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鳴聲自沉碑嶺背後炸開的那一刻,整座嶺都像是被人從脊骨深處砸了一拳。
正麵碑林之中,那些原本還在借鎮骨碑氣機往前壓的碑奴,動作幾乎同時一僵。
它們背後的石碑微微震顫,碑麵上剛剛亮起的森白紋路,像被什麽東西從源頭處扯了一下,竟齊齊暗了半寸。
沉碑嶺正麵,幾名赤骨妖嶺高階妖將臉色驟變。
“後方!”
“他在後方!”
“鎮骨碑氣機被觸動了!”
一道道嘶吼在嶺中炸開。
可它們反應得再快,也終究慢了一瞬。
因為霍靈飛那一拳,已經落在了鎮骨碑最不該被觸碰的位置。
那裏不是碑麵正中。
也不是碑頂陣眼。
而是鎮骨碑下方三寸,那條剛剛接入沉碑嶺主脈的接口。
赤骨妖嶺將鎮骨碑送來,是為了讓沉碑嶺從外寨變成真正重鎮。
可鎮骨碑一旦接入沉碑嶺,便必然要有一處與原本碑林氣機相連的地方。
這個地方若藏在正麵,自然極難找。
偏偏霍靈飛沒有走正麵。
他從斷碑溝進,從泄氣之處順藤摸瓜,直接摸到了這條最細、也最脆的連接處。
所以這一拳落下,整座沉碑嶺受到的震動,遠比表麵看起來還要嚴重。
哢嚓。
一聲極細的裂響,在鎮骨碑底部傳出。
聲音不大。
可在所有高階妖將耳中,卻像一道驚雷。
“碑底裂了!”
“快攔住他!”
“碑奴回防!全部回防!”
沉碑嶺正麵原本嚴整壓向第一營三線的碑奴大陣,終於出現了明顯混亂。
最前一排碑奴還在正麵承壓。
中段卻已開始轉身。
後方又急著回援鎮骨碑。
這一下,整座沉碑嶺的陣勢,便像一張原本繃得很緊的弓,被人從後麵割斷了一根筋。
而第一營這邊,柳源第一時間便抓住了這個變化。
他站在高台之上,雙眸微凝,手中陣旗驟然向前一壓。
“正麵再逼一步!”
“不要入嶺。”
“隻逼它們分氣!”
命令傳下。
第一營、第一哨、第二哨三處同時向前送出壓力。
重弩沒有亂射,而是一輪齊發,專打沉碑嶺正麵碑奴大陣的兩翼。
天刀門刀修在第一哨崖頂亮刀,卻並不衝下,隻以刀氣遙遙斬向嶺前碑林邊緣。
第二哨灰骨灘那邊,邊軍盾陣更是整齊前移十丈,讓沉碑嶺守軍不得不分出更多注意力盯著正麵。
這種壓迫並不致命。
卻極難受。
因為沉碑嶺正麵若不管,人族便可能真壓進碑林。
可正麵若繼續頂住,背後霍靈飛便會繼續砸鎮骨碑。
一前一後,兩頭都不能鬆。
也正是這種不能鬆,才真正讓沉碑嶺中的妖將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被人扼住喉嚨。
鎮骨碑下。
霍靈飛收回拳,低頭看了一眼碑底裂紋。
裂紋不長。
可已經夠了。
他能感覺到,鎮骨碑與沉碑嶺之間那條剛剛接上的氣機,正在裂紋處不斷外泄。
這說明他的判斷沒錯。
鎮骨碑很重,也很強。
可它畢竟不是沉碑嶺原生之物。
隻要不是原生,就必然存在縫隙。
而霍靈飛最擅長做的,便是順著縫隙,把所謂穩如山嶽的東西,一拳一拳拆開。
“攔住他!”
背後,數十頭碑奴背負石碑,從兩側山道撲來。
它們與正麵那些碑奴不同。
這些顯然是專門守在鎮骨碑附近的內衛。
每一頭碑奴身上的碑氣都更沉,走動之間,連地麵都會被壓出細密裂痕。
最前那頭碑奴背後的石碑甚至還刻著一張扭曲的人臉。
那人臉一亮,頓時有一股陰冷神魂壓迫朝霍靈飛襲來。
尋常武者若被這碑麵一照,心神至少要恍惚一瞬。
可霍靈飛隻是抬眸看了它一眼。
下一刻。
他一步踏出。
那張碑麵人臉剛剛張口,還未發出聲音,便被霍靈飛一拳連碑帶奴一起打碎。
漫天石屑和骨渣炸開。
其餘碑奴沒有退。
它們本就不像尋常妖兵那樣有多少恐懼。
鎮骨碑氣機一催,它們便像一群沉默的死物,拖著沉重石碑朝霍靈飛壓來。
一頭,兩頭,十頭,數十頭。
整個鎮骨碑後方的山道,幾乎被碑奴徹底堵死。
可霍靈飛沒有繞。
他就這麽正麵走了過去。
每走一步,便出一拳。
每出一拳,便碎一碑。
轟!
轟!
轟!
沉悶拳聲在沉碑嶺背後不斷響起。
一塊塊背負在碑奴身上的石碑,被他打得當場炸裂。
碎碑飛散,碑氣潰亂。
那些原本足以鎮住尋常第三步氣血的壓迫,在霍靈飛麵前,竟像一層層被撕開的舊布。
擋得住一息。
擋不住第二息。
很快,鎮骨碑周圍便鋪滿了碎石與骨渣。
霍靈飛重新站回碑底之前。
他抬手按住那道裂紋,掌心氣血一點點壓入其中。
鎮骨碑驟然震動。
像是終於真正感受到了危機。
碑麵上,無數森白紋路同時亮起。
下一瞬,一道極其龐大的赤骨嶺主虛影,竟從碑中緩緩浮現。
那虛影不是真身。
卻帶著赤骨嶺主本人的氣機。
它居高臨下,死死盯著霍靈飛,聲音森寒如刀。
“霍靈飛。”
“你敢斷吾鎮骨碑?”
霍靈飛抬頭看它,神色沒有半分波動。
“吾都打到這裏了。”
“你還問敢不敢?”
一句話,竟把那道虛影噎得氣息一滯。
隨即,赤骨嶺主虛影眼中凶光暴漲。
“你找死!”
話音落下,鎮骨碑上無數紋路同時爆發。
一隻森白骨掌,自虛影之中探出,朝霍靈飛當頭壓下。
這一掌,遠比先前骨鴉崖與灰骨灘的後手更重。
因為鎮骨碑中承載的,不隻是赤骨嶺主一道意誌。
還有赤骨妖嶺主脈送來的部分骨氣。
掌未落,地麵便已層層塌陷。
四周碎碑更是被壓得粉碎。
霍靈飛卻沒有後退。
他一隻手仍按著碑底裂紋。
另一隻手握拳,向上轟出。
拳掌相撞。
轟!
整座沉碑嶺背後,像被一團黑金大日照亮。
那隻森白骨掌在半空停了一瞬。
緊接著,從掌心開始,寸寸裂開。
赤骨嶺主虛影雙眸驟然一縮。
而霍靈飛按在碑底的那隻手,也在同一刻猛然發力。
哢嚓!
鎮骨碑底部裂紋,驟然擴散。
由一線,變成數十線。
最終如蛛網一般,朝整塊碑身蔓延開來。
鎮骨碑。
裂了。
而隨著這裂紋出現,整座沉碑嶺正麵碑奴大陣,終於出現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崩。
數十頭碑奴背後石碑同時炸裂。
正麵幾名高階妖將更是齊齊噴出妖血。
第一營高台上,柳源眼底鋒芒徹底亮起。
“鎮骨碑裂了。”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過整片戰場。
“正麵不用再佯。”
“壓沉碑嶺!”
這一聲令下,第一營所有人的心都像被猛地提了一下。
先前他們雖然也在向前施壓,可大多數人心裏都明白,那仍舊隻是牽製。
真正的殺招,在霍靈飛那邊。
可如今柳源這句話落下,便意味著整場沉碑嶺之戰的性質徹底變了。
不再是佯動。
不再是試探。
而是要趁鎮骨碑裂開的這一口,將整座沉碑嶺真正壓下來。
第一營高台下,幾名早已等候多時的傳令武人幾乎同時衝出。
他們沿著剛剛接起來的三條前線疾馳而去。
有的奔向第一哨。
有的奔向第二哨。
也有人直接衝入沉碑嶺正麵陣線。
“柳太上令!”
“壓沉碑嶺!”
一聲聲傳令,如火般沿著三線擴散。
很快,原本還帶著克製的前軍氣勢,便徹底拔了起來。
那些守在第一哨的刀修,終於不再隻是亮刀牽製。
他們借著崖頂地勢,分成三隊,從側麵向沉碑嶺邊緣逼近。
他們的任務不是深入,而是切斷沉碑嶺側翼妖將回流的路。
第二哨灰骨灘那邊,邊軍也迅速將臨時鋪好的木板路向前延伸。
灰骨灘雖已被拿下,但殘餘骨泥仍舊難纏。
若沒有這些臨時鋪路,後續重弩和輜重根本送不到沉碑嶺前。
所以此刻,很多明明不是正麵廝殺的人,同樣在拚命。
他們扛著木板、拖著鎖鏈,頂著遠處沉碑嶺餘波,一寸一寸把路往前鋪。
有人被碎碑餘波砸得吐血。
可倒下前,還是把手裏的木樁釘進了泥裏。
這種地方沒有什麽豪言。
也沒有多少人會在戰報裏記下他們的名字。
可第一營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少不了這些人。
柳源站在高台上,將這一切都收入眼底。
他很清楚,霍靈飛砸裂鎮骨碑,是撕開局麵的最關鍵一拳。
可這一拳之後,整座第一營能不能接上,才決定沉碑嶺最後能不能真正拿下。
若接不上,霍靈飛再強,也隻是打碎一塊碑。
可若接上,那這一拳便會變成整個人族前線向外推進的節點。
想到這裏,柳源眼底也多了一分沉定。
他手中陣旗不斷變化,將第一營中段陣勢與三哨之間的聯係一層層拉緊。
玄山宗陣師們幾乎全都滿頭大汗。
有些年輕陣師甚至指尖都已裂開,卻仍舊咬牙維持陣訣。
因為他們知道,隻要這一刻穩住,沉碑嶺便有機會真正收入人族手中。
同一時間,妖地更深處也開始出現更多波動。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妖地勢力,終於意識到沉碑嶺的局勢已經徹底失控。
一處處陰影中,有妖將抬頭,有妖探折返,也有一些藏得更深的氣息悄然蘇醒。
鎮骨碑裂開,絕不是一處外寨受損那麽簡單。
那是赤骨妖嶺主脈外延的一截骨,被霍靈飛當著整個東部妖地前沿的麵砸出了裂紋。
這種動靜,足以讓所有還在觀望的妖魔明白一件事。
人族這一次,不是隻想立營。
他們是真的要沿著第一營,一路拆進妖地深處。
而這第一拳,已經砸到了赤骨妖嶺的痛處。
第一營中,有些剛從後方趕來的武人,此刻才真正明白“前營”二字的重量。
他們原以為前營就是比山關更靠前的一處營地。
可現在他們看見了。
前營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多修了幾道陣,也不是多立了幾杆旗。
而是它能把人族的拳頭,送到過去夠不到的地方。
黑血祭原把霍靈飛送到了骨鴉崖。
骨鴉崖和灰骨灘,又把他送到了沉碑嶺背後。
如今鎮骨碑裂開,便是在告訴所有人,這條被一點點接出來的線,已經開始真正發揮作用。
它不再隻是守住自己。
它開始幫助人族打到妖魔最疼的位置。
這個認知,讓許多年輕武人胸口發熱,也讓那些老邊軍眼神越來越穩。
因為他們知道,隻要這一套打得成,東部以後就不是單靠某一個強者孤身衝殺。
而是整條線,都能跟著往前遞拳。
這才是第一營真正的意義。
沉碑嶺正麵,幾名原本已經快被碑氣壓得喘不過氣的老卒,也在這一刻重新抬起頭。
他們聽見了傳令聲。
也看見了遠處鎮骨碑方向裂開的森白光芒。
那光芒並不溫暖,甚至陰冷得讓人心口發緊。
可對他們來說,那卻像是一道信號。
說明霍靈飛已經在背後撕開了口子。
說明他們麵前這座壓了很多年的沉碑嶺,並不是不可撼動。
一名滿臉灰塵的老卒低低罵了一聲,重新把盾抬起。
“兄弟們,跟上。”
“霍武仙已經把碑打裂了。”
“咱們總不能連路都接不上。”
這句話很粗,卻一下子讓周圍眾人眼神都亮了。
他們不需要每個人都像霍靈飛那樣去砸鎮骨碑。
可他們至少要把自己腳下這條路,往前接住。
於是盾陣再起。
陣旗再亮。
刀光也重新貼著碑林邊緣向前斬去。
這一刻,鎮骨碑裂開的聲音,終於變成了整個第一營向前壓出的鼓點。
而鼓點一起,便再沒有人願意停在原處。
沉碑嶺這座原本壓在前方的重山,終於開始在人族腳下鬆動。
很多人直到多年後再回想這一夜,仍舊會記得那道裂碑之聲。
因為從那一聲開始,沉碑嶺不再隻是妖魔的重鎮。
它變成了可以被攻下、可以被接住、可以被寫進東部新圖裏的地方。
這便足夠重。
也足夠讓所有站在這裏的人明白,今夜不是終點,而是新線真正落地前最響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