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偏門外,夜色濃得像一層壓在骨山上的黑鐵。
門縫之中,森白骨氣不斷外湧。
那氣息並非尋常寒意。
它帶著妖骨常年浸血之後的陰冷,也帶著赤骨主嶺地下骨心被驚動後的躁意。
普通武人隻是站得近些,便覺得胸口發悶,骨節發酸,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要從體內把骨頭一寸寸抽出去。
可沒有人退。
因為霍靈飛就站在最前麵。
他一人立在南偏門門口,衣袍上還沾著地下舊脈道的骨灰,腳下是一層被拳勁震碎的血骨衛殘甲。
門內,血骨衛並未真正潰散。
它們是赤骨主嶺親衛。
比尋常妖將更冷,也更像一件件被骨火操控的兵器。
哪怕前兩批被霍靈飛強行轟回門內,後方仍有更多血骨衛列陣壓來。
骨矛如林。
暗紅甲紋層層相連。
每一步落下,南偏門內的白骨長道都會發出沉悶回響。
那聲音像是一座骨山在緩慢呼吸。
刀疤關主站在霍靈飛身後十餘丈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他剛才帶隊衝門,肩頭被一柄骨矛擦出一道深口。
可此刻,他連包紮都顧不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門內那條白骨長道。
“還真是個好地方。”
旁邊一名龍虎關老卒聽得眼角一抽。
“關主,這地方哪裏好?”
刀疤關主咧嘴。
“窄。”
“它們兵再多,也不能一口氣全壓出來。”
“隻要霍武仙堵住前頭,咱們後麵就能慢慢往門縫裏塞東西。”
那老卒先是一怔,隨即看向身後。
果然。
在霍靈飛攔住血骨衛的這段時間裏,玄山宗陣師已經衝到了南偏門外側。
他們沒有試圖完全奪門。
而是在門縫兩側的骨牆上釘入一枚枚青銅陣釘。
每一枚陣釘落下,都會發出極輕的嗤響。
青光與骨火彼此侵蝕,像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門縫上爭奪一寸寸立足之地。
陣師們額頭上很快冒出汗。
這不是在黑血祭原內部落陣。
也不是在沉碑嶺那種已經被人族掌握了一半的殘脈上修補陣基。
這裏是赤骨主嶺的門。
腳下每一寸地,都仍屬於妖嶺。
他們每插下一枚陣釘,都像是在一頭活著的巨獸骨頭上楔進一根鐵刺。
巨獸當然會反抗。
門牆之內,骨紋不斷亮起,試圖把陣釘擠出去。
有一名年輕陣師剛把陣釘壓下半寸,整根陣釘便忽然反震。
噗的一聲。
他的虎口當場裂開,鮮血順著指縫流下。
旁邊老陣師一把按住他的肩。
“別鬆!”
年輕陣師咬緊牙關,另一隻手立刻壓上去。
陣釘劇烈顫動。
骨牆深處傳來低低嘶鳴。
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牆後用爪子抓撓。
年輕陣師臉色白得嚇人,卻還是一寸一寸將陣釘壓了進去。
終於。
哢。
陣釘入牆。
一道細小青光從釘尾擴散開來,像在白骨門牆上撕開了一枚極不起眼的青色傷口。
年輕陣師這才大口喘氣。
可他剛喘了兩口,老陣師便已經把第二枚陣釘塞到他手裏。
“別停。”
“霍武仙在前頭替咱們擋著,不是讓你在這裏喘夠了再幹活的。”
年輕陣師眼睛一紅,立刻點頭。
“是!”
不遠處,柳源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催促。
因為真正懂陣的人都知道,此刻催也沒用。
南偏門這道門縫,不能靠一口熱血硬撐。
它必須被陣釘、陣旗、氣血、刀鋒,一層層咬住。
隻有這樣,人族打進去的這枚楔子,才不會被赤骨主嶺一個回震彈出來。
柳源抬手。
身後傳令武人立刻靠近。
“讓第二列盾卒上前。”
“不要進門,隻貼門外兩側。”
“天刀門左右各分三十人,別去搶前頭的功,隻盯住門內甩出來的側翼妖影。”
“玄山宗後陣,把沉碑嶺第三哨的半截地脈推過來。”
傳令武人低聲應是,迅速退下。
片刻後,南偏門外的人族陣線開始變化。
這種變化不大。
可極其關鍵。
原本隨霍靈飛衝到門前的前突隊,隻是一把刀。
刀鋒夠利,卻不能久留。
如今盾卒壓到兩側,陣師釘住門牆,刀修守住側線,沉碑嶺地脈緩緩接來。
這一把刀,便開始變成一枚真正的楔。
赤骨主嶺自然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發生。
門內,第三批血骨衛終於壓到了霍靈飛麵前。
這一次,它們不再一隊一隊往外送。
而是十二名血骨衛同時將骨矛刺入地麵。
嗡!
白骨長道之下,一圈暗紅骨紋驟然亮起。
骨紋順著地麵向前擴散,竟像一張張開的大口,朝著門外那些陣師咬去。
“小心腳下!”
一名老陣師厲喝。
可那骨紋來得太快。
最前麵兩名陣師剛要後撤,腳下地麵便忽地一軟。
無數細小骨手從地裏探出,抓向他們腳踝。
兩名陣師臉色驟變。
就在這時,霍靈飛抬腳。
一步踏下。
轟!
整條門口地麵猛地一沉。
那些剛剛探出的細小骨手,還沒來得及真正抓住人,便被這一腳震成齏粉。
暗紅骨紋也隨之一滯。
門內十二名血骨衛齊齊一震,骨矛上裂開細紋。
霍靈飛抬眼看去。
“隻會這些?”
聲音不高。
卻穿過門縫,落入白骨長道深處。
門內血骨衛無聲抬頭。
下一瞬,它們同時拔矛,十二道身影如同一麵骨牆,朝霍靈飛撞來。
血骨衛的強,不在單個有多驚人。
而在於它們氣機相連,甲紋相扣。
十二者同衝,便像一座會移動的小型骨陣。
若換作尋常第三步,哪怕能打碎其中一兩個,也會被餘下骨矛趁勢洞穿。
可霍靈飛沒有退。
他甚至沒有換位置。
他隻是握拳。
身後陣師們能清楚看見,他周身氣血在這一瞬並未瘋狂外放。
反而全部收斂到拳鋒之內。
於是那一拳打出時,看起來並不絢爛。
卻極重。
重得像整座沉碑嶺都被他握在拳中,然後砸向門內。
咚!
十二名血骨衛組成的骨陣,當場停住。
最前方三名血骨衛的胸甲同時凹陷。
緊接著,裂紋從它們胸口一路蔓延到肩背、手臂、頭顱。
砰!
三具血骨衛炸開。
後方九具血骨衛也被拳勁震得倒滑回去,在白骨長道上犁出深深痕跡。
門內深處,終於傳來一陣明顯的**。
血骨衛沒有情緒。
可操控它們的妖將有。
霍靈飛這一拳,已經讓赤骨主嶺內部意識到,想靠門道狹窄一點點耗死他,並不現實。
他不是普通第三步。
他站在門口,便像是一道反過來卡住赤骨主嶺喉嚨的關門。
而更麻煩的是,門外的人族陣師已經趁這一拳的空隙,再次壓入十餘枚陣釘。
南偏門兩側青光越來越清晰。
那麵插在門上的小旗,也終於不再隻是孤零零地掛在那裏。
它下方,已經有了第一道真正屬於人族的陣線。
刀疤關主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一聲。
“老子守關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在妖魔的門口修牆。”
旁邊老卒也笑。
“不是修牆。”
“是釘門。”
刀疤關主一怔,隨即笑得更大聲。
“對!”
“釘門!”
這兩個字很快傳開。
沒有人刻意高喊。
可前突隊、陣師、盾卒、刀修,所有人心裏都像被這兩個字輕輕敲了一下。
釘門。
他們不是來送死。
也不是來逞一時之勇。
他們是在赤骨主嶺的門上,把人族的第一枚釘子釘進去。
柳源聽見這兩個字,眼神微微一動。
他抬頭看向南偏門上方。
骨火仍在掙紮。
可那骨火下方,青色陣光已經連成一條極細的線。
線很細。
卻穩。
柳源緩緩吐出一口氣。
“第一道楔線,成了。”
話音剛落。
赤骨主嶺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鍾響。
咚。
這一聲,並非來自南偏門。
而是來自整座主嶺內部。
隨著鍾聲傳開,其餘六門之上,竟同時亮起森白骨光。
柳源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赤骨嶺主沒有亂開六門。
但它也絕不會坐視南偏門被釘住。
它開始動用整座七門陣勢了。
南偏門外,所有人都感覺腳下地麵猛地一沉。
像是有六座看不見的骨山,從遠處同時壓向這裏。
霍靈飛抬頭。
門內深處,一道沙啞陰冷的聲音終於傳出。
“人族。”
“你們真以為,釘住一扇偏門,便能撼動本座的赤骨主嶺?”
赤骨嶺主。
它沒有現身。
可它的聲音,已經借著七門陣勢壓到了南偏門。
前突隊眾人心頭齊齊一沉。
霍靈飛卻隻是站在門口,眼神平靜。
“撼不撼得動。”
“試過才知道。”
他話音落下,南偏門上方的骨火驟然暴漲。
而這一夜真正的七門反壓,也終於開始。
在骨火暴漲的同一刻,南偏門外三十丈處,第三哨負責接應的老卒們也察覺到了不對。
他們腳下的地麵開始向下陷。
不是崩塌。
而是整片骨土被某種力量緩緩抽空,像要把門外剛剛立住的人族陣線連根拔起。
一名老卒低頭看見自己的靴底已經沒入半寸,立刻低喝:
“妖嶺在吸地氣!”
這句話傳開,周圍人臉色都變了。
南偏門反壓不僅來自門內,也來自腳下。
赤骨主嶺顯然要把這一片門外地麵重新拖回妖嶺氣機之中,讓人族剛剛釘下的陣釘失去根基。
柳源聽到傳報,眸光一沉。
“埋鎮腳樁。”
早有準備的龍虎關武人立刻抬出一根根黑鐵短樁。
那些短樁不長,卻極沉,每一根上都刻著玄山宗臨時補上的鎮地紋。
武人們兩人一組,把短樁壓到陣線邊緣。
隨後用重錘砸入地麵。
砰!
砰!
砰!
一聲聲悶響在骨火與妖吼之間顯得並不響亮。
卻像給門外陣線添上一顆顆鐵牙。
每一根鎮腳樁落下,地麵的下陷便緩一分。
可赤骨主嶺抽地氣的力道越來越強。
有幾根短樁剛砸下去,就被地底反震頂起半寸。
負責砸樁的武人咬牙撲上去,直接用肩膀壓住樁頭。
旁邊同伴舉錘再砸,震得他半邊身子都發麻。
但樁,終於還是被砸了進去。
這不是能被遠處人記住名字的戰鬥。
沒有驚豔刀光。
沒有驚天拳影。
可若沒有這些短樁,沒有這些用肩膀和血肉壓住樁頭的武人,門外楔線根本站不穩。
柳源看著這一幕,忽然低聲道:
“記下來。”
身旁傳令武人一怔。
“記什麽?”
柳源道:
“今夜所有鎮腳樁的位置。”
“還有砸樁的人。”
傳令武人心頭一熱,立刻應聲。
這場反攻,不該隻記霍靈飛一人的拳。
也該記住那些把一根根樁砸進妖地的人。
因為正是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樁,和這些不肯鬆手的人,讓人族第一次在赤骨主嶺門口有了立足之地。
南偏門內,赤骨嶺主的聲音再次壓來。
“你們倒是準備得不少。”
柳源淡淡道:
“吃過虧,自然會記得帶東西。”
赤骨嶺主冷哼。
“那本座便看看,你們帶來的這些破銅爛鐵,能撐多久。”
話音落下,六門骨勢再度加重。
鎮腳樁齊齊發出刺耳摩擦聲。
門外陣線劇烈一晃。
可這一次,它沒有被拖回去。
因為霍靈飛站在門內,柳源站在中線,盾卒、刀修、陣師、老卒全都各自壓住了自己的位置。
赤骨主嶺想拔掉這枚楔子。
便必須一層一層拔。
而人族今夜最不缺的,就是一層又一層不肯退的人。
最前方,一名負責鎮腳樁的年輕武人低頭看著掌心。
他的虎口已經被震裂,血順著錘柄一滴滴落下。
可他沒有去包紮。
因為他忽然覺得,這點血落在妖地上,並不虧。
過去妖地吞人的血。
今夜,人族的血卻是在這裏生根。
他抬頭看向南偏門上那麵小旗,眼神一點點亮起來。
原來反攻不是一句大話。
是有人在前麵擋拳。
有人在後麵落陣。
也有人把一根不起眼的短樁,砸進妖魔的地裏。
他握緊重錘,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
下一輪反壓很快就會來。
而他的樁,不能鬆。
不止他的樁不能鬆。
今夜南偏門外,每一隻握刀、扶盾、按陣的手,都不能鬆。
因為他們鬆開,門便會重新閉上。
七門陣勢一動,南偏門外的天地像是被瞬間換了一層。
原本隻是從門縫裏外湧的森白骨氣,忽然變得沉重起來。
那不再是一股氣。
而像一層層看不見的骨鏈,從赤骨主嶺其餘六門方向延伸而來,全部扣向南偏門外的人族陣線。
最先承受壓力的是陣釘。
釘入門牆的青銅陣釘齊齊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