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碑嶺地下,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冷。

入口開在鎮骨碑殘址後方一處斷裂碑基之下。

那裏原本隻是殘碑塌陷後留下的一處裂縫,經玄山宗陣師一點點清理,才露出下方被鎮骨碑壓了多年的舊脈道。

脈道不寬。

最多隻夠兩人並行。

兩側都是灰白骨石,表麵有細細的紋路,像被無數骨針劃過。

霍靈飛走在最前。

三名陣師居中。

兩名探路老卒壓後。

所有人都沒有點火。

因為這裏的骨氣太敏感。

任何明火都可能引起細小波動。

他們靠的是陣師手中一枚被壓到極暗的照脈珠。

那珠子隻發出米粒大小的青光,勉強照亮腳下三尺。

可對這支小隊而言,足夠了。

越往下走,那種心跳般的聲音便越清晰。

咚。

咚。

間隔很穩。

每一次響起,四周骨石都會隨之微微震動。

一名探路老卒臉色不太好看。

他守關多年,也曾潛入妖地不少次。

可像這樣走在妖魔主嶺地下,聽著某種不知名東西跳動的經曆,還是頭一回。

“這東西要是真活的。”

他壓低聲音道。

“咱們算不算鑽進它肚子裏了?”

前方陣師回頭瞪了他一眼。

“少說這種晦氣話。”

那老卒咧嘴一笑,沒有再說。

緊張歸緊張。

但他並不怕。

因為走在最前麵的是霍靈飛。

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明明他們正在赤骨主嶺地下,四周隨時可能有妖陣反撲。

可隻要前方那道身影還在,眾人心裏便不至於亂。

霍靈飛忽然停下腳步。

所有人立刻跟著停住。

前方舊脈道出現了分岔。

一左一右。

左邊更寬,氣息也更平穩。

右邊則極窄,骨石幾乎擠壓在一起,隻留下一條彎曲的縫。

陣師蹲下查了片刻,眉頭微皺。

“左邊像是主道。”

“但氣太順了。”

霍靈飛道:

“走右邊。”

陣師抬頭。

“右邊?”

“嗯。”

“骨心跳動時,右邊的震動更真。”

“左邊太幹淨,是引路用的。”

三名陣師交換眼神,最終都點了點頭。

他們也覺得左邊有問題。

隻是沒霍靈飛判斷得這麽快。

小隊轉入右側窄道。

這裏比剛才更難走。

許多地方要側身才能通過。

而且每隔一段距離,便能看見骨石上嵌著一些暗紅色細絲。

那些細絲像幹掉的血管,又像某種妖物的根須。

一名陣師取出銀針,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根。

銀針尖端立刻變黑。

他臉色微變。

“不要碰。”

“這些東西還活著。”

眾人腳步更輕。

又向前行了約莫百丈,前方終於出現第一處明顯陣關。

那是一麵由無數細骨交織而成的骨網。

骨網封住整條窄道,表麵沒有太強妖氣,卻與四周那些暗紅細絲相連。

若強行破開,整個地下道恐怕都會被驚動。

三名陣師圍上去看了片刻,臉色都沉了下來。

“能解。”

“但至少要半個時辰。”

“太久。”

霍靈飛看著骨網。

他的確可以一拳打碎。

可那樣沒有意義。

這次要的是悄無聲息摸到骨心附近,不是一路打過去。

他抬手按在骨網前方半寸處,閉上眼。

片刻後,他忽然道:

“不用解整張。”

“開這裏。”

他指向骨網左下角一處不起眼的交纏點。

陣師一怔,低頭細看,眼睛頓時亮了。

“這裏是回扣。”

“若從這裏鬆開,能讓骨網暫時讓出一人寬的縫。”

“但隻能維持很短時間。”

霍靈飛道:

“夠過人就行。”

三名陣師立刻動手。

他們沒有強拆,而是以極細陣針一點點挑開那處回扣。

片刻後,整張骨網果然無聲向兩側鬆開一道細縫。

霍靈飛率先通過。

其餘幾人依次跟上。

最後一名老卒剛穿過,骨網便重新合攏。

沒有驚動任何氣機。

眾人都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落下,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摩擦聲。

像有什麽東西,在骨石上爬行。

霍靈飛抬手,示意眾人停住。

下一刻,照脈珠微弱青光照見了前方拐角處的一隻手。

一隻白骨手。

那手很小,像孩童的骨手。

可它手指極長,指節上長著細小倒刺,正一點一點扣著石壁向外爬。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密密麻麻的骨手從拐角後探出。

隨後,一具具隻有半人高的白骨妖物,悄無聲息地爬了出來。

它們沒有眼睛。

頭骨中卻燃著一點極淡骨火。

“地巡骨童。”

一名陣師臉色發白。

“這東西不靠眼看。”

“靠骨火聽脈。”

“隻要它們聽到不屬於地下道的脈動,就會立刻傳訊。”

兩名老卒手已經按在刀上。

但霍靈飛沒有讓他們動。

因為這些地巡骨童太多。

殺得完,卻未必不驚動骨心。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下一瞬,他周身氣血流動的節奏陡然一變。

原本屬於人族武仙的陽剛氣機,被他強行壓到極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地下骨脈跳動近乎一致的震動。

咚。

咚。

咚。

他的氣血,竟短暫模擬出了骨心跳動的節奏。

眾人全都看得心頭劇震。

而那些地巡骨童爬到一半,頭骨中的骨火微微晃動,像是疑惑了一瞬。

隨後,它們竟沒有撲來。

而是沿著窄道兩側,慢慢從眾人身邊爬過。

那一幕,詭異到了極點。

數十隻白骨妖物,貼著眾人腳邊、肩側、頭頂爬過。

隻要霍靈飛氣血節奏亂一絲,它們便會瞬間暴起。

可霍靈飛的節奏沒有亂。

直到最後一隻地巡骨童爬遠,眾人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一名老卒忍不住低聲道:

“霍武仙,你這本事……以前也會?”

霍靈飛淡淡道:

“剛學的。”

那老卒頓時閉嘴。

他覺得自己不該問。

問了也理解不了。

繼續向前後,骨心跳動聲越來越重。

周圍骨石上的暗紅細絲也越來越密。

到最後,整條通道兩側幾乎都被那種細絲覆蓋,像一根根貼在石壁上的血脈。

霍靈飛停下腳步。

前方已經不再是窄道。

而是一處巨大的地下空腔。

空腔中央,懸著一顆足有房屋大小的森白骨球。

骨球表麵布滿暗紅紋路,每隔半個時辰,便會輕輕收縮一次。

收縮時,便有一縷骨火順著其中一條暗脈,送向南偏門。

眾人站在入口處,望著那顆巨大骨球,久久無言。

這就是骨心。

赤骨主嶺藏在地下的心。

而更讓眾人心驚的是,骨心周圍,還跪著一圈妖將。

那些妖將雙膝跪地,頭顱低垂,像早已死去多時。

可它們身上的妖氣,卻仍在一點一點被骨心吸入。

一名陣師聲音發澀。

“它在吃妖將。”

霍靈飛眼底冷意浮現。

是的。

這顆骨心不是自然形成。

而是赤骨妖嶺用活妖將一批批喂出來的。

難怪它能維持七門運轉。

難怪赤骨主嶺收縮後,南偏門仍舊每半個時辰有骨火閃過。

因為這顆骨心,正在不斷吞食妖將,給整座主嶺供氣。

霍靈飛看著那顆骨心,緩緩握拳。

找到了。

接下來,便該毀了它。

不過霍靈飛沒有立刻出拳。

因為骨心周圍的情況,比他們預想中更複雜。

那一圈跪伏妖將,看似隻是祭品,實際每一具屍身都與骨心之間連著一條極細的氣線。

那些氣線不僅在被骨心抽取妖氣,也在承擔警戒作用。

若其中一具屍身被驚動,整圈妖將都會同時複蘇。

到時候他們麵對的,就不隻是骨心。

還有幾十具被骨心驅使的妖將屍兵。

更麻煩的是,空腔上方還有七條粗細不一的脈絡,分別通向七門。

其中兩條明顯很粗,氣機奔湧,如河流一般。

南偏門那條細,卻極靈活。

它不像主供給線。

更像是一條專門用來調氣的活線。

這意味著,若南偏門出事,骨心可以很快從其他六門調來補氣。

所以動手必須快。

不僅要斷。

還要斷得讓它短時間內接不回去。

三名陣師蹲在入口處,開始以最輕的動作排布陣針。

他們不敢踏入空腔太深。

隻能借陣針一點點測出南偏門那條脈絡的根腳。

一名陣師額頭上很快滲出汗。

不是累。

而是緊張。

他的陣針距離一具妖將屍身隻有三寸。

若手指稍微一抖,碰到那具屍身背後氣線,整個空腔都會活過來。

兩名老卒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來路。

因為他們已經聽見遠處有地巡骨童爬動的細碎聲音。

那些東西未必會立刻進來。

可隻要它們靠近,留給眾人的時間就會更少。

霍靈飛抬眼看向骨心。

咚。

又一次跳動臨近。

骨心表麵暗紅紋路開始一點點發亮。

南偏門那條細線,也隨之出現了即將傳火的征兆。

霍靈飛忽然道:

“就在下一跳。”

為首陣師瞳孔一縮。

“下一跳?”

“嗯。”

“它傳火時,那條線最亮。”

“也是最好斷的時候。”

陣師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平時切線,雖然動靜小,但難以找準根部。

骨心跳動傳火的那一瞬,南偏門脈絡會徹底亮起。

那一刻下手,風險最大。

但隻要成功,斷得也最幹淨。

這便是霍靈飛的選擇。

不是慢慢磨。

而是在最危險的一瞬,抓最準確的機會。

眾人沒有再說話。

整個空腔隻剩骨心跳動前越來越沉的嗡鳴。

咚。

咚。

第三聲即將落下時,霍靈飛終於向前一步。

地麵無聲開裂。

他的氣血壓在腳下,沒有外放半分。

可那種沉穩到極點的壓迫,仍讓三名陣師心神一定。

因為他們知道,接下來這一瞬,若骨心反撲,霍靈飛便是他們唯一的牆。

牆不倒,他們就有機會斷線。

牆若倒了,所有人都走不出去。

咚!

骨心終於跳動。

南偏門那條細線驟然亮起。

“動手。”

霍靈飛聲音落下。

三名陣師同時出針。

而霍靈飛的手,也在同一瞬按向骨心。

空腔中的所有妖將屍身,齊齊抬頭。

它們眼眶中的暗紅火光,終於徹底亮了。

那一瞬間,地下空腔像是從死物變成了活物。

四周石壁上的骨紋一根根亮起,像無數細小血管同時鼓脹。

原本懸掛在骨心下方的妖將屍身,也不再隻是被吊著。

它們的骨節開始發出輕微錯響。

哢。

哢哢。

那聲音並不大,卻密密麻麻,聽得人頭皮發緊。

一名老卒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這鬼地方,真不像給活人走的。”

另一名老卒沒有接話。

他正死死盯著來路。

來路深處,地巡骨童爬動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近。

先前它們像是在巡線。

可現在,那些細碎聲響明顯變得急促。

它們不是隨意經過。

而是在被骨心召回。

三名陣師聽見這動靜,臉色都有些發白。

但他們的手沒有停。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停。

因為他們很清楚,一旦陣針離開已經找準的位置,再想重新對上南偏門那條線,幾乎不可能。

為首陣師牙關緊咬,手背上青筋都繃了起來。

他的陣針已經刺入骨紋最外層。

可那條紋路像活蛇一樣不斷扭動,試圖把陣針擠出去。

“壓不住。”

他低聲道。

霍靈飛沒有回頭。

“壓哪裏?”

陣師立刻道:

“骨心第三圈左下。”

“那裏一跳,南偏門這條線就會縮回去。”

霍靈飛抬眼。

骨心表麵紋路密密麻麻。

尋常人看一眼都要被其中亂流晃亂心神。

可他隻是掃了一瞬,便找到了陣師所說的位置。

下一刻,他屈指一彈。

一縷黑金氣血無聲沒入那片骨紋。

咚!

骨心跳動陡然一滯。

南偏門那條正要縮回去的線,硬生生被卡在原地。

為首陣師眼睛一亮。

“好!”

他不敢多說,立刻將第二枚陣針接了上去。

這一針落下,南偏門那條線終於被短暫釘住。

但代價也隨之出現。

骨心周圍所有妖將屍身,幾乎同時把頭轉向霍靈飛。

它們空洞眼眶裏的火光,不再隻是被喚醒的暗紅。

而是多了一層近乎怨毒的黑色。

仿佛這些死去多年的妖將,在這一刻都明白了是誰正在按住它們的心。

霍靈飛看著它們。

神色仍舊平靜。

“繼續。”

“它們動之前,我會先動。”

話音剛落,最靠近骨心的一具妖將屍兵忽然張口。

沒有聲音傳出。

可一圈無形骨嘯,卻貼著地麵猛地擴散。

兩名老卒悶哼一聲,耳鼻同時滲血。

三名陣師身上護符齊齊亮起,才勉強沒有被震亂手勢。

霍靈飛眼神一冷。

他一步踏出。

不是衝向屍兵。

而是直接踩在那圈骨嘯的源頭上。

轟!

無形波紋當場被踩碎。

那具妖將屍兵頭顱一歪,整具身體從脊柱處寸寸崩裂。

可更多屍兵,已經開始抬腳。

地下空腔裏的殺機,終於不再遮掩。

這條隱藏在南偏門下方的骨心脈絡,已經被他們真正碰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