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鴉崖改為第一哨。

灰骨灘改為第二哨。

這兩個名字傳回第一營時,整座黑血祭原前營都沸騰了一陣。

不是因為名字有多響亮。

恰恰相反。

正因為這兩個名字太直接,太像軍中隨手定下的番號,才更讓人覺得心裏發燙。

第一營。

第一哨。

第二哨。

它們不再是妖魔舊地。

也不再隻是戰報裏冷冰冰的勝果。

而是開始被人族納入自己的線裏。

這種感覺很微妙。

許多武人起初還說不清。

可等他們站在第一營高台上,親眼看見新繪出的前沿圖時,才終於明白那股震動來自哪裏。

圖上,龍虎關之後,黑血祭原向外探出。

黑血祭原之後,又連著骨鴉崖與灰骨灘。

三點一連,雖還短,卻已不再是孤零零的一處前營。

而是一條線的雛形。

這條線,第一次真正紮進了妖地之中。

柳源立在圖前,看了很久。

周圍幾位宗主、關主、陣師,也都沉默著沒有出聲。

因為他們很清楚,這張圖上的三點,比外界傳得再熱鬧的勝利,都更有實際分量。

一個點,可能被圍。

兩個點,開始互相照應。

三個點,便有了真正前線的味道。

雖然這條線還粗糙,還危險,還隨時可能被赤骨妖嶺與冥火沼聯手反壓。

可它已經出現了。

出現,便是最大的變化。

“若再拿沉碑嶺。”

一名玄山宗長老聲音微微發緊。

“那這條線,就能真正貼到赤骨妖嶺外圍。”

“到時候第一營往赤骨方向,便不是單點外探。”

“而是有了真正的推進支架。”

柳源點頭。

“所以沉碑嶺才重。”

“赤骨嶺主也知道它重。”

“它已經把鎮骨碑送過去了。”

帳中頓時一靜。

鎮骨碑三個字,很多人此前並不熟。

可經玄山宗陣師簡單一說,眾人臉色很快便沉了下來。

那東西並非普通妖物。

而是赤骨妖嶺主嶺下鎮壓多年的一塊古碑。

某種意義上,它本身便是赤骨妖嶺氣機的一部分。

如今被送往沉碑嶺,說明赤骨嶺主已經把那地方當成了必須死守的一處關節。

而一旦人族真要動沉碑嶺,麵對的便不會隻是外寨妖軍。

還會是赤骨妖嶺主脈的一部分反壓。

龍虎關關主沉聲道:

“這次不能像前兩處那樣打快了。”

“鎮骨碑一來,那地方就不是普通外寨。”

“硬衝的話,傷亡隻怕會很重。”

天刀門老宗主也點頭。

“沉碑嶺地勢本就壓人。”

“碑林、舊陣、碑奴,再加鎮骨碑。”

“若正麵推,確實難。”

眾人說著,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霍靈飛身上。

霍靈飛站在圖前,神色仍舊平靜。

“所以不正麵推。”

柳源眼神微動。

“你想怎麽打?”

霍靈飛抬手,點在沉碑嶺背後一道極細的山溝位置。

“這裏。”

眾人看去。

那地方在圖上極不起眼。

甚至若不仔細看,很容易被當成普通山影。

玄山宗一名陣師皺眉想了片刻,忽然道:

“這是……斷碑溝?”

霍靈飛點頭。

“沉碑嶺碑氣太重,正麵看起來穩。”

“可鎮得越重,背後泄氣之處越明顯。”

“斷碑溝,便是它泄碑氣的地方。”

那名陣師臉色一變。

“霍武仙是想從斷碑溝入?”

“可那裏太窄。”

“而且一旦深入,前後都被碑林卡住,若被發現,退路極少。”

霍靈飛道:

“人多自然不行。”

“所以這次,隻我去。”

帳中眾人心頭同時一震。

刀疤關主立刻開口:

“不行。”

“你一個人去,萬一沉碑嶺那邊提前布了死局……”

他說到這裏,自己也停了一下。

因為他忽然想到,以霍靈飛現在的戰力,真正能稱得上“死局”的東西,恐怕已經不多。

可不多,不代表沒有。

特別是沉碑嶺如今有鎮骨碑坐鎮,又是赤骨嶺主明知道霍靈飛要來,卻仍舊擺出來的重地。

這其中不可能沒有後手。

柳源也沒有立刻表態,隻是看著霍靈飛。

“你不是隻想破沉碑嶺。”

“你是想借鎮骨碑,反查赤骨妖嶺主脈?”

霍靈飛點頭。

“骨鴉崖與灰骨灘,都隻是外線。”

“沉碑嶺不一樣。”

“鎮骨碑一到,它就和赤骨妖嶺主脈真正接上了。”

“若能順著鎮骨碑摸到主脈走向,下一步打哪裏,就不需要再猜。”

這句話落下,帳中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他們這才明白,霍靈飛盯上的,已經不隻是沉碑嶺本身。

而是赤骨妖嶺主脈。

這胃口太大。

可偏偏,沒人能說這不該想。

因為從黑血祭原到骨鴉崖,再到灰骨灘,霍靈飛每一步都在證明,他不是隻會憑強力砸開局麵。

他更擅長順著妖魔最不願暴露的地方,一層一層把它們藏起來的線扯出來。

柳源沉默片刻,終於道:

“你若獨入斷碑溝,第一營這邊會在正麵佯動。”

“讓它們以為我們仍舊打算正麵壓沉碑嶺。”

“但時間不能太長。”

“最多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無論你那邊有沒有結果,我們都會撤出正麵壓迫。”

霍靈飛道:

“夠了。”

刀疤關主看了他一眼,最終也隻能咬牙點頭。

“那我去正麵鬧。”

“你在後麵動手。”

“到時候若赤骨嶺主真被引出來,咱們就看誰先讓它難受。”

霍靈飛淡淡一笑。

“好。”

當夜。

第一營、第一哨、第二哨同時有了動靜。

第一營正麵,重弩前移,陣旗鋪開。

第一哨骨鴉崖上,天刀門刀修點起數十盞陣燈,刀光在崖頂來回流轉,像是隨時準備從高處切出。

第二哨灰骨灘那邊,邊軍更是直接把兩輛輕弩推到了殘牆上,對準沉碑嶺方向。

三處同時動。

動靜不算驚天,卻足夠讓沉碑嶺上的妖魔神經緊繃。

沉碑嶺中,無數碑奴背著石碑緩緩移動。

鎮骨碑下,幾名赤骨妖嶺高階妖將死死盯著正麵。

“人族要來了。”

“正麵三線齊動,看樣子是想合壓沉碑嶺。”

“都守住!”

“嶺主有令,沉碑嶺絕不可失!”

一道道命令在嶺中傳開。

所有妖魔的注意力,都被正麵三處動靜死死牽住。

而就在這個時候,沉碑嶺背後,那條被無數斷碑陰影遮蔽的狹窄山溝中,一道身影已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霍靈飛抬頭,看了一眼前方壓得極沉的碑影。

越靠近這裏,那股鎮骨碑的氣息便越明顯。

森冷。

沉重。

像一塊壓在無數屍骨上的大石。

尋常武人走到這裏,恐怕還沒見到敵人,心氣便要先被壓下一截。

可霍靈飛隻是一步步往前。

沒有繞開。

也沒有停頓。

斷碑溝深處,一塊傾斜倒塌的古碑忽然輕輕震動。

緊接著,一道細微到極點的森白紋路,自古碑底部亮起,又迅速向沉碑嶺內部蔓延。

霍靈飛停下腳步。

看著那條紋路,他嘴角微微掀起。

“找到了。”

這條紋,便是鎮骨碑接入沉碑嶺後,向外泄出的第一縷主脈氣。

順著它,就能摸到更深處。

也能摸到赤骨妖嶺真正的骨。

下一刻,霍靈飛抬手按在那塊倒碑之上。

掌心勁力沒有立刻爆發。

而是像一根極細的針,順著那條森白紋路,一寸一寸刺了進去。

沉碑嶺正麵,妖魔仍在盯著第一營三線佯動。

而背後,真正的刀,已經貼上了它的骨頭。

那一縷勁力入碑之後,霍靈飛立刻感受到了一股極沉的反壓。

不是普通妖氣。

也不是單純陣法。

而是一種由無數殘碑、妖骨、血祭餘氣堆疊出來的沉意。

它像一層厚厚的骨殼,包在沉碑嶺深處。

尋常人若以神念探入,隻怕瞬間便會被這股沉意反壓回來,輕則氣血震**,重則神魂受創。

可霍靈飛沒有退。

他的勁力仍舊往裏走。

不急。

卻極穩。

像一枚釘子,緩緩壓進骨頭裏。

斷碑溝四周,幾塊原本沉寂的古碑開始輕輕震動。

碑麵上有細碎灰塵落下。

一條條極淡的白紋,也從地底浮現出來。

霍靈飛順著那些白紋看去,很快便在腦海裏拚出了一條若隱若現的路線。

這條路線穿過斷碑溝,繞過沉碑嶺背後兩處碑林,最後匯向嶺心。

而嶺心最深處,正有一團極沉、極冷的氣息,像一塊壓在萬骨之上的石頭。

鎮骨碑。

霍靈飛眼神微微一凝。

找到了。

與此同時,沉碑嶺正麵。

第一營、第一哨、第二哨三處同時逼出的動靜,也終於讓嶺中妖魔徹底繃緊。

數百碑奴背著石碑,緩緩移動到正麵坡口。

每一頭碑奴落腳,地麵便有一道碑紋亮起。

三名高階骨將立在鎮骨碑投下的陰影裏,死死望著前方。

“人族要壓正麵。”

“讓碑奴列陣。”

“鎮骨碑氣機往前送三成。”

“先把第一波壓回去。”

隨著命令落下,鎮骨碑下方頓時有一道沉重氣機向前湧動。

正麵碑林隨之大亮。

可也正是這一送,沉碑嶺背後的斷碑溝中,霍靈飛掌下那條白紋,陡然清晰了數倍。

他嘴角微微掀起。

“果然。”

它們越往正麵送,背後泄出來的線便越清楚。

下一瞬,霍靈飛不再隻是試探。

掌心勁力驟然一沉。

哢嚓。

他按著的那塊倒碑,內部傳出一聲極細的裂響。

裂響不大。

可對於整座沉碑嶺而言,卻像是某根藏得極深的骨頭,被人從背後輕輕敲了一下。

嶺心鎮骨碑,猛地一震。

正麵三名高階骨將同時轉頭,臉色驟變。

“後麵!”

“斷碑溝有動靜!”

“有人碰了碑脈!”

沉碑嶺正麵頓時亂了一瞬。

可就在它們反應過來時,霍靈飛已經鬆開倒碑,身形一晃,直接沿著那條剛剛被逼出來的碑脈路線,向嶺心深處掠去。

他沒有再遮掩。

因為已經沒有必要。

真正的路已經找到了。

接下來,便是順著這條路,把鎮骨碑從沉碑嶺裏敲出來。

轟!

斷碑溝後方,第一塊攔路骨碑被霍靈飛一拳打碎。

碎石飛濺。

沉碑嶺中,無數碑奴同時抬頭。

那一刻,整座嶺終於意識到,正麵的三線壓迫隻是幌子。

真正殺進來的,是背後那個人。

霍靈飛。

而遠在赤骨妖嶺主殿,赤骨嶺主也在同一瞬間猛地抬頭。

它感受到了鎮骨碑的震動。

也感受到了某道極其熟悉、極其霸道的人族氣機,已經從沉碑嶺背後,貼上了它最不願被碰的那條主脈。

“霍靈飛!”

赤骨嶺主豁然起身,整座白骨大殿都隨之轟鳴。

殿下眾妖將臉色劇變。

因為它們從未見過自家嶺主如此失態。

可赤骨嶺主已經顧不得這些。

它死死望向沉碑嶺方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怒。

骨鴉崖、灰骨灘丟了,它還能忍。

可鎮骨碑若出事,沉碑嶺若被破,那便意味著赤骨妖嶺主脈,真的要被人族撕開一道口子。

那不是外線之失。

而是傷筋動骨。

“傳令沉碑嶺!”

赤骨嶺主聲音森冷到極點。

“不惜一切代價,攔住他!”

“鎮骨碑,絕不能斷!”

同一時間。

沉碑嶺深處,霍靈飛已經一步踏過第二片碑林。

前方,無數碑奴背負石碑,密密麻麻堵在山道之上。

更深處,那塊十丈鎮骨碑正緩緩亮起。

沉重的碑氣,像一座山一樣朝他壓來。

霍靈飛抬頭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握拳。

沒有半句廢話。

一拳轟出。

最前方數十頭碑奴連同背後石碑,當場炸成漫天碎石。

而霍靈飛的身形,則在碎石與碑氣之間繼續向前。

三點成線。

第一營已經把手伸到沉碑嶺背後。

接下來,隻差最後一拳。

而這一拳落下之前,正麵三線也在同一時間壓到了最緊。

第一營重弩齊齊上弦。

第一哨刀光沿崖而起。

第二哨殘牆上,邊軍盾陣一步向前。

三處聲勢同時壓來,讓沉碑嶺正麵所有妖魔都下意識把氣機往前頂。

它們不敢不頂。

因為一旦正麵露出半點空隙,人族便真有可能趁勢壓入碑林。

可它們越頂正麵,鎮骨碑背後便越虛。

霍靈飛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立在碎碑之間,望著前方那塊十丈鎮骨碑,終於抬起了右拳。

下一瞬。

沉碑嶺背後,黑金氣血衝天而起。

那道氣血太盛,也太直。

像是一柄被壓了許久的巨錘,終於對準鎮骨碑狠狠砸下。

轟!

拳聲響起。

整座沉碑嶺,都在這一刻劇烈一震。

而遠在第一營高台之上,柳源抬頭看著那道衝天而起的黑金氣血,眼底也終於閃過一抹鋒芒。

“動手了。”

他低聲道。

“接下來,就看赤骨嶺主忍不忍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