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源一聲令下,第一營、第一哨、第二哨三處聲勢瞬間變了。

如果說先前隻是逼,隻是壓,隻是讓沉碑嶺無法安心回防。

那麽這一刻,便是真正開始往裏推。

第一營正麵的重弩齊齊轟鳴。

粗大的弩箭穿過夜色,帶著破風尖嘯,直入沉碑嶺正麵碑林。

那些原本有鎮骨碑氣機支撐的石碑,此刻因鎮骨碑開裂,光芒已經暗了大半。

弩箭一落,幾塊外圍骨碑當場炸碎。

碑林邊緣頓時空出一片缺口。

第一哨骨鴉崖上,天刀門刀修早已等得胸口發熱。

此刻聽見柳源傳令,不需要再壓著刀意,數十道刀光立刻從崖頂斜斬而下。

刀光不長。

卻極快。

專門切向沉碑嶺側翼那些正試圖回防的碑奴。

一塊塊石碑被刀光削開。

碑奴沉重身軀失去支撐,紛紛栽倒在地。

第二哨灰骨灘上,龍虎關關主則親自領著邊軍盾陣向前壓去。

這一次,他沒有大喊。

隻是把長刀往前一指。

身後邊軍老卒便已整齊踏步。

盾麵相接,長矛前探。

沉穩得像一麵緩緩向前壓去的鐵牆。

三線同時由虛轉實。

沉碑嶺守軍頓時壓力暴增。

它們最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背後霍靈飛撕開鎮骨碑。

正麵人族三線同時壓入。

沉碑嶺這座原本被赤骨妖嶺視為外線最後重鎮的地方,終於被前後夾在了中間。

“頂住!”

“鎮骨碑隻是裂,不是碎!”

“嶺主法旨已到,誰退誰死!”

幾名高階骨將聲嘶力竭地怒吼。

可這種時候,吼聲能撐住一時,卻撐不住局勢。

因為鎮骨碑裂開之後,最致命的並不是那塊碑本身受損。

而是所有沉碑嶺妖魔都在這一瞬間明白了一件事。

霍靈飛真能傷到鎮骨碑。

他不僅能傷。

他還真敢斷。

這種認知一旦出現,沉碑嶺那股原本被鎮骨碑強行壓起來的死守氣,便不可避免地出現了鬆動。

而戰場之上,最怕的便是這第一口氣鬆。

鎮骨碑下。

赤骨嶺主虛影死死盯著碑身裂紋,眼中第一次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驚怒。

它感受到的,遠比沉碑嶺那些妖將更清楚。

鎮骨碑裂開的瞬間,赤骨妖嶺主脈那邊也跟著震了一下。

這說明霍靈飛剛才那一擊,傷到的不隻是沉碑嶺。

還順著鎮骨碑,真正撼動了赤骨妖嶺外線主脈。

這才是赤骨嶺主最無法接受的地方。

從黑血祭原開始,到骨鴉崖、灰骨灘,再到眼下沉碑嶺。

霍靈飛看似一處一處往前打。

可每一處,都落在它們布局的關鍵處。

再這樣下去,赤骨妖嶺那些隱藏多年的外線脈絡,便真要被他拆個幹淨。

“你到底是怎麽找到這些線的?”

赤骨嶺主虛影聲音陰沉到了極點。

霍靈飛沒有回答。

他隻是五指扣住鎮骨碑裂紋,繼續往裏壓。

裂紋又擴大了一截。

赤骨嶺主虛影眼角狠狠一跳。

它忽然發現,霍靈飛根本沒興趣和它說這些。

不是不敢說。

也不是故弄玄虛。

而是這人從始至終,都隻在做一件事。

拆。

能拆多少,拆多少。

能打到哪裏,便打到哪裏。

任何威脅、試探、言語交鋒,在霍靈飛這裏,都沒有半點意義。

這種人,才最難纏。

因為他不會被你拖住節奏。

想到這裏,赤骨嶺主虛影眼中凶光暴漲。

“既然你要斷碑,那本座便讓你看看,鎮骨碑真正鎮著什麽!”

話音落下。

整塊鎮骨碑忽然劇烈震動。

碑麵上無數森白紋路開始向內塌陷。

下一刻,一股極其古老、極其腐朽的氣息,自碑底深處滲了出來。

那氣息不像尋常妖氣。

更像是埋了很多年的戰場怨氣,被鎮骨碑強行壓住,又被赤骨妖嶺煉成了某種沉重死氣。

氣息一出,整個沉碑嶺背後溫度都驟然降低。

地麵那些碎裂石碑中,更有一道道模糊殘影緩緩爬起。

它們有人形,也有妖形。

有的隻剩半截身軀。

有的身上仍插著斷裂兵器。

像是這片古戰場中死去多年的殘魂,被鎮骨碑強行喚了出來。

“碑魂?”

霍靈飛眸光微動。

赤骨嶺主虛影聲音森冷:

“沉碑嶺本就是古戰場殘地。”

“這些年,吾赤骨妖嶺以鎮骨碑鎮在此處,你以為隻是為了串聯外線?”

“霍靈飛,你想斷碑,那便先從這些碑魂中殺出去。”

說話間,無數殘魂朝霍靈飛湧來。

它們沒有肉身。

卻裹著極其沉重的碑氣。

一撲上來,便像一塊塊冷石壓向人的神魂。

霍靈飛眼神終於冷了幾分。

他能感覺到,這些碑魂之中,有妖魔,也有人族。

其中不少人族殘魂,顯然並非自願為赤骨妖嶺所用。

它們是死在這裏後,又被鎮骨碑鎮住,最後變成了赤骨妖嶺守嶺的工具。

這比單純的妖魔手段,更讓人厭惡。

“拿死人守你的嶺。”

霍靈飛緩緩開口。

“赤骨,你還真是該死。”

赤骨嶺主虛影冷笑:

“戰場之上,死者本就是後人資糧。”

“你人族死在此地,能為本座鎮嶺,是他們的用處。”

這一句話落下。

霍靈飛眼底那抹冷意,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下一瞬。

他鬆開鎮骨碑。

不是放棄。

而是雙手同時握拳。

周身氣血驟然向外擴散。

那股氣血不再隻是霸道。

更帶著一股滾燙到極點的陽剛拳意。

像一輪武道大日,在沉碑嶺背後驟然升起。

靠得最近的幾道碑魂剛撲到他身前,便被這股氣血照得當場崩散。

那些被碑氣強行束縛的人族殘魂,在崩散之前,空洞眼神中竟隱隱恢複了一絲清明。

它們像是看見了什麽。

又像是終於從漫長鎮壓中醒來一瞬。

隨後,化作點點灰光散去。

霍靈飛抬頭,看向鎮骨碑上的赤骨嶺主虛影。

“今日。”

“吾先碎你的碑。”

“再遲早去碎你的嶺。”

話音落下。

霍靈飛一步踏出。

拳意如日,橫掃碑魂。

那些沉沉壓來的殘魂潮,在他麵前竟被硬生生撕開了一條通道。

赤骨嶺主虛影終於第一次真正色變。

而遠在赤骨妖嶺主殿之中,赤骨嶺主本體也猛地吐出一口妖血。

殿內眾妖將齊齊驚呼。

“嶺主!”

赤骨嶺主抬手止住眾妖,眼中卻已滿是驚怒與殺意。

它怎麽都沒想到。

鎮骨碑壓出的碑魂潮,竟依舊攔不住霍靈飛。

這已經不是尋常第三步能解釋的戰力。

這人族的拳意,對它們這些妖魔死氣、碑魂、殘脈,有著一種近乎克製般的霸道壓製。

“不能讓他再打下去了。”

赤骨嶺主聲音發啞。

“再打下去,沉碑嶺要真斷。”

它猛地抬頭。

“傳本座令。”

“主嶺血骨衛,出!”

“本座要親自去沉碑嶺。”

此話一出,整座大殿轟然震動。

所有妖將臉色都變了。

赤骨嶺主,要親自離開主嶺!

這意味著,事情已經徹底壓不住了。

而第一營高台上,柳源望著遠方赤骨妖嶺方向忽然暴漲的妖氣,眼底也終於浮現出一抹冷笑。

“忍不住了。”

“赤骨,要動真身了。”

這句話傳開之後,第一營上下沒有驚亂,反而出現了一種極短暫的寂靜。

赤骨嶺主真身要動。

這個消息的分量,所有人都懂。

昨夜黑血祭原前,赤骨嶺主與冥火沼主聯手,都未能壓住霍靈飛。

可那時的赤骨嶺主,終究還不是在自己的主場上拚命。

如今沉碑嶺與赤骨妖嶺主脈相連,鎮骨碑又被霍靈飛打裂,赤骨嶺主一旦真身趕來,必然不會再像先前那樣有所保留。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碰撞,很可能會比昨夜更凶。

不少年輕武人握緊了兵器。

他們心裏自然緊張。

可緊張之下,竟還有一股說不出的熱。

因為他們親眼看見,赤骨嶺主不是因為妖潮大勝而來。

而是被霍靈飛逼來的。

是鎮骨碑被打裂後,它不得不來。

這種“不得不”,本身就是一種勝勢。

柳源沒有給眾人太多發怔的時間。

他很快繼續下令。

“第一營主陣收緊三成。”

“第一哨、第二哨側翼不許冒進。”

“沉碑嶺正麵各部,壓到碑林外三十丈即可。”

“赤骨真身若落,所有人隻穩自己線,不準亂追,不準亂退。”

一條條命令傳下,第一營那股剛剛因赤骨真身動身而微微起伏的氣,很快又被壓穩。

柳源太清楚了。

這個時候,人族這邊最大的優勢,並不是單點戰力。

而是節奏。

從骨鴉崖到灰骨灘,再到沉碑嶺,節奏一直在人族手裏。

赤骨嶺主被迫出主嶺,說明它已經被這節奏拖出來了。

所以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一亂,反而給了赤骨重新掌控局勢的機會。

另一邊,冥火沼也收到了赤骨嶺主真身動身的消息。

冥火沼主立在黑火深處,聽著妖將匯報,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火來。

“赤骨真身出主嶺?”

“是。”

“鎮骨碑已經裂了?”

“據探子回報,確已開裂,沉碑嶺正麵也在崩。”

冥火沼主沉默了。

過了許久,它才緩緩吐出一口黑火。

“赤骨外線,完了。”

那妖將心頭一震。

“主上,赤骨嶺主已經親自去了,未必……”

“晚了。”

冥火沼主打斷它。

“若它在骨鴉崖被破時便舍得動真身,或許還有機會。”

“若在灰骨灘被破時便舍得動主嶺精銳,也還能拚一場。”

“可它一直想守,一直想穩,一直想等人族露破綻。”

“結果等到現在,鎮骨碑裂,沉碑嶺崩,它才動。”

“已經晚了。”

冥火沼主眼底黑火不斷翻湧。

它不是替赤骨嶺主惋惜。

而是從赤骨嶺主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危險。

霍靈飛這人太會抓節奏。

他不與你拖。

也不讓你慢慢準備。

一旦找到縫隙,他便會一拳一拳把那縫隙打成裂口。

等你真正意識到必須全力補時,往往已經遲了。

冥火沼主忽然覺得,若下一刀真落到冥火沼身上,自己未必會比赤骨做得更好。

這才是最讓它心沉的地方。

“傳令。”

它忽然開口。

“冥火沼所有外線,即刻自查。”

“凡與血線、火脈、祭骨相連之處,全部重新封鎖。”

“尤其是靠近黑血祭原方向的幾處暗口。”

“本座不想等霍靈飛站到門口時,才知道自己哪裏漏了。”

妖將連忙低頭。

“是!”

冥火沼主重新望向赤骨妖嶺方向。

黑火映在它眼中,明滅不定。

它知道,沉碑嶺這一戰無論最終如何,東部妖地前沿的局都已經被改寫了。

赤骨妖嶺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隔著外線俯視第一營的前沿霸主。

它已經被人族真正逼到門前。

而這種事情一旦發生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冥火沼主甚至已經能想象到,若赤骨妖嶺主嶺真被逼開缺口,整個東部妖地前沿會出現怎樣的連鎖反應。

那些過去被赤骨妖嶺壓著的中小妖地勢力,未必還會像從前那般安分。

更深處的大妖魔,也必然會重新審視東部局勢。

而人族那邊,一旦看見赤骨妖嶺這種前沿霸主都能被打到主嶺之前,那股原本剛剛翻起來的氣,隻會更盛。

到時候,第一營就不再隻是霍靈飛手裏的一枚釘子。

它會變成整個東部人族都願意往裏添柴的一處火口。

想到這裏,冥火沼主眼底黑火更加幽深。

它忽然有些慶幸,霍靈飛這一刀先落在赤骨妖嶺身上。

可這慶幸隻持續了一瞬,便又化作更深的寒意。

因為赤骨妖嶺若頂不住,冥火沼也遲早逃不過。

這不是旁觀一場熱鬧。

這是看見刀已經出鞘,隻是不知下一刻會不會轉向自己。

所以冥火沼主沒有再猶豫。

它不打算替赤骨妖嶺擋刀。

但它也絕不會再把霍靈飛當成單純的東部人族強者來看。

從這一刻起,冥火沼所有布置,都必須默認一個前提。

霍靈飛能找到它們最不想被找到的地方。

隻有按這個前提去防,才可能少吃一點虧。

這一點,它記住了。

記得極深。

也記得極冷。

冷到它再看黑血祭原方向時,已沒有半點輕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