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骨灘正麵的推進,比很多人預想中還要艱難。

哪怕北斷河底的暗脈已經被霍靈飛強行震出,灘上那層灰霧也並未立刻散盡。

相反,因為暗脈被觸動,整片灰骨灘像被驚醒了一樣,地麵不斷鼓起一個又一個灰白氣泡。

氣泡炸開,便有大片灰霧翻湧而出。

原本看似平整的骨泥灘,也在這一刻顯露出真正惡心人的地方。

有些地方踩上去堅硬如石。

有些地方卻一腳便能陷到膝蓋。

更有些埋在泥下的骨刺,會在武人經過時忽然翻起,像一排排尖刀從地裏刺出。

前軍剛壓入灘地,便有十餘名邊軍被拖慢腳步。

若非後方同袍反應極快,用鎖鏈強行把人拽回,隻怕第一波便要出現不小傷亡。

“別亂!”

龍虎關關主一刀劈碎腳下翻起的骨刺,聲音震得整片灘地都在發顫。

“按旗走!”

“玄山宗給的路,誰敢踩偏,老子回來抽他!”

他這聲吼極有用。

原本因灰霧與骨泥而略顯混亂的前軍,頓時重新穩住。

一麵麵小陣旗被玄山宗陣師拋入灘地。

陣旗落處,便有一圈淡淡青光鋪開,短暫壓住腳下骨泥。

邊軍老卒就沿著這些青光往前推。

速度不快。

卻很穩。

而天刀門刀修則分布兩翼,專門斬那些從灰霧中撲出的骨兵與灰骨妖物。

這些妖物不像骨鴉崖上的妖兵那麽容易打散。

它們身上沾著灰骨灘的骨泥,哪怕被斬成兩截,也會在泥中掙紮很久,甚至試圖拖住武人的腳踝。

一名年輕刀修剛斬翻一頭灰骨妖,腳下便被一隻從泥裏探出的骨手死死扣住。

他臉色一變,正要揮刀下劈,旁邊一位老刀修已經搶先一步,一刀將那骨手連同下方妖氣一並斬碎。

“眼睛別隻看前麵。”

“灰骨灘要看腳下。”

年輕刀修重重點頭,心裏那點因昨夜骨鴉崖大勝而生出的輕快,瞬間收了回去。

這便是妖地。

每往前一步,都不是白給的。

而在北斷河那邊,真正的壓力則全都壓到了霍靈飛身上。

三道自灰骨灘深處升起的陰冷氣息,很快便顯露真身。

那是三尊體型高大的灰骨統領。

它們與尋常骨將不同,身上沒有幹淨的白骨甲,而是裹著厚厚一層灰泥骨殼。

每走一步,身上都會滴落粘稠灰漿。

其中最前那頭,雙臂甚至已經和兩柄巨大骨鏟融在一起,看起來不像兵器,更像是這片灰骨灘本身長出來的怪物。

“霍靈飛。”

那頭灰骨統領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泥漿翻滾般的沉悶。

“嶺主早料到你會盯上灰骨灘。”

“你以為這裏還是骨鴉崖?”

霍靈飛看了它一眼。

“不是。”

“所以我親自來了。”

話音剛落,他五指再度發力。

掌中那條黑紅骨脈,頓時被他扯得劇烈彎曲。

三尊灰骨統領臉色同時一變。

因為它們都清楚,那條暗脈才是灰骨灘真正的根。

若真被霍靈飛扯斷,正麵那片灰霧與骨泥陷陣,都會大受影響。

“攔住他!”

三尊灰骨統領同時撲上。

左側一頭張口吐出大片灰霧,霧中夾雜無數細碎骨針,鋪天蓋地朝霍靈飛卷去。

右側那頭則沉入骨泥,下一瞬竟從霍靈飛身後河床中破土而出,雙爪直抓他後心。

最前那頭雙臂骨鏟高舉,重重砸向霍靈飛頭頂。

三麵合圍。

時機也卡得極準。

若換成尋常第三步,就算能擋,也多半要暫時放開手中暗脈。

可霍靈飛沒有。

他甚至連那條暗脈都沒鬆。

隻是左手扣脈,右手抬拳。

先一拳砸向頭頂落下的骨鏟。

轟!

骨鏟炸裂。

最前那頭灰骨統領雙臂當場崩碎,整個胸口也被拳勁震得塌陷下去。

隨後霍靈飛側身一步,避開身後襲來的雙爪,抬肘後撞。

砰!

那頭從河床後方殺出的灰骨統領,腦袋直接被撞得凹陷進去半邊,龐大妖軀橫飛出去,砸塌大片骨泥。

最後,他才抬眼看向那片迎麵卷來的灰霧骨針。

霍靈飛隻是深吸一口氣。

下一瞬,周身氣血轟然外放。

那片灰霧與骨針,竟像撞上了一堵滾燙鐵牆,尚未靠近,便被震得四散炸開。

最後那頭灰骨統領眼中終於露出驚駭。

它們知道霍靈飛強。

可真正親眼麵對時,才知道這份強到底有多不講道理。

三尊統領同時合圍,竟連讓他鬆開暗脈都做不到。

而霍靈飛已經不再給它們第二次機會。

他扣住暗脈的左手猛然往上一提。

轟隆!

整段北斷河河床都像被掀起了一層皮。

那條黑紅骨脈被他自泥下硬生生拔出數十丈,沿途陣紋、骨刺、灰泥全部崩碎。

灰骨灘深處隨之傳來一陣刺耳無比的尖嘯。

像是某個沉睡在灘下很多年的東西,被這一扯硬生生扯到了痛處。

正麵戰場上,那層原本彌漫不散的灰霧,也在這一刻出現明顯斷層。

“霧薄了!”

“路出來了!”

“壓!”

刀疤關主一眼便抓住機會,帶著邊軍主力沿著陣師開出的青光路麵猛然前突。

天刀門兩翼同時加速,刀光像兩條雪白長線,把撲上來的灰骨妖物一層層切開。

玄山宗陣師則趁機將更多陣旗壓入灘地,短暫穩住腳下骨泥。

整支人族前軍,終於在這一刻真正推進到了灰骨灘腹地。

而灰骨灘深處,那座原本藏在霧後的骨寨輪廓,也終於清晰顯露出來。

寨牆不高。

卻極厚。

整座寨子像是由無數灰白骨泥凝成,表麵不斷有妖紋流動,似乎還能吞吐周圍灰霧。

“就是那裏!”

龍虎關關主大笑一聲,提刀向前。

“給老子把它劈開!”

可他剛向前踏出三步,寨中便忽然響起一聲極沉的低吼。

緊接著,一隻足有十餘丈高的灰白骨手,竟自寨牆之後緩緩升起。

那骨手五指張開,朝著正麵人族前軍便按了下來。

許多武人臉色頓時一變。

因為那骨手之中,竟隱隱帶著赤骨嶺主本人的氣息。

顯然,這是它提前埋在灰骨灘裏的第二道後手。

關鍵時刻,專門用來壓正麵。

可就在那隻骨手即將落下時,遠處北斷河方向,一道黑金流光已撕開灰霧,瞬息而至。

霍靈飛來了。

他手中還拖著那條被拔出大半的黑紅骨脈。

人尚未落地,便已抬拳。

拳鋒對骨手。

轟!

整片灰骨灘都劇烈震動。

那隻足以一掌按塌前軍陣線的巨大骨手,在半空之中硬生生停住。

緊接著,裂紋自掌心一路蔓延至五指。

赤骨嶺主那道殘留氣息中,似乎傳出了一聲壓抑至極的怒吼。

可沒用。

霍靈飛第二拳已到。

哢嚓!

骨手當場崩碎。

大片骨雨灑落,砸得灰骨灘轟鳴不止。

而霍靈飛則踩著崩碎骨雨,拖著那條黑紅骨脈,一步落在灰骨灘骨寨之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隨後五指發力,將那條暗脈最後一截徹底扯斷。

砰!

灰骨灘深處,一整片霧氣當場散開。

原本死氣沉沉的骨泥,也像是失去了某種支撐,開始大片塌陷。

正麵人族前軍見狀,氣勢驟然拔高。

“破了!”

“灰骨灘的脈斷了!”

“殺進去!”

一時間,邊軍盾陣、天刀門刀修、玄山宗陣旗同時向前。

灰骨灘那座骨寨,終於在失去暗脈之後,開始承受真正的衝擊。

而霍靈飛立在寨前,沒有退,也沒有等。

他抬腳。

一腳踹向寨門。

轟!

整座寨門連同後方十餘丈骨牆,當場向內塌陷。

灰骨灘第二刀,也在這一聲轟鳴中,徹底落下。

寨門一破,灰骨灘真正的敗勢便再也壓不住了。

原本還借著灰霧和骨泥死守的妖兵妖將,在暗脈斷裂之後,像是一下子失去了腳下那層最熟悉的助力。

骨泥不再聽它們調動。

灰霧也不再替它們遮掩。

許多藏在泥下準備突襲的灰骨妖物,甚至還沒來得及鑽出來,便被玄山宗陣旗壓住,隨後被邊軍長矛一排排釘死在原地。

天刀門刀修則沿著塌開的寨門兩翼殺入。

刀光不散。

每一刀都很快,也很穩。

他們沒有急著爭功,而是按照先前定好的路數,將寨內殘餘妖兵一點點切開,不讓它們重新聚成陣。

龍虎關關主站在最前,手中長刀大開大合。

凡是有灰骨妖將試圖堵門,幾乎都被他帶著老卒硬生生撞碎。

這一戰打到這裏,已經不是靠一個人殺穿。

而是整支前軍都開始真正適應從第一營往外推進的節奏。

霍靈飛看在眼裏,神色雖仍平靜,眼底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這正是他想看見的。

第一營不該隻是圍著他一個人轉。

他可以撕開最硬的口子,可以砸碎最關鍵的節點。

可真正要讓東部往前走,後麵必須有更多人跟得上。

灰骨灘這一戰,便比骨鴉崖更能證明這一點。

骨鴉崖靠奇襲。

灰骨灘靠配合。

而配合一旦打出來,第一營往後的路,才會更寬。

半個時辰後,灰骨灘骨寨內最後一處抵抗被清掉。

一麵小號營旗被插上殘牆。

風從枯骨河方向吹來,卷起未散的灰霧,卻再也卷不回先前那股陰冷妖氣。

許多武人站在殘牆下,抬頭看著那麵旗,胸口都在起伏。

有人累得幾乎站不住。

有人身上傷口還在流血。

可沒有人退。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旗插下去,灰骨灘便不再隻是灰骨灘。

它成了第二哨。

成了第一營往赤骨妖嶺方向推出的第二個支點。

刀疤關主看著那麵旗,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第一哨,第二哨。”

“照這麽下去,老子以前守的那座龍虎關,倒像是越來越遠了。”

旁邊老卒聞言,也跟著笑。

可笑到一半,眾人又都沉默了。

不是傷感。

而是他們忽然意識到,龍虎關真的開始變遠了。

不是地理上的遠。

而是心裏的那條線,正在被一點點向外推。

過去龍虎關就是邊。

如今黑血祭原是營。

骨鴉崖是哨。

灰骨灘也是哨。

再往後,誰知道還會有什麽?

這種念頭一出現,許多人心裏便不由得又熱又沉。

因為他們知道,這是好事。

也是重事。

這意味著往後的仗,隻會更大。

也意味著他們肩上的東西,會比過去更重。

霍靈飛沒有在殘牆下停太久。

他走到那條被扯斷的暗脈旁,彎腰撿起一塊尚未完全失去光澤的碎骨。

碎骨表麵,有三道極淡的回紋。

其中兩道已經暗下。

最後一道,則仍舊隱隱指向沉碑嶺方向。

霍靈飛看了片刻,五指緩緩收攏。

碎骨在他掌中化作細粉。

“還有最後一處。”

他說得很輕。

可站在旁邊的玄山宗長老聽見後,心裏卻猛地一跳。

因為他知道,灰骨灘破後,霍靈飛眼中的下一處,便隻剩沉碑嶺。

灰骨灘清場持續到入夜。

這地方不像骨鴉崖,打完之後隻需控住崖頂與三條上崖窄路。

灰骨灘太散。

灘裏每一片骨泥,每一條細河,每一處殘牆後麵,都可能還藏著妖物。

所以邊軍清得極慢,也極細。

玄山宗陣師則沿著被扯斷的暗脈殘端,一點點往外鋪陣,先把最容易重新冒灰霧的幾處泥眼封住。

天刀門刀修巡在外圍。

隻要哪裏有妖氣翻動,便有刀光立刻斬下。

這種活不夠痛快,卻很重要。

因為灰骨灘要成為第二哨,就不能隻插一麵旗。

還得把那些會在後半夜重新咬人的東西,全都清幹淨。

霍靈飛沒有參與清場。

他站在殘牆之上,一直望著沉碑嶺方向。

那裏在夜色裏隻剩一片模糊黑影。

可他能感覺到,那片黑影之下,已經有東西開始醒了。

赤骨妖嶺被連砍兩刀後,終於不再試圖遮掩。

它開始往沉碑嶺壓真正的重物。

而這,正是霍靈飛等的。

夜色漸深時,灰骨灘第二哨的第一批守軍終於換防完成。

新埋下的陣樁還很粗糙,殘牆也遠談不上堅固。

可當第二麵小號營旗在灰霧散盡的灘上穩穩立住時,所有人都知道,第一營向前伸出的那隻手,又多攥住了一塊地。

這塊地不幹淨,也不安穩。

但它已經被人族踩住了。

隻要踩住,後麵的路便還能繼續往前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