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骨灘破得比赤骨妖嶺預想中更快。
從北斷河暗脈被霍靈飛生生拔出,到骨寨寨門被一腳踏碎,前後甚至不到半個時辰。
而當人族小號營旗插上灰骨灘骨寨殘牆時,赤骨妖嶺那邊派來的三部骨軍,才剛剛趕到外圍。
它們原本是來增援的。
可看見灰霧散開、骨泥塌陷、寨牆殘破,而人族旗幟已經立起的那一刻,三部骨軍的前鋒全部僵在原地。
來晚了。
不是晚了一點。
而是等它們趕到時,灰骨灘已經換了主人。
更讓它們心驚的是,霍靈飛就站在那麵旗旁邊。
衣袍被灰霧與血氣吹動,神色平靜得像剛才那場破寨之戰,隻是順手做了一件小事。
三部骨軍中,為首那尊骨將死死盯著霍靈飛,握住骨矛的五指越收越緊。
它當然想衝。
它也知道,自己若就這麽退回去,赤骨嶺主必然震怒。
可它更清楚,真要在這種時候衝上去,結果多半不是奪回灰骨灘,而是給那麵人族旗幟下麵,再多添一堆骨渣。
最終,那尊骨將還是咬牙抬手。
“退!”
這個字一出口,三部骨軍前鋒頓時緩緩後撤。
灰骨灘上,不少人族武人看見這一幕,眼中都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振奮。
因為他們都看得出來,妖魔慫了。
哪怕不是真的怕到不敢再戰,可至少這一刻,它們沒有膽子當著霍靈飛的麵,把灰骨灘重新撞回來。
這便是第二刀帶來的效果。
不是單純拿下一處外寨。
而是把赤骨妖嶺原本想重整外線的動作,再次硬生生打斷。
龍虎關關主站在殘牆上,臉上沾滿灰泥,卻笑得極痛快。
“痛快!”
“骨鴉崖,灰骨灘。”
“照這麽打下去,沉碑嶺那幫東西隻怕今晚就睡不著了。”
旁邊一名玄山宗長老卻沒有笑得太輕鬆。
他正蹲在被霍靈飛扯斷的暗脈殘端旁,手指輕輕按著上麵尚未散去的紋路,臉色越來越凝。
片刻後,他抬頭道:
“霍武仙,這條暗脈不是單獨的。”
“它斷口處有回紋。”
“若老夫沒有看錯,灰骨灘、骨鴉崖、沉碑嶺三處,應該本就是一組。”
霍靈飛眼神微動。
“說。”
那長老站起身,聲音沉了幾分。
“骨鴉崖在高處,像眼。”
“灰骨灘在低處,像胃。”
“至於沉碑嶺,若真按這紋路來看,恐怕是鎮。”
“前兩者負責探、養、蓄。”
“最後沉碑嶺,才是把這些東西匯回赤骨妖嶺主線的地方。”
這話一出,周圍眾人神色都變了。
如果隻是外寨,那沉碑嶺便是第三處目標。
可如果按這位長老所說,沉碑嶺是三處外線的匯鎮,那它的分量便會驟然上升。
霍靈飛看向遠方。
沉碑嶺在灰骨灘之後,更靠近赤骨妖嶺本體。
那地方與骨鴉崖、灰骨灘都不同。
它原本是一片古戰場殘地,山嶺上立著無數斷碑。
有些碑是人族古碑。
有些碑則是妖魔後來立下的血碑、骨碑。
多年來,赤骨妖嶺一直借那片碑林鎮著外線餘氣。
若真要動那裏,等同於在人族第一營和赤骨妖嶺之間,直接敲掉最關鍵的一塊骨節。
“看來第三刀,非落不可了。”
霍靈飛緩緩開口。
刀疤關主聞言,眼中雖有戰意,卻也忍不住提醒:
“灰骨灘剛下。”
“咱們連打兩處,前軍已經有些疲了。”
“沉碑嶺那地方更靠裏,若立刻再打,恐怕會太冒。”
霍靈飛點頭。
“所以不立刻打。”
“先把灰骨灘接住。”
“然後讓赤骨妖嶺自己把沉碑嶺的重要性露出來。”
眾人一怔。
柳源不在這裏。
可若他在,必然能立刻明白霍靈飛的意思。
真正要打沉碑嶺,不難。
難的是看清沉碑嶺底下到底壓著什麽。
若直接硬推,或許能贏,卻未必能把赤骨妖嶺背後那條更深的線挖出來。
而現在,骨鴉崖與灰骨灘接連被破,最慌的不是人族。
而是赤骨妖嶺。
它們越慌,越會往沉碑嶺補東西。
補得越多,露得越多。
很快,灰骨灘失守的消息便送回了赤骨妖嶺。
這一次,赤骨嶺主沒有拍碎骨柱,也沒有怒吼。
它隻是坐在那裏,安靜了很久。
殿內眾妖將頭顱低垂,誰都不敢出聲。
因為它們都能感覺到,這種安靜,比暴怒更可怕。
許久後,赤骨嶺主才緩緩道:
“骨鴉崖丟了。”
“灰骨灘也丟了。”
“那他們下一步,還會去哪?”
沒有妖敢回答。
因為答案太明顯。
沉碑嶺。
三處外線,如今隻剩最後一處。
霍靈飛若真要繼續往前,沉碑嶺便是繞不開的一刀。
赤骨嶺主緩緩抬頭,眼中森白光芒越來越盛。
“傳令。”
“沉碑嶺所有舊碑,全開。”
“讓碑奴、骨河、斷牙、白脊三部全部入嶺。”
“另外,把主嶺下那塊鎮骨碑,也送過去。”
此話一出,殿內眾妖將齊齊變色。
鎮骨碑。
那可是赤骨妖嶺主嶺之下鎮壓多年的一塊古碑。
平日裏別說送出主嶺,便是輕易觸動,都會引起整座妖嶺氣機震**。
如今嶺主竟要將其送往沉碑嶺。
這說明什麽?
說明它已經不敢賭了。
沉碑嶺,絕不能再丟。
可也正是這道命令下去之後,遠在灰骨灘的霍靈飛,很快便察覺到了遠處氣機變化。
他站在殘牆之上,抬頭看向沉碑嶺方向。
那裏原本隻是隱隱壓著一層沉冷碑氣。
可此刻,那股碑氣正在快速變重。
像是有什麽極沉的東西,被從更深處推了過去。
霍靈飛嘴角微微一動。
“露出來了。”
旁邊玄山宗長老心頭一震。
“什麽露出來了?”
霍靈飛沒有立刻解釋。
他隻是望著沉碑嶺方向,眼底冷意一點點沉下。
“赤骨妖嶺真正不想讓我們碰的東西。”
而與此同時。
沉碑嶺上。
無數斷碑正在夜色之中微微震動。
一塊塊白骨碑、血紋碑、殘缺古碑,像是被某種力量重新喚醒,紛紛亮起陰冷光芒。
嶺中深處,一群形如枯屍、背負石碑的妖物,正一點點從地底爬出。
它們身形佝僂,眼窩漆黑,背後的碑卻極沉。
每走一步,地麵都會跟著發出沉悶響聲。
而在所有碑奴最中央,一塊足有十丈高的森白古碑,正被數十頭妖將以鎖鏈拖著,緩緩送入沉碑嶺主陣眼。
當那塊鎮骨碑落下的一刻,整座沉碑嶺都像是往下沉了半寸。
赤骨嶺主的聲音,也隔著遙遠距離,冷冷傳入嶺中。
“沉碑嶺若丟。”
“你們全都陪它一起埋。”
眾妖伏地,瑟瑟發抖。
而更遠處。
灰骨灘殘牆上,霍靈飛已經轉身。
“回第一營。”
刀疤關主一怔。
“不繼續壓?”
霍靈飛道:
“讓它們先擺好。”
“等沉碑嶺把該拿出來的東西都拿出來。”
“我們再過去收。”
這話說得平靜。
可周圍眾人聽著,卻莫名覺得背後發熱。
因為他們忽然發現,赤骨妖嶺以為自己在全力防守。
可在霍靈飛眼裏,那更像是在把藏了很多年的東西,一件一件擺到他麵前。
而這一旦擺出來。
便未必還能收得回去了。
回到第一營之後,沉碑嶺的情況很快被攤在了主帳之中。
與骨鴉崖、灰骨灘相比,沉碑嶺的圖明顯要複雜得多。
那裏不是單一崖口,也不是鋪開的灘地。
而是一片由山嶺、斷碑、溝壑、舊戰場殘痕共同組成的複雜區域。
圖上密密麻麻標著許多殘碑位置。
有些是人族古碑。
有些是妖魔後來立下的骨碑。
還有些連玄山宗陣師都無法確認來曆,隻能暫時以黑點標注。
柳源看著圖,眉頭微皺。
“沉碑嶺這地方,最麻煩的不是守軍。”
“而是不知道哪些碑還活著。”
“有些碑看似隻是石頭,真正靠近後,可能會引動底下殘陣。”
“更何況現在鎮骨碑也進去了。”
“那裏的碑氣,恐怕會在短時間內被全部喚醒。”
帳內一眾人神色都很凝重。
連拿兩處外線之後,大家的心氣確實很盛。
可沒人會因此輕視沉碑嶺。
因為越是打到這一步,越能明白妖魔前沿這些布置並不是隨便擺的。
骨鴉崖是眼。
灰骨灘是霧與胃。
沉碑嶺是鎮。
前兩處被破,赤骨妖嶺必然會把所有壓力都堆到最後這一處。
若沉碑嶺再破,赤骨妖嶺外線便等於被人族連切三段。
到那時,第一營麵前真正顯露出來的,便將是赤骨妖嶺本體。
這一步太重。
所以赤骨嶺主一定會拚。
龍虎關關主盯著圖,沉聲道:
“正麵確實不能硬壓。”
“沉碑嶺那幾道坡,看著能上,其實每一條都在碑林射界裏。”
“邊軍若頂著上,傷亡小不了。”
天刀門老宗主也道:
“刀修可以切進去,但碑林太密,一旦刀勢被斷,很容易陷在裏麵。”
“那裏不適合大隊快刀。”
眾人說完,目光又一次落在霍靈飛身上。
霍靈飛看著圖上沉碑嶺背後的斷碑溝。
他沒有急著開口。
片刻後,他才道:
“正麵要動。”
“但不是為了打進去。”
“是為了讓它們以為,我們要從正麵打進去。”
柳源接過話。
“真正動手的地方,是斷碑溝。”
霍靈飛點頭。
“鎮骨碑既然送到了沉碑嶺,就必然要接入碑林主脈。”
“接得越深,背後的泄口越明顯。”
“斷碑溝,就是那個泄口。”
玄山宗幾名陣師交換了一下眼神。
這個判斷極冒險。
可若是真的,一旦霍靈飛從斷碑溝摸到鎮骨碑與赤骨妖嶺主脈的接點,沉碑嶺這看似最穩的一處,反而會被從背後敲開。
柳源沉吟片刻,終於緩緩點頭。
“那便按這個來。”
“正麵三線佯動。”
“第一營、第一哨、第二哨同時給壓力。”
“但所有人都記住,佯動不是送死。”
“隻逼它們動碑,不強行入嶺。”
他聲音沉穩地把命令一條條壓下。
帳中眾人也都明白,這一戰與前兩戰不同。
骨鴉崖看快。
灰骨灘看穩。
沉碑嶺,則要看騙。
騙出鎮骨碑真正的接線。
騙出赤骨妖嶺最不想暴露的主脈。
然後,由霍靈飛親手去敲。
這是一次膽子極大的打法。
可打到如今,第一營上下反倒已經慢慢習慣了這種大膽。
因為他們知道,隻要霍靈飛還站在最前麵,這些原本看起來像瘋話的計劃,便有可能變成真正的戰果。
計劃定下之後,第一營並沒有立刻大張旗鼓調兵。
相反,柳源先讓各線刻意放慢了動作。
第一哨隻是補旗、修路。
第二哨隻是封泥、固牆。
第一營正麵也隻擺出一副繼續整頓、暫不急攻的模樣。
這種平靜,反而讓沉碑嶺那邊更不安。
因為赤骨妖嶺已經吃過兩次虧。
它們現在最怕的,便是看不懂人族下一步要怎麽出手。
若第一營立刻大軍壓上,反而簡單。
可偏偏人族不動。
不動,便像有更深的東西壓在後麵。
沉碑嶺中,負責守嶺的幾名高階骨將一連派出了數撥探子。
可無論探向第一營、第一哨還是第二哨,看到的都隻是人族在穩固剛拿下的兩處支點。
沒有急攻跡象。
也沒有大規模調兵跡象。
這本該讓它們安心。
可幾名骨將心裏卻越來越沉。
因為霍靈飛此前每一次動手,都不是等它們看懂以後才開始。
越是安靜,越像刀已經藏到了看不見的地方。
鎮骨碑下,背負重碑的碑奴一排排伏在地上,像一片死寂的石林。
其中一名骨將看著那些碑奴,聲音低沉道:
“把斷碑溝也封了。”
旁邊妖將皺眉。
“那裏隻是泄氣廢溝。”
“人族若從那裏入,等同自絕退路。”
最先開口的骨將卻冷冷道:
“霍靈飛做的事,有幾件是按常理來的?”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
很快,十幾頭碑奴被調向斷碑溝。
隻是它們並不知道,就在它們移動之時,鎮骨碑與斷碑溝之間那條原本極淡的氣機,也因此短暫亮了一瞬。
而這一瞬,恰好被遠在第二哨殘牆上的霍靈飛捕捉到了。
他的判斷,由此徹底坐實。
斷碑溝,的確是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