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落,南偏門內外都靜了一瞬。
靜得連骨雨殘片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隨後,門外人族陣線之中,忽然響起一道低沉的吸氣聲。
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
而是許多守關老卒同時壓住情緒時發出的聲音。
他們望著白骨長道中那些骨柱,眼神一個比一個冷。
這些年來,東部邊境死了太多人。
有名字的。
沒名字的。
被搶回屍骨的。
沒能帶回來的。
許多人守關一輩子,最怕的不是死。
而是死後屍骨落入妖魔手中,被煉成妖器,被掛在骨塔,被當成威懾人族的戰利品。
可這種事過去並不少見。
他們恨。
卻很多時候隻能忍。
因為妖地深處去不了。
因為妖城打不下。
因為一旦為了搶屍骨貿然出關,可能會死更多活著的人。
於是那些名字,就隻能被刻在關內石碑上。
活人對著石碑敬酒。
卻不知道屍骨究竟埋在哪裏。
而今夜。
他們在赤骨主嶺南偏門內,看見了那些失散多年的屍骨。
看見它們被鎖在妖法之中。
看見赤骨嶺主拿這些東西來壓人族楔線。
那一刻,許多老卒胸口那團火,幾乎要把肺腑燒穿。
可霍靈飛說。
這些,他都要了。
不是求。
不是換。
更不是等赤骨嶺主大發慈悲歸還。
而是要。
用拳頭要。
用人族已經釘進南偏門的楔線要。
刀疤關主將那捧骨粉小心交給身後老卒,隨後握緊長刀。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柳老。”
“能不能把陣再往裏送一點?”
柳源看了他一眼。
刀疤關主沒有笑。
“霍武仙在裏麵拆妖鎖,咱們總不能隻看著。”
柳源沉默片刻。
“能。”
“但會死人。”
刀疤關主咧了咧嘴。
這一次,那笑意沒有半點輕鬆。
“守關這麽多年,哪天不死人?”
柳源沒有再勸。
他轉頭看向門外眾陣師。
“第三楔線,準備。”
幾名玄山宗長老臉色微變。
第三楔線。
那已經不是釘在門外,也不是釘在門檻。
而是要真正釘入南偏門內道。
一旦第三楔線成形,人族陣力便可以短時間內越過門檻,支援霍靈飛清理門內骨柱。
可風險同樣巨大。
內道仍屬於赤骨主嶺。
陣線推進去,便等於把陣師的手伸進妖魔嘴裏。
赤骨嶺主隻要一口咬下,陣師輕則遭受反噬,重則當場神魂崩裂。
但沒有人說不行。
因為他們都看見了那些骨柱。
一名頭發花白的玄山宗長老緩緩站起,將自己身上外袍脫下,露出裏麵早已備好的陣衣。
“老夫帶線。”
年輕陣師急忙道:
“師叔!”
老長老回頭瞪了他一眼。
“喊什麽?”
“老夫歲數最大,陣識最穩,不是老夫去,難道你去?”
年輕陣師眼眶發紅。
老長老語氣卻緩了些。
“看清楚。”
“這一趟不是去送死。”
“是去教你們,陣師的線,該怎麽釘進妖魔骨頭裏。”
說完,他不再看後方,帶著八名陣師向門檻靠去。
盾卒立刻壓上。
刀修左右護持。
第三哨回線嗡嗡震動,將後方陣力一點點送來。
而門內,赤骨嶺主顯然不會任由他們推進。
白骨影壁之中,赤骨嶺主抬起一隻骨手。
所有骨柱同時震動。
那些被封在骨繭中的殘魂,竟被妖法強行拉扯,發出更痛苦的無聲嘶吼。
赤骨嶺主聲音冷厲。
“想救?”
“那本座便讓你們親眼看著它們碎。”
話音落下,最靠近霍靈飛的三根骨柱同時亮起。
妖鎖驟然收緊。
骨繭中的殘骸眼看就要被絞碎。
霍靈飛眼神一冷。
他一步橫移,右掌按住第一根妖鎖。
左手並指如刀,斬向第二根。
同時,肩頭氣血爆開,硬生生撞住第三根骨柱。
一人三處。
強行截斷赤骨嶺主的絞殺。
轟!
三根骨柱同時震顫。
赤骨嶺主骨影也隨之一晃。
它眼中驚色更深。
這不是單純力量強。
而是霍靈飛對氣血的掌控,已經到了極其誇張的地步。
他可以一拳砸碎血骨衛。
也可以一掌剝離妖鎖。
更可以在同一瞬間,以三股不同勁力分別壓住三根骨柱。
赤骨嶺主第一次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族第三步,不能用尋常第三步來衡量。
難怪墮落龍主會死。
難怪血狼城主擋不住。
難怪黑血祭原會被打穿。
這不是一尊剛冒頭的莽夫。
而是一頭已經開始真正學會把力量用在戰局關鍵處的怪物。
想到這裏,赤骨嶺主心中殺意更重。
這種人族若不死,一重天東部妖地永無寧日。
“血骨衛。”
“燃甲。”
赤骨嶺主聲音落下。
門內殘存血骨衛齊齊停住。
下一瞬,它們身上的暗紅骨甲竟同時燃燒起來。
那火不是外火。
而是從它們體內骨髓中燒出。
燃甲之後,血骨衛氣息暴漲。
代價則是它們自身會在短時間內被燒成灰。
這是真正的死攻。
燃甲血骨衛不再列陣緩壓,而是直接朝霍靈飛撲殺。
它們不求活。
隻求拖住霍靈飛,讓赤骨嶺主毀掉骨柱中的殘魂,同時反壓第三楔線。
門外眾人臉色齊變。
霍靈飛此刻一人壓住三根骨柱,若被燃甲血骨衛近身,便必須分力。
而他一分力,骨柱殘魂就危險了。
就在這時。
刀疤關主怒吼一聲。
“跟我進半步!”
他沒有衝進內道深處。
隻是帶著最前方十幾名刀修,越過門檻半步。
半步。
這已經是他們在第三楔線成形前能越過的極限。
可就是這半步,剛好讓他們的刀鋒夠到了最前方兩名燃甲血骨衛。
刀光暴起。
十幾柄長刀同時斬落。
燃甲血骨衛被斬得一滯。
刀疤關主自己則被反震得口噴鮮血,整個人倒滑回門檻外。
但他爭到了那一息。
也正是這一息。
玄山宗老長老帶著八名陣師終於將第三楔線釘入內道邊緣。
“落!”
老長老一聲厲喝。
九枚陣旗同時插下。
青光從門檻延伸入內道,像一條細而倔強的藤,終於纏住了南偏門內部第一段白骨地麵。
赤骨嶺主怒喝:
“找死!”
白骨長道兩側骨牆猛地合攏,竟要直接碾碎那九名陣師。
老長老臉色一白,卻沒有退。
他雙手按住陣旗,回頭吼道:
“接線!”
門外年輕陣師們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卻沒有一個停頓。
他們同時接住後方陣力,將第三楔線穩住。
霍靈飛眼神一沉。
他不再繼續慢慢剝離三根骨柱。
而是猛然發力。
轟!
三道妖鎖同時崩斷。
三具殘骸化作骨粉,被氣血托起送向門外。
隨後,他一步回身,拳鋒直指兩側合攏的骨牆。
不是一拳。
而是連續三拳。
第一拳,震碎左側骨牆上的妖紋。
第二拳,轟斷右側骨牆中的暗紅骨筋。
第三拳,直接砸在內道地麵。
轟隆!
整條南偏門內道猛地一跳。
合攏的骨牆被硬生生震停。
九名陣師從生死邊緣被拽了回來。
老長老額頭全是冷汗,卻忽然笑了一聲。
“釘住了!”
第三楔線,成。
門外頓時響起一陣壓抑到極點的低吼。
不是歡呼。
因為戰鬥還遠遠沒結束。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人族的陣線,已經越過南偏門門檻,真正進入赤骨主嶺內道。
赤骨嶺主再想輕易把他們趕出去,已經更難。
霍靈飛站在第三楔線前方,重新看向那些骨柱。
“繼續。”
他說。
聲音不大,卻讓門外所有老卒胸口發熱。
於是接下來,南偏門內出現了讓赤骨妖嶺無數妖將都感到驚悚的一幕。
霍靈飛在前方壓住血骨衛與骨柱妖法。
九名陣師在第三楔線上穩定內道陣力。
門外刀修、盾卒、陣師一層層接力。
那些原本被赤骨嶺主拿來威脅人族的骨柱,開始一根接一根被拆。
每拆一根,霍靈飛便燒斷妖鎖,將其中殘骨送出門外。
門外自有老卒接住。
有些殘骨還能認出身份。
有些早已分不清是誰。
可無論認不認得出,都會被小心收好。
因為他們都是人族死在妖地裏的舊人。
赤骨嶺主的骨影越來越陰沉。
它原本想用這些骨柱擾亂人族。
卻沒想到,霍靈飛竟以這種方式,把它的手段變成了人族更進一步的理由。
骨柱不斷減少。
南偏門內道的妖法反壓,也隨之開始減弱。
終於,當第九根骨柱被霍靈飛親手斬斷妖鎖後,白骨影壁上的赤骨嶺主再也無法保持平靜。
“夠了!”
轟!
影壁炸開。
一隻巨大的白骨手掌,從影壁之後猛地探出。
這隻手掌不再隻是虛影。
其上骨紋清晰,妖火纏繞,帶著遠比先前骨影更真實、更沉重的氣息。
門外柳源瞳孔微縮。
“它動用本體之力了。”
不是完整真身降臨。
但這隻手,絕對承接了赤骨嶺主本體的一部分力量。
白骨巨掌沒有拍向陣師。
也沒有拍向門外楔線。
而是直接拍向霍靈飛。
赤骨嶺主終於明白,不先壓住霍靈飛,所有手段都會被他一點點拆掉。
霍靈飛抬頭。
白骨巨掌壓下,整條內道都在崩裂。
第三楔線劇烈震動。
九名陣師臉色慘白,卻仍舊死死按住陣旗。
霍靈飛沒有退到楔線之後。
他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之間,氣血衝霄。
黑金光芒在南偏門內道中驟然亮起。
他抬拳。
拳與掌,正麵相撞。
轟!!!
南偏門內外,所有人耳邊都像炸開一聲驚雷。
白骨長道從霍靈飛腳下向深處層層爆裂。
門外楔線青光瘋狂搖晃,卻沒有斷。
白骨巨掌在半空停住。
赤骨嶺主的怒吼聲隨之響徹整座主嶺。
“霍靈飛!”
霍靈飛腳下地麵下陷半尺。
可他的拳,仍舊頂著那隻白骨巨掌。
片刻後,他緩緩抬頭。
“終於肯伸手了?”
話音落下,他另一隻手握住旁邊半截斷裂門柱。
那門柱正是南偏門內道支柱之一。
先前已被拳勁震裂。
此刻被他一把抓住,猛地拔起。
轟隆隆!
整條內道再度劇震。
霍靈飛以拳頂住白骨巨掌,以另一隻手拔起門柱。
隨後,反手一掄。
半截白骨門柱,重重砸在赤骨嶺主那隻本體白骨手掌之上。
哢嚓!
清脆裂聲響起。
白骨巨掌指骨之上,竟被砸出一道清晰裂紋。
赤骨嶺主怒吼震天。
而門外所有人族武人,則在這一刻徹底看清。
赤骨主嶺,不是不能傷。
赤骨嶺主,也不是不能打。
霍靈飛站在南偏門內,手持半截斷裂門柱,黑金氣血翻湧如潮。
他看著長道深處,聲音冷淡。
“下一根。”
“斬你的主門柱。”
赤骨嶺主沒有立刻再伸第二隻手。
那隻被砸出裂紋的白骨巨掌緩緩縮回影壁之後,所過之處,白骨長道兩側牆麵不斷崩落骨屑。
它受傷不重。
可那道裂紋的意義極重。
門外所有妖將都看見了。
血骨衛殘陣也看見了。
甚至赤骨主嶺其餘六門之中,那些正在暗中維持陣勢的大妖統領,也感受到了那一瞬的震動。
嶺主本體之力,竟被霍靈飛借門柱砸裂了指骨。
這比死幾批血骨衛更讓妖魔心驚。
因為血骨衛再珍貴,也隻是兵。
可赤骨嶺主,是赤骨妖嶺真正的主心骨。
主心骨一旦顯露出會受傷的事實,下麵那些妖魔心裏的恐懼便會開始生根。
赤骨嶺主顯然也清楚這一點。
所以它在短暫沉默之後,沒有再與霍靈飛隔空鬥嘴。
整座南偏門內道,忽然響起無數細小的哢哢聲。
柳源臉色一變。
“退半尺!”
第三楔線上的九名陣師立刻壓陣後撤。
幾乎就在他們退後的瞬間,原本被霍靈飛拔起半截的門柱根部,竟湧出密密麻麻的白色骨蟲。
那些骨蟲不過指節大小,卻每一隻都生著細小人麵。
它們一出現,便瘋狂啃咬周圍青色陣光。
陣師們頭皮發麻。
“噬陣骨蟲!”
這種東西極其陰毒。
它們不直接殺人,卻專門啃食陣力、符紋、陣旗靈光。
若讓它們爬滿第三楔線,剛剛釘入內道的陣線很快就會被咬空。
霍靈飛抬眼一掃。
他沒有去一隻隻清理。
而是抬起手中半截門柱,直接往地上一頓。
轟!
內道地麵猛地一跳。
大片噬陣骨蟲被震成粉末。
可更多骨蟲還在從門柱根部湧出。
柳源當機立斷。
“火油!”
門外早有準備的龍虎關武人立刻拋出數隻黑陶罐。
陶罐越過門檻,砸在內道邊緣。
砰砰碎裂。
刺鼻火油濺開。
天刀門老宗主屈指一彈,一縷刀氣擦過火折。
轟!
青紅火焰瞬間鋪開。
這不是妖火。
也不是陣火。
隻是人族邊軍最常用、最樸素的火油。
可對付這些剛從骨縫裏湧出的噬陣骨蟲,反而極有效。
骨蟲在火中發出細密尖叫。
第三楔線壓力驟然一輕。
一名年輕陣師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自己學了多年陣道,最後救陣線的竟是一罐邊軍火油。
旁邊老長老看出他的心思,冷哼道:
“記住。”
“戰場上能用的,都是本事。”
年輕陣師連忙點頭。
霍靈飛則趁著火油壓住骨蟲的這一瞬,再次向前。
他手裏的半截門柱已經布滿裂紋。
但在他氣血灌注之下,仍像一柄粗暴到極點的重兵。
白骨長道深處,那座兵藏骨樓的妖陣之眼再次亮起。
眼中射出一道慘白光束,直取霍靈飛眉心。
霍靈飛抬起門柱橫擋。
光束打在門柱上,瞬間燒出一個深坑。
可他人已借著這一下衝到更前。
一步。
十丈。
再一步。
已近兵藏骨樓。
赤骨嶺主終於意識到他的目標並非繼續與本體巨掌糾纏。
而是那座骨樓。
那是南偏門內道第一兵藏點。
若被霍靈飛打掉,南偏門短時間內便無法繼續補充血骨衛與守門妖屍。
“攔住他!”
赤骨嶺主怒喝。
骨樓兩側立刻衝出數十道妖影。
這些妖影不是完整妖將,而是以妖魂煉入骨甲形成的守樓影衛。
它們速度極快,幾乎貼著牆麵遊走。
尋常武人甚至看不清其軌跡。
可霍靈飛隻是抬手。
門柱橫掃。
轟!
粗暴的力量直接覆蓋整片長道。
什麽速度。
什麽遊走。
在這一掃麵前都成了笑話。
十幾道守樓影衛當場被砸進牆裏。
剩餘妖影還想繞後,第三楔線上的陣師們終於出手。
青色陣光化作數十根細線,從地麵彈起。
它們困不住赤骨嶺主,卻足以讓這些守樓影衛慢上半息。
半息之後,霍靈飛第二掃已到。
砰!
白骨長道上又多出一片碎甲。
門外眾人看得心潮翻湧。
這便是第三楔線的意義。
它不是要替霍靈飛殺敵。
而是讓霍靈飛在門內不再孤身作戰。
哪怕隻慢敵半息,哪怕隻替他護住腳下一寸地,都足夠讓他的拳變得更可怕。
霍靈飛終於來到兵藏骨樓前。
骨樓上的妖陣之眼瘋狂閃爍。
赤骨嶺主的聲音也變得森寒。
“你敢毀它,本座必讓南偏門外所有人陪葬。”
霍靈飛抬起門柱。
“你話太多。”
門柱砸下。
轟!!!
兵藏骨樓正麵當場塌陷。
妖陣之眼被砸得爆開,慘白光芒碎成無數流火。
藏在骨樓內部的血骨衛殘胚、妖屍骨胎、守門兵符,全部在這一擊之下劇烈震動。
霍靈飛沒有停。
第二下。
第三下。
半截門柱終於承受不住,轟然碎裂。
可那座兵藏骨樓,也被他硬生生砸塌了半邊。
南偏門內道的補兵氣機,瞬間斷了一大截。
門外柳源眼神一亮。
“兵藏點斷了。”
“第三楔線,前送十丈!”
陣師們齊聲應命。
青光沿著霍靈飛打出的廢墟向前蔓延。
赤骨嶺主終於無法繼續穩坐主嶺深處。
因為南偏門這道口子,已經不隻是被撬開。
而是開始被人族一點點擴大。
霍靈飛站在塌了半邊的兵藏骨樓前,隨手丟掉掌中碎裂門柱。
他望向更深處。
那裏,隱約已有一道真正龐大的白骨身影,正從主嶺內腹緩緩轉身。
赤骨嶺主的真身,終於被逼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