀光掠過。
那處交結點應聲斷裂。
白骨牢籠的合攏速度頓時慢了一分。
“看見了嗎?”
老宗主聲音沙啞。
“別亂砍。”
“砍它筋結。”
刀疤關主眼睛一亮。
“都聽見了!”
“砍筋結!”
刀修們立刻改變出刀方向。
一道道刀光不再胡亂斬向骨刺,而是專挑骨刺交匯處下刀。
白骨牢籠終於被拖住。
霍靈飛也在這一瞬回身,一拳轟向牢籠中心。
轟!
整座白骨牢籠被他從中打穿。
碎骨如雨落下。
可赤骨嶺主的目的已經達到一半。
這一波接連壓製,讓第三楔線消耗極大。
九名陣師中,有兩人已經臉色慘白到幾乎站不住。
柳源看了一眼,立刻道:
“換人。”
為首老長老咬牙。
“還能撐。”
柳源冷聲道:
“我說換人。”
老長老一怔。
柳源語氣稍緩。
“你們不是來死撐一口氣的。”
“這條線要打很久。”
“活著,才能繼續釘。”
老長老沉默一瞬,終於點頭。
後方預備陣師立刻頂上。
這次換線極其危險。
因為赤骨嶺主真身正在壓南偏門,任何細微空檔都可能被抓住。
霍靈飛看見門外換陣,忽然向前踏出三步。
三步之後,他幾乎已站到兵藏骨樓廢墟另一側。
“赤骨。”
他開口。
聲音穿過內道。
“你一直看門外做什麽?”
赤骨嶺主目光一沉。
霍靈飛抬拳,砸向旁邊第二根內道支柱。
轟!
支柱崩裂。
整條南偏門內道再次搖晃。
“吾在這裏。”
赤骨嶺主怒意終於被他重新拉回。
它真身背後骨刺齊齊震動。
更深處,傳來沉重腳步聲。
一步。
兩步。
雖然它仍未完全走出內腹。
但那具龐大白骨真身,已經開始朝南偏門方向移動。
門外柳源看見這一幕,眼神微亮。
霍靈飛是在給他們爭取換線時間。
他把赤骨嶺主的注意力,硬生生從楔線拉回自己身上。
這很危險。
但也很有效。
因為隻要第三楔線換人成功,人族便能繼續往裏送第四楔線。
而第四楔線的位置,正是兵藏骨樓廢墟之後。
那裏已經真正接近南偏門內腹。
柳源深吸一口氣,緩緩抬手。
“第四楔線。”
“預備。”
這道命令沒有立刻傳下去。
因為柳源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
他在等。
等第三楔線完成換人。
等傷員被拖回門外安全處。
也等後方書記官把剛才赤骨嶺主真身第一次挪動時,各處陣線的反應記下來。
旁邊一名玄山宗弟子急得眼睛發紅。
“柳老,再慢些,霍武仙那邊……”
柳源沒有看他。
“急不能讓線更穩。”
那弟子頓時閉嘴。
柳源聲音不高,卻讓周圍人都聽得清楚。
“記住,越是霍靈飛在前麵頂著,後麵越不能亂。”
“他把赤骨嶺主拉住,是給我們時間。”
“不是讓我們拿這點時間去慌。”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把許多人的急躁壓了下去。
是的。
霍靈飛在前方砸斷支柱,逼赤骨嶺主真身繼續向南偏門移動。
他是在冒險。
可正因為他在冒險,後方每一步更要穩。
若第四楔線倉促送進去,沒找準位置就被反噬吞掉,那才是真正辜負他爭來的空隙。
第三楔線上,替換下來的兩名陣師被扶回門外。
其中一人剛坐下,便大口吐血。
軍醫立刻上前,卻被他一把抓住袖子。
“別擋我看。”
軍醫皺眉。
“你神魂反噬,不閉目調息,還看什麽?”
那陣師咬牙看著南偏門內。
“看第四楔線怎麽釘。”
“老子剛才沒撐到最後,總要看別人把它釘進去。”
軍醫沉默了一下,沒有再擋他的視線,隻把一枚鎮神丹塞進他嘴裏。
這樣的傷員不止一個。
退下來的盾卒肩骨裂開,卻仍靠在盾後看著門內。
刀修手臂血流不止,仍用另一隻手握刀。
他們明明已經暫時離開了最前線,可心神仍留在那道門縫裏。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這一夜已經打到關鍵處。
赤骨嶺主真身被逼動。
二重天魔君尚未真正插手。
南偏門內腹就在眼前。
若此刻能再往裏釘一線,今夜這一戰便不隻是撬開南偏門,而是在赤骨主嶺身上留下真正無法輕易抹去的傷。
柳源終於放下手。
命令傳開。
第四楔線,開始準備。
後方預備陣師迅速上前時,第三哨外的地麵已經被踩得滿是血泥。
有些血來自妖魔。
更多來自人族自己。
柳源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移開腳步。
因為他知道,這些血很快會被陣師記進戰後冊裏。
不是為了煽情。
而是為了讓後來者明白,每往妖地裏多釘一線,究竟要付出什麽。
一名負責搬運陣器的年輕弟子背著木箱跑過來,箱角已經被骨雨切爛。
他喘著氣問:
“柳老,若第四楔線成了,算不算我們已經攻進赤骨主嶺?”
柳源看著南偏門,緩緩道:
“不算。”
年輕弟子一怔。
柳源道:
“隻能算我們把刀尖刺進去了。”
“真正攻進去,是能站住,能補給,能把傷員從裏麵帶出來,能讓後來者接上。”
“今晚還差得遠。”
年輕弟子聽得有些失落。
柳源卻又道:
“但刀尖刺進去,已經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年輕弟子眼睛重新亮了。
他抱緊木箱,繼續向前跑去。
他跑向的不是一場必勝的熱鬧。
而是一條隨時會斷、卻必須有人接上的線。
接上了,後麵的人才有路。
路一旦有了,人族便不會隻走一次。
這便是反攻最初的模樣。
繼續。
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