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偏門外的妖將,直到第三哨前突隊衝出時,才真正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它們守的不是一扇薄弱之門。
而是一處被人族從地下摸到命脈的暗口。
骨火斷掉之後,南偏門原本那層近乎完美的平靜,終於出現了裂縫。
門麵上,一道道原本隱藏極深的骨紋開始浮現。
那些骨紋不是向外防禦的陣紋。
而是向內輸送的脈紋。
這說明霍靈飛判斷沒錯。
南偏門真正的作用,不是擋敵。
而是替赤骨主嶺內部某處輸送骨火、調節氣機。
一旦這條線被斷,南偏門表麵防備反而會出現短暫空白。
柳源等的,就是這一下。
第三哨沉碑嶺上,前突隊早已備好。
龍虎關老卒居前。
天刀門刀修居側。
玄山宗陣師居中。
人數不多。
卻全是這段時間磨合出來的精銳。
他們沒有喊殺,也沒有鼓噪。
隻在柳源令下後,沿著沉碑嶺向赤骨主嶺南側快速推進。
帶隊的不是刀疤關主。
而是天刀門那位老宗主。
刀疤關主則留在第三哨壓陣,防止赤骨主嶺其他骨門突然反撲。
這一次,所有人都清楚。
真正關鍵的不是殺多少妖兵。
而是能不能趁南偏門氣機斷開的這段時間,把門前那層偽裝徹底撕開。
南偏門守將很快反應過來。
“攔住他們!”
“骨火隻是暫斷,主嶺很快便會補氣!”
“守住門前!”
妖將怒吼聲中,門前零散妖兵迅速集結。
可它們本就不是按正麵大戰布置的守軍。
數量不多,陣形也薄。
南偏門真正的防備,原本在地下骨火,在門後脈絡,在那層不顯山不露水的隱蔽。
如今隱蔽被霍靈飛掀開,它們倉促間再想擺出正麵防線,已經太遲。
天刀門老宗主第一個殺到。
他沒有去管左右妖兵。
隻盯著南偏門門麵上剛剛浮現出的那幾道脈紋。
“陣師!”
他低喝一聲。
三名玄山宗陣師立刻上前。
邊軍盾陣同時頂住兩翼撲來的妖兵。
刀修則以快刀清出門前十丈空地。
這是他們這幾日連戰後形成的默契。
誰開路,誰守口,誰落陣,已經不需要反複喊。
陣師將一枚枚短陣釘入南偏門前的骨地。
每一枚落下,門麵脈紋便亮一分。
其中一名陣師眼神驟亮。
“找到了!”
“門麵不是實的!”
“裏麵有一層空脈!”
老宗主立刻道:
“能不能開?”
“能開一條縫。”
“但需要外力。”
話音剛落,遠處地下忽然傳來一聲沉悶轟鳴。
那是霍靈飛在骨心空腔中,第二次轟擊南偏門暗脈。
南偏門整個門麵隨之狠狠一震。
門上脈紋瞬間錯亂。
陣師抓住機會,幾乎同時出手。
“開!”
哢嚓。
南偏門門麵上,終於裂開一道極細縫隙。
縫隙不寬。
卻有一股極深、極冷的妖氣從中滲出。
那不是門後普通通道。
而是赤骨主嶺內部深處的氣。
老宗主看著那道縫,眼中刀光一閃。
“夠了。”
他一步上前,雙手握刀。
天刀門刀意在這一刻收束成一道極細的線。
沒有鋪天蓋地的刀光。
也沒有聲勢浩大的斬擊。
隻有一刀。
順著那道細縫,斬入南偏門門心。
鐺!
刺耳金鐵聲響徹夜色。
老宗主虎口當場裂開。
可那道門縫,也被這一刀硬生生斬寬了半寸。
半寸不多。
卻足以讓陣師繼續下針。
也足以讓後方邊軍看見希望。
“繼續!”
老宗主低吼。
第二刀落下。
第三刀落下。
南偏門震動越來越劇烈。
門後終於有更多妖兵反應過來,試圖從內部撐住門麵。
可霍靈飛在地下同時出拳。
每一拳都轟在南偏門暗脈斷口處。
外麵一刀。
地下拳。
裏外同時撬。
這道赤骨主嶺最安靜、最隱蔽的門,終於在所有妖魔驚駭的目光中,出現了真正裂口。
赤骨主嶺深處,赤骨嶺主猛然抬頭。
它終於感受到了南偏門的異常。
不是外麵被打。
而是地下骨心被人動了。
“南偏門!”
它眼中殺意驟然炸開。
“霍靈飛在地下!”
殿中眾妖將臉色狂變。
它們怎麽都沒想到,人族的第一刀,竟不是從七門正麵來。
而是從主嶺地下的骨心來。
赤骨嶺主怒吼:
“封地下脈!”
“南偏門守軍回壓!”
“其餘六門,不準亂動!”
它反應極快。
可還是慢了一步。
因為南偏門前,門縫已經被斬開至一尺。
玄山宗陣師抓住這一尺裂口,將三枚陣釘同時打入門心。
陣光一亮,南偏門表麵那層偽裝徹底崩碎。
原本看似平滑的門麵,露出內部密密麻麻的脈絡。
其中最粗一條,已經被地下霍靈飛打斷。
“門心露了!”
“斬!”
老宗主雙目赤紅,第四刀悍然落下。
這一刀,斬的不是門麵。
而是門心。
轟!
南偏門終於被斬開一道足夠一人通過的口子。
門後妖氣噴湧而出。
可在那妖氣之中,眾人卻清晰看見了一條通往赤骨主嶺內部的白骨長道。
所有人呼吸都停了一瞬。
赤骨主嶺。
真的被敲開了。
雖然隻是一道口。
雖然門後必然還有無數危險。
可這一道口,便已經足以改變整場戰局。
第三哨沉碑嶺上,柳源看見南偏門裂開,眼底鋒芒驟亮。
“傳令。”
“不要入深。”
“先占門口。”
“把南偏門,給我釘住!”
命令傳下。
前突隊立刻由攻轉守。
邊軍盾陣前壓,死死卡住門口。
刀修兩翼展開,防止門後妖兵反衝。
陣師則當場落陣,試圖把那道剛剛撕開的門口,短暫固定住。
地下空腔中,霍靈飛也感受到了門口被撬開的變化。
他沒有繼續打骨心。
因為目的已經達到。
若再打,赤骨主嶺地下反撲會立刻全麵爆發。
他回頭看向三名陣師和兩名老卒。
“走。”
眾人沒有遲疑,立刻後撤。
就在他們離開空腔的下一刻,骨心周圍那些跪伏妖將屍身,終於徹底站了起來。
一道道暗紅火光在它們眼眶中燃起。
隨後,整個地下空腔響起刺耳骨鳴。
赤骨主嶺開始封脈了。
但霍靈飛已經帶人退入舊脈道。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顆劇烈跳動的骨心,眼神冰冷。
今日隻斷南偏門。
下一次,便不隻是斷一條線。
地麵之上。
南偏門口,第一麵人族小旗被插在裂開的門側。
旗不大。
甚至在赤骨主嶺龐大的骨門前顯得極小。
可當它真正立起來時,無論是第一營,還是三哨,所有看見這一幕的人,胸口都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外線之後。
赤骨主嶺第一門。
終於被人族叩開。
而這一次,妖魔再也不能說,人族隻是在門外打轉。
因為他們已經把旗,插到了門上。
這一麵小旗插下後,南偏門前的戰鬥並沒有立刻結束。
恰恰相反,真正凶險的地方才剛剛開始。
門後妖兵很快反撲。
它們數量不多,卻全是主嶺內衛。
每一頭身上都披著暗白骨甲,氣息比外線妖兵沉得多。
若讓它們衝出門口,前突隊剛剛撕開的裂口,很可能會被重新壓回去。
天刀門老宗主已經連續出了數刀,雙臂都在微微發顫。
可他仍舊站在最前方。
一頭主嶺內衛剛衝出門縫,便被他一刀劈回。
“盾陣!”
邊軍老卒立刻頂上。
盾與盾相接,硬生生卡住門口。
門內妖兵撞在盾上,發出沉悶巨響。
每撞一下,最前排邊軍腳下便向後滑出半寸。
可他們沒有退。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門口不能丟。
一旦丟了,南偏門會重新合上。
剛才地下那場冒險,便等於白打。
第三哨方向,柳源已經親自趕到前線。
他沒有衝入門口,而是站在百丈之外,抬手布下一道接應陣。
陣光如線,穿過夜色,落在南偏門前突隊腳下。
這道陣不能殺敵。
卻能穩住眾人的腳。
邊軍盾陣得到陣光加持後,終於止住後滑。
天刀門刀修趁勢從兩側切入,將幾頭試圖繞出門縫的妖兵斬翻。
而玄山宗陣師則繼續釘門。
他們要把這道被撬開的口子,短暫固定成一個可以持續出入的缺口。
不需要太大。
隻要能讓人族隨時威脅赤骨主嶺內部,便足夠讓赤骨嶺主如鯁在喉。
赤骨主嶺深處,赤骨嶺主已經暴怒到了極點。
它怎麽也沒想到,人族竟然真的把旗插到了南偏門上。
這已經不是試探。
也不是外線壓迫。
而是真正把手伸進了赤骨主嶺的門縫裏。
“血骨衛,壓南偏門!”
“白骸軍守其餘六門!”
“葬碑奴入地下,給本座把霍靈飛逼出來!”
一道道命令傳遍主嶺。
很快,南偏門內便傳來更沉重的腳步聲。
柳源聽見那聲音,眼神一凝。
“血骨衛來了。”
前突隊眾人臉色微變。
血骨衛,那是赤骨妖嶺真正主嶺親衛。
與普通妖兵妖將完全不同。
若被它們壓到門口,前突隊未必撐得住。
就在這時,地下舊脈道方向,忽然傳來一聲轟鳴。
眾人回頭。
隻見一道黑金氣血自沉碑嶺殘脈方向衝出。
霍靈飛回來了。
他身後跟著三名陣師和兩名老卒。
其中一名老卒渾身是血,卻仍舊咧嘴笑著,顯然還活著。
霍靈飛沒有停。
他一步踏出,身形便已越過眾人,直接落在南偏門門口。
門內,第一隊血骨衛正好壓來。
它們身披暗紅骨甲,手持骨矛,氣機連成一片,像一堵從門內推出來的骨牆。
霍靈飛看了一眼。
抬拳。
一拳。
轟!
最前方十餘名血骨衛,連人帶甲被當場打得倒飛回去。
整條門內白骨長道,都被這一拳震得轟然顫動。
前突隊眾人胸口那口緊繃的氣,瞬間鬆了一半。
霍靈飛站在門口,衣袍染著地下骨灰,眼神冷淡。
“門口守住。”
“裏麵的,吾來擋。”
短短一句,便讓所有人心神大定。
柳源看著他,眼底也終於浮現出一抹笑意。
南偏門被撬開。
霍靈飛又及時從地下退回。
這一局,成了。
赤骨主嶺七門之一,已經被人族釘入一枚楔子。
接下來,赤骨嶺主就算再想裝作穩坐主嶺,也做不到了。
因為它的門,已經被敲響。
而敲門的人,就站在門口。
夜色之中,南偏門上那麵小旗獵獵而動。
旗影很小。
可落在赤骨主嶺森白巨門之上,卻刺眼得讓所有妖魔都無法忽視。
第一營沒有真正攻入主嶺。
卻已經把第一隻手,伸進了主嶺門縫。
這便夠了。
因為從這一刻開始,赤骨主嶺不再隻是一個等待人族去攻的堡壘。
它已經被人族,親手撬開了一角。
赤骨主嶺深處。
赤骨嶺主站在最高骨台之上,死死盯著南偏門方向。
它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先前黑血祭原失守,它還能說那是霍靈飛驟然出手,前沿三頭大妖判斷失誤。
沉碑嶺被奪,它還能說人族借著血狼妖城大亂,趁勢強壓。
可現在不同。
南偏門不是前沿野地。
也不是外部哨嶺。
那是赤骨主嶺七門之一。
哪怕隻是被人族撬開一道門縫,意義也完全不同。
因為這說明人族已經摸到了主嶺真正的運轉脈絡。
更說明赤骨主嶺不再是它們想象中那座能穩穩壓住第一營的白骨巨山。
它有縫。
而霍靈飛已經找到了那道縫。
“廢物!”
赤骨嶺主一掌按下,骨台邊緣轟然裂開。
幾名跪在下方的妖將渾身一顫,連頭都不敢抬。
其中一名掌管地脈巡守的妖將臉色慘白,聲音發抖。
“嶺主,地下骨心並未被毀,隻是南偏門那一線被短暫鎖死。”
“隻要給屬下兩個時辰,屬下一定能重新續上。”
“兩個時辰?”
赤骨嶺主緩緩低頭。
“霍靈飛會給你兩個時辰?”
那妖將頓時不敢說話。
誰都知道,不會。
霍靈飛既然已經把拳頭打到了南偏門門口,就絕不會乖乖等它們慢慢修線。
赤骨嶺主眼底骨火劇烈跳動。
它忽然意識到,自己先前一直想錯了一件事。
它以為人族要麽猛攻主門,要麽繼續蠶食外哨。
所以它把最重的兵勢放在正門,把最密的骨陣壓在外圍關鍵嶺道。
可霍靈飛和柳源偏偏不走這兩條路。
他們選擇了一扇看似安靜的偏門。
先摸地下。
再斷骨火。
最後在門上釘旗。
這一套動作,不像過去元武武人那種憑一腔血勇往前撞。
更像是真把妖地當成了一張可以拆、可以切、可以一步步奪下來的大陣。
這個認知,讓赤骨嶺主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絲寒意。
不是怕霍靈飛這一拳。
而是怕人族真的開始學會在妖地裏打自己的仗。
遠處,南偏門方向又傳來一聲巨響。
血骨衛被霍靈飛第二拳震退。
門縫外,那麵小旗仍舊沒有倒。
赤骨嶺主盯著那麵旗,許久之後,聲音冷得像從骨縫裏擠出來。
“傳令。”
“其餘六門不得擅動。”
“誰敢因南偏門受壓而亂開門線,本座親手拆了它的骨。”
下方妖將一愣。
它們原以為嶺主會立刻調六門兵力壓過去。
可赤骨嶺主沒有。
因為它已經看出來了。
南偏門被撬開,固然危險。
但若其餘六門因為驚慌而亂動,才是真正落入柳源的局。
對方要的未必是立刻攻進赤骨主嶺。
而是逼它自己把整座七門陣勢攪亂。
赤骨嶺主不會給這個機會。
至少現在不會。
它緩緩抬頭,望向南偏門外那道黑金氣血衝起的位置。
“霍靈飛。”
“你想從南偏門咬開本座的主嶺。”
“那本座便在這裏,看你能咬進來幾寸。”
同一時間。
南偏門外。
柳源看著主嶺其餘六門並未立刻躁動,眼中掠過一絲可惜,卻很快恢複平靜。
“赤骨嶺主沒亂。”
刀疤關主咧嘴。
“那就繼續敲?”
柳源看向門口的霍靈飛。
霍靈飛正好一拳將第二隊血骨衛逼回門內。
他沒有回頭,隻淡淡道:
“敲。”
“敲到它必須出來為止。”
這句話傳回前突隊中,眾人眼神頓時一亮。
他們終於明白這一戰真正的目標。
不是一口氣吞下赤骨主嶺。
也不是在南偏門外拚到兩敗俱傷。
而是把這扇門變成一根插進主嶺骨縫裏的楔子。
楔子一旦釘住,赤骨嶺主便必須不斷分心壓製。
而第一營要做的,就是讓這根楔子越紮越深。
夜風穿過門縫。
帶出一股森冷骨氣。
霍靈飛站在最前,任由那股骨氣撲麵而來。
他身後,是前突隊,是沉碑嶺第三哨,是黑血祭原第一營。
他身前,是赤骨主嶺七門之一,是源源不斷壓來的血骨衛,也是整片赤骨妖嶺真正的腹地。
雙方隔著一道被撬開的門縫對峙。
可從氣勢上看,後退的已經不是人族。
這一夜,南偏門沒有被完全攻破。
但它已經不再完整。
而隻要它不完整,赤骨主嶺那座看似森嚴的骨山,便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高高在上。
因為它已經被人族摸到了骨頭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