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腔中,骨心仍在緩緩跳動。

咚。

咚。

每一次跳動,四周跪伏的妖將屍身都會輕輕一顫。

隨後,便有一縷暗紅妖氣從它們體內被抽出,沒入骨心表麵那些紋路之中。

這些妖將有的已經徹底幹癟。

有的則明顯剛死不久,身上甲胄甚至還保持完整。

它們被擺成一圈,像祭品。

而骨心,就是吃祭品的東西。

兩名探路老卒看得臉色難看。

他們守關多年,見過妖魔吃人,也見過妖魔拿人族血祭。

可妖魔拿自己妖將喂主嶺這種事,仍舊讓人心裏發冷。

“這赤骨嶺主,對自己人也夠狠。”

一名老卒低聲道。

陣師卻搖頭。

“對它而言,這些妖將未必算自己人。”

“隻是能讓主嶺繼續動的骨料。”

霍靈飛沒有說話。

他目光落在骨心表麵。

那裏有七條最粗的紋路,分別通向七個方向。

顯然對應赤骨主嶺七門。

其中通往南偏門那條最細,卻最活。

每一次骨心收縮,那條細紋都會最先亮起。

這說明南偏門並不是七門中最弱的一門。

恰恰相反,它可能是七門中最貼近骨心呼吸的一門。

赤骨嶺主把它藏得極淡,不是因為那裏不重要。

而是因為太重要。

“能斷嗎?”

霍靈飛問。

三名陣師立刻上前查看。

他們不敢靠得太近,隻能在入口邊緣以陣針探測。

片刻後,為首陣師臉色沉重。

“直接斷骨心,很難不驚動主嶺。”

“這東西和七門都連著。”

“一旦強破,赤骨主嶺必然立刻反應。”

霍靈飛道:

“我知道。”

“我是問,能不能先斷南偏門那一條。”

陣師一怔。

隨後眼睛亮起。

“若隻斷南偏門這一條,動靜會小很多。”

“但也隻能瞞一時。”

“骨心每半個時辰跳動一次,下一次跳動時,南偏門沒有收到骨火,主嶺必然會察覺。”

霍靈飛看向骨心。

“一時夠了。”

他要的本就不是悄無聲息毀掉赤骨主嶺。

那不現實。

他要的是在赤骨嶺主反應之前,先把最關鍵的一道暗門撕開。

南偏門一旦失去骨火供給,表麵那種極淡氣機便會出現斷層。

到時候第一營從外麵看門,便能真正看出那道門的虛實。

甚至可以趁著骨火斷掉的一瞬,直接叩門。

“多久能斷?”

霍靈飛問。

陣師深吸一口氣。

“若隻是切斷南偏門骨火線,一炷香。”

“但必須有人壓住骨心跳動。”

“否則我們一碰那條線,骨心便會提前收縮。”

眾人目光同時落在霍靈飛身上。

這個人,自然隻能是他。

霍靈飛點頭。

“動手。”

三名陣師立刻散開。

他們沿著空腔邊緣布下小型隔陣,將自身氣機壓到最低。

兩名老卒則守住來路。

一旦地巡骨童或其他巡守妖物回返,他們必須第一時間提醒。

霍靈飛一步踏入空腔。

他剛入內,骨心表麵那些暗紅紋路便微微一亮。

像是察覺到了陌生氣息。

四周跪伏的妖將屍身,也在同一刻齊齊抬頭。

它們明明早已死去,眼眶裏卻亮起一點暗紅火光。

“屍身要動了!”

一名老卒低喝。

霍靈飛沒有回頭。

他隻是向前一步。

腳落地的瞬間,氣血如山般壓下。

那些剛要起身的妖將屍體,竟被這股氣血硬生生壓回原地。

骨心跳動猛地一頓。

霍靈飛抬起右手,按在骨心前方。

他沒有直接碰到骨心。

掌心與骨心之間,仍隔著半尺距離。

可他的氣血卻已經像一隻無形大手,扣住了骨心表麵最外層的跳動。

咚。

骨心試圖再次收縮。

霍靈飛五指一沉。

那一次收縮,竟被他強行壓住。

三名陣師看得頭皮發麻。

以一己氣血,硬壓赤骨主嶺地下骨心。

這種事,若不是親眼所見,他們根本不敢相信。

“快。”

霍靈飛開口。

三名陣師立刻回神。

他們同時出手,以陣針紮向通往南偏門那條細紋。

第一針落下,骨心表麵泛起一陣細微漣漪。

第二針落下,那條細紋輕輕顫了一下。

第三針落下,空腔深處忽然響起一聲極低的骨鳴。

外麵。

南偏門前,那名眉心燃著骨火的妖將猛然抬頭。

它似乎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可下一瞬,南偏門內傳來正常的骨火波動。

它眉心火焰晃了晃,又慢慢平複下來。

地下空腔中,霍靈飛眼神微冷。

剛才那一下,是他強行模擬骨心跳動,替南偏門送出了一縷假骨火。

雖然隻能騙一瞬。

卻足夠讓外麵那妖將暫時放下警惕。

三名陣師抓住機會,快速切入細紋根部。

“快了。”

“再三息。”

“穩住!”

骨心開始劇烈掙紮。

四周跪伏妖將屍身也不斷震動,像隨時會掙脫氣血壓製撲殺過來。

霍靈飛左手負後,右手壓心。

衣袍無風自動。

他腳下地麵寸寸開裂。

可他的手,仍舊穩得沒有半分晃動。

三息之後。

為首陣師低喝一聲。

“斷!”

哢。

一道極輕的裂聲響起。

通往南偏門那條暗紅細紋,被三枚陣針同時截斷。

下一瞬,南偏門方向那縷原本準時閃動的骨火,徹底熄滅。

赤骨主嶺外。

正在沉碑嶺高處觀察七門的柳源,眼神驟然一凝。

他看見了。

南偏門的氣息,斷了一下。

雖然隻有短短一瞬。

可這一瞬,足夠了。

“傳令。”

柳源聲音陡然沉下。

“第一營正麵不動。”

“第三哨備戰。”

“南偏門,露了。”

地下空腔中,骨心細紋被斷的那一刻,整顆骨心都陷入了一種詭異停頓。

像一個人的心跳,被人硬生生掐掉一拍。

霍靈飛沒有浪費這機會。

他五指陡然收攏。

先前一直壓著不發的拳意,終於在這一刻順著掌心轟入骨心表麵。

不是要徹底打碎骨心。

而是隻打南偏門那條斷紋周圍。

轟!

骨心表麵炸開一片裂紋。

整條通往南偏門的暗脈,被他一拳打得徹底塌陷。

空腔中,所有跪伏妖將屍身同時仰頭,無聲嘶吼。

南偏門外,那名眉心燃火的妖將終於臉色大變。

它猛然轉身,看向門內。

“骨火斷了!”

“地下有變!”

可已經遲了。

沉碑嶺方向,一道黑金氣血衝天而起。

那是霍靈飛給第一營的信號。

柳源抬手。

第三哨方向,早已待命的邊軍、刀修、陣師,同時動了。

不是大軍全壓。

而是一支早就準備好的前突隊,直奔南偏門。

南偏門既然露了。

那便該敲門了。

而地下空腔中,真正的危險才剛剛開始。

南偏門那條暗脈被霍靈飛一拳打塌後,骨心並沒有立刻崩潰。

相反,它像是被徹底激怒了一般,表麵七條主紋同時亮起。

另外六門的氣機開始向這裏回流。

這便是赤骨主嶺最麻煩的地方。

它不是一處孤立陣眼。

而是一整套互相補位的骨脈體係。

南偏門斷了,其他六門會試圖補上。

若讓它們補成,霍靈飛剛才打出的那點缺口,很快便會被重新填死。

三名陣師臉色驟變。

“六門回流!”

“要壓住一會兒!”

霍靈飛沒有回頭。

“多久?”

“二十息!”

“十息也行!”

為首陣師幾乎是咬牙喊出來的。

二十息,足夠陣師把南偏門斷口封成短時間內無法續接的死結。

十息,則隻能勉強阻它恢複。

霍靈飛道:

“二十息。”

話音落下,他整個人一步踏到骨心正前方。

這一次,他不再隻是壓住南偏門一條線。

而是雙手同時抬起,氣血如兩座大山,直接壓向骨心表麵其餘六條回流紋。

轟!

整座地下空腔劇烈震動。

那些剛剛站起來的妖將屍兵,瞬間撲向霍靈飛。

兩名老卒低喝一聲,同時出刀,試圖替陣師擋住側麵。

可妖將屍兵太多。

而且它們不怕傷,不怕死,哪怕被斬斷手臂,也會繼續往前撲。

就在一具妖將屍兵即將衝到陣師背後時,霍靈飛左肩微微一震。

一縷氣血如箭般射出,當場將那屍兵頭顱打碎。

他人在壓骨心。

卻仍舊分出餘力,照看身後陣師。

這讓三名陣師心頭發熱,卻也不敢有半分分神。

他們知道,霍靈飛給他們撐出的每一息,都不能浪費。

第一息。

陣針入紋。

第三息。

南偏門斷口被強行扭轉。

第七息。

六門回流第一次撞上霍靈飛氣血,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第十息。

骨心發出刺耳鳴叫。

空腔頂部開始掉落大片骨石。

第十五息。

一名老卒被妖將屍兵撞飛,後背重重砸在石壁上,口中噴出鮮血。

可他剛落地,便立刻爬起,重新堵住來路。

第十九息。

為首陣師終於將最後一枚陣針釘死在斷口處。

“成了!”

第二十息。

霍靈飛雙手驟然發力。

轟!

骨心表麵六條回流紋,被他硬生生震退一圈。

南偏門那條斷口,則徹底變成一片死灰。

短時間內,再也接不回去了。

霍靈飛收手。

“撤。”

眾人立刻後撤。

骨心像是終於從壓製中掙脫,整顆骨球劇烈跳動起來。

空腔內所有妖將屍兵同時發出無聲嘶吼,朝眾人撲來。

霍靈飛走在最後。

他抬手,一拳轟向入口上方。

大片骨石塌落,暫時堵住追來的屍兵。

眾人沿舊脈道疾退。

身後,地下空腔轟鳴不止。

赤骨主嶺,終於真正醒了。

舊脈道中,眾人一路疾退。

來時他們走得極慢,幾乎每一步都要對照骨心跳動。

回去時卻完全不同。

骨心已經醒了。

所有遮掩都失去了意義。

他們現在要搶的,不再是隱秘。

而是時間。

為首陣師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了一眼。

塌落的骨石後方,仍舊不斷傳來撞擊聲。

那些妖將屍兵正在破開堵塞。

更遠處,還有密密麻麻的爬動聲從其他支脈匯來。

地巡骨童、葬碑奴、守脈妖蟲。

這些原本沉睡在赤骨主嶺地下的東西,全被驚醒了。

一名老卒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這下好了,整個地下都熱鬧了。”

另一名老卒肩膀上被撕開一道口子,仍舊咬牙笑道:

“熱鬧才好。”

“地底下越亂,地麵上那幫小子越有機會。”

霍靈飛走在最後。

他沒有催促眾人。

隻是每當身後追來的東西太近時,便回身打一拳。

他的拳不一定打向敵人。

有時打塌石壁。

有時震斷骨橋。

有時直接把一整段舊脈道的骨紋轟成粉末。

這些動作看似粗暴,卻讓身後追兵始終無法真正貼上來。

為首陣師看得心驚。

因為他知道霍靈飛不是在胡亂破壞。

每一拳,都剛好落在舊脈道最關鍵的承力處。

既能堵路,又不至於把他們自己前方的出口震塌。

這種判斷,絕不是單靠蠻力就能做到的。

那是將整條地脈的震動都握在掌心之後,才能打出的拳。

前方,回線針忽然亮起。

陣師精神一振。

“到接應線了!”

話音未落,舊脈道上方傳來三聲極輕的扣石聲。

那是地麵陣師給出的暗號。

他們已經接到地下氣機斷裂的變化。

南偏門斷火信號,正在往上送。

為首陣師立刻取出一枚青色短符,貼在石壁上。

符光一閃。

地麵。

沉碑嶺第三哨邊緣,一根被埋在斷碑下方的細銅線猛地一顫。

守在旁邊的玄山宗弟子幾乎瞬間抬頭。

“斷火!”

聲音不大。

卻被早已等候的傳令武人接住,一層層送向柳源所在高處。

柳源眼中鋒芒一閃。

“前突隊。”

“動。”

下一刻,沉碑嶺上原本沉靜到極點的人族布置,終於露出了獠牙。

沒有震天鼓聲。

沒有誇張喊殺。

隻有一隊隊早已壓低身形的武人,在陣旗展開的刹那,像從夜色裏突然拔出的長刀,直撲南偏門。

地下還在轟鳴。

地上已然出刀。

兩條線,在這一刻終於合到了一處。

而最先感受到這兩條線合攏的,並不是南偏門外那些妖將。

而是赤骨主嶺地下的骨心。

它剛被霍靈飛壓退一輪,又失去南偏門那條細線,跳動節奏明顯亂了半拍。

這半拍,放在尋常時候或許算不得什麽。

可放在眼下,卻足夠地麵前突隊搶到第一步。

南偏門上方的骨火,便是在這一瞬忽明忽暗。

守門妖將本能抬頭。

它看見的,不是來自地下的回火。

而是一道從沉碑嶺方向衝來的陣旗青光。

青光之後,是人族武人的刀。

也是這座赤骨主嶺七門之一,第一次被人族真正敲響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