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骨灘起霧的時候,遠遠看去,像一片死掉的白海。

那霧並不濃烈。

甚至還很薄。

可正是這種薄,才更讓人覺得難纏。

因為它不會一下子擋住視線,也不會立刻讓人覺得有什麽危險。

它隻是輕輕貼在地麵上,貼在骨泥間,貼在斷河邊,一點一點往人的甲縫、毛孔、呼吸裏鑽。

若是普通武者在其中站久了,氣血會先變得遲滯。

再之後,耳中便會出現細碎鳴響。

等到真正察覺不對時,往往已經晚了。

這也是灰骨灘這些年極少被人族深入探查的原因。

地形太陰。

霧太毒。

更重要的是,那裏不像骨鴉崖那樣,有一處明顯高點可以爭奪。

它攤開在兩條枯骨河之間,四麵都是淺坡、爛泥與殘骨。

若妖魔真在裏麵埋伏,衝進去容易,退出來卻很難。

第一營主帳之中,柳源將灰骨灘附近的圖細細攤開,眉頭微凝。

“此地不能像骨鴉崖那樣直接打。”

“骨鴉崖重在快,斬首、斷柱、換旗,三步一氣嗬成。”

“可灰骨灘地勢鋪開,又有灰霧遮蔽,一旦冒進,很容易被拖成消耗。”

“而我們現在最不能被拖。”

帳中眾人都點了點頭。

第一營雖然立住,第一哨也已接上,但終究還是新營。

若在灰骨灘裏被拖出一場長時間的泥戰,對剛剛起勢的人族而言,並不劃算。

龍虎關關主盯著地圖看了半晌,忽然道:

“灰骨灘有三座骨橋。”

“若能先斷橋,灘裏那些妖兵就算想調,也沒那麽容易。”

柳源看向他。

“橋吊起來了。”

“探子回報,赤骨妖嶺已經把三座骨橋全部收起,外麵隻留下幾處假道。”

“咱們若照著舊圖走,八成會直接踩進骨泥陷坑。”

關主嘖了一聲。

“它們倒學聰明了。”

天刀門一位老宗主沉吟道:

“那便不能從橋入。”

“可不從橋入,灰骨灘兩邊的枯骨河,又都是死河。”

“下麵沉著妖骨毒泥,輕功也未必能穩過。”

“想橫切過去,也難。”

帳中一時安靜下來。

眾人都知道,灰骨灘這一刀,若想拿得漂亮,就必須先破這個地形。

否則霍靈飛固然可以強行殺進去,但其餘人跟不上,拿下後也不好守。

這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

第一營如今最需要的,不是霍靈飛一個人不斷往前衝。

而是整座營的線,能一段一段往前接。

就在眾人沉思時,霍靈飛忽然抬手,點在地圖上灰骨灘北側一處不起眼的彎曲河段。

“這裏。”

眾人目光頓時集中過去。

柳源眯了眯眼。

“北斷河?”

霍靈飛點頭。

“骨鴉崖血柱斷掉後,昨夜我感知過一次外線流向。”

“灰骨灘的氣,不是從三座橋走的。”

“而是從北斷河底下走。”

此話一出,帳中幾名陣師神色頓時一變。

“河底?”

“霍武仙的意思是,灰骨灘真正的脈,不在灘上,而在枯骨河下?”

霍靈飛道:

“八成如此。”

柳源眼底也亮了幾分。

若真是這樣,那灰骨灘就不是無從下手。

表麵上看,赤骨妖嶺把三座骨橋吊起,是在防人族從舊路殺入。

可如果它真正的線藏在北斷河底,那人族反而可以順著這條河,先摸到它最不想暴露的地方。

“風險不小。”

柳源緩緩道。

“北斷河底若真有暗脈,守得必然極嚴。”

“而且那裏地勢低,灰霧更重,一旦被困,接應很難。”

霍靈飛神色平靜。

“所以人不用多。”

“我帶一隊陣師下去,先斷河底暗脈。”

“暗脈一斷,灰骨灘上麵的霧與骨泥都會亂。”

“到時候第一營從正麵壓過去,拿下灰骨灘便容易很多。”

龍虎關關主立刻道:

“我跟你去。”

霍靈飛看了他一眼。

“你留在正麵。”

“灰骨灘一亂,需要有人帶邊軍第一時間壓進去。”

關主還想說什麽,柳源卻已開口:

“他說得對。”

“正麵必須有你。”

“否則邊軍那邊壓陣的人少了,節奏容易亂。”

關主沉默片刻,最終隻能點頭。

“行。”

“那我在外麵等你信號。”

半日之後。

一支比昨夜更小的隊伍,自第一營悄然出發。

人數不過五十。

其中大半是玄山宗陣師,餘下則是幾名擅長隱匿和探路的老卒。

霍靈飛走在最前。

他們沒有走骨鴉崖舊線,而是繞開第一哨,沿著一片殘林往北斷河方向摸去。

越靠近灰骨灘,空氣中的灰霧便越明顯。

那些霧貼著地麵,像一層薄薄的灰紗。

一名老卒隻是吸進半口,便立刻覺得喉嚨發澀。

旁邊陣師連忙遞來一枚藥丸。

“含著。”

“別吞。”

“能壓住一時。”

老卒點點頭,將藥丸壓在舌下,臉色才稍稍好看幾分。

霍靈飛並未受這灰霧影響。

他隻是緩步向前,感知一點一點沉入腳下。

很快,他便察覺到一縷極細的波動。

那波動藏得很深。

像是被壓在河底骨泥下方,時斷時續,若非他先前已經在骨鴉崖見過類似氣機,還真未必能這麽快鎖住。

“就在前麵。”

他低聲開口。

眾人立刻放慢腳步。

不多時,一條幾乎看不見水的枯河,出現在眾人眼前。

河床裏堆滿灰白骨泥。

泥麵偶爾鼓起一個氣泡,裂開後,便有細細灰霧從裏麵鑽出。

而在河道對麵,則隱約可見幾道低矮骨牆。

顯然那裏便是灰骨灘北側暗哨。

一名陣師俯身看了片刻,臉色微變。

“霍武仙,河底有陣。”

“而且不止一層。”

“強行下去,恐怕會驚動灰骨灘。”

霍靈飛點頭。

“那便讓它驚動。”

陣師一怔。

下一瞬,霍靈飛已一步踏出。

轟!

他這一腳落在河床邊緣,整條北斷河都像是猛地震了一下。

灰白骨泥層層翻起,原本隱藏在泥下的數道血骨陣紋,頓時被生生震了出來。

幾乎同一時間,對麵暗哨之中傳出刺耳嘶吼。

“敵襲!”

“北斷河有人!”

可那聲音才剛起,霍靈飛已經抬手。

一拳落下。

整段河床當場塌陷。

骨泥翻卷,陣紋崩裂,一道足有水缸粗細的黑紅骨脈,終於從河底顯露出來。

那骨脈像活物一般蠕動著,表麵生著密密麻麻的細小骨刺,每一次跳動,都會向灰骨灘深處送出一縷灰霧。

幾名玄山宗陣師看得頭皮發麻。

“果然是暗脈!”

“灰骨灘那層霧,是這東西養出來的!”

霍靈飛沒有半點遲疑。

他五指探出,直接扣住那條骨脈。

骨脈瞬間劇烈掙紮,周圍灰霧也陡然濃了一倍不止。

可霍靈飛掌心勁力一震。

哢嚓!

骨脈表麵當場裂開。

而就在這一刻,灰骨灘深處,三道極其陰冷的氣息同時升起。

顯然,赤骨妖嶺布在灰骨灘裏的精銳,已經被徹底驚動。

遠處,沉沉號角也隨之響起。

第一營正麵。

刀疤關主聽見那號角,眼睛頓時亮了。

“信號來了!”

他猛地抽刀,聲音傳遍前軍。

“正麵壓上!”

“灰骨灘今日,給老子換旗!”

刹那間,早已蓄勢待發的人族前軍,終於自第一營外線轟然向前。

灰骨灘這片死了很多年的灘地,也在這一刻,第一次迎來了人族真正的正麵推進。

這場推進一開始,第一營後方也隨之緊繃起來。

柳源沒有跟去北斷河。

也沒有跟著正麵前軍壓入灰骨灘。

他選擇留在第一營高台之上,親自看著三條線的氣機流轉。

一條通向第一哨。

一條通向灰骨灘正麵。

還有一條,則若有若無地壓向北斷河方向。

霍靈飛那邊不會主動傳太多消息。

因為真正進入灰骨灘外線之後,任何多餘的傳訊都有可能被妖魔捕捉。

柳源能做的,便是通過陣紋變化判斷大局。

隻要第一哨那邊穩,正麵推進不斷,北斷河方向又沒有突然斷氣,便說明計劃還在往前走。

可即便如此,第一營裏許多人心裏仍舊繃得很緊。

因為這一次不同於骨鴉崖。

骨鴉崖那一戰,快到許多人還沒反應過來,崖頂便已經換旗。

灰骨灘卻是擺在眼前的硬推進。

每一步都有可能陷。

每一口灰霧都有可能出問題。

第一營北側,幾隊藥師已經整裝待命。

一旦前方有傷員回撤,他們便要立刻接手。

還有一批邊軍預備隊,也被柳源壓在營門後方,隻等正麵出現缺口便補上。

這種緊張讓許多年輕武人第一次明白,所謂反攻,並不是霍靈飛一拳砸開前路那麽簡單。

真正要把路往前鋪,每一尺都需要有人接住、守住、補住。

高台之下,一名剛從後方趕到的年輕宗門弟子,看著遠處灰霧翻湧的方向,忍不住低聲問身旁老卒:

“前麵能成嗎?”

那老卒看了他一眼。

“這話以後少問。”

年輕弟子一怔。

老卒抬手指了指高台上的柳源,又指了指更遠處灰霧深處。

“那邊有人在打。”

“這裏有人在等。”

“問能不能成,沒用。”

“你站在這兒,等到該你上的時候上去,這事才有用。”

年輕弟子張了張嘴,最後默默點頭。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麽這些邊軍老卒身上總有一種和宗門弟子不同的氣。

那不是修為高低。

而是他們已經習慣了在結果落定之前,先把自己該站的地方站穩。

柳源遠遠聽見這段話,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出聲。

他隻是繼續看著灰骨灘方向。

某一刻,他忽然看見北斷河那邊的陣線氣機猛地一跳。

緊接著,灰骨灘正麵的灰霧出現了第一道明顯斷層。

柳源眼底終於亮了。

“暗脈露了。”

他低聲開口。

“傳令正麵。”

“不要等霧全散。”

“霧一薄,立刻壓。”

“灰骨灘這種地方,越等,它越會重新合上。”

命令很快傳出。

第一營裏的氣,也隨著這道命令徹底向外送了出去。

這一刻,黑血祭原不再隻是後方營地。

它像一隻已經張開的手,穩穩托住了前方正在落下的第二刀。

而灰骨灘外,赤骨妖嶺的守軍也終於意識到,這一戰和它們原先想的完全不同。

它們本以為人族會從三座舊橋方向試探。

所以假道、陷坑、骨刺陣,全都埋在那幾條最容易被看見的路上。

可如今人族正麵雖然壓了上來,真正讓整片灰骨灘開始動搖的,卻是北斷河底下那條暗脈。

這等於霍靈飛繞過了它們擺在台麵上的防守,直接一拳砸向灘地最深處的心口。

灰骨灘中段,一名負責坐鎮正麵的妖將臉色驟變。

“北斷河怎麽會暴露?”

“那條暗脈明明從未外顯!”

沒有妖能回答。

因為它們也想不明白。

骨鴉崖的血柱被找出來,還可以說是大戰之後殘勢未散。

可灰骨灘暗脈埋得極深,連許多低階妖將都隻知道灰霧來自灘底,卻根本不知道真正源頭在北斷河。

偏偏霍靈飛一來,便直奔那裏。

這種精準,讓守軍心裏的驚懼,比正麵人族推進還要更重。

因為這意味著,它們守著的很多秘密,在霍靈飛眼裏,或許已經不再算秘密。

“調灰泥妖!”

那妖將咬牙怒吼。

“正麵拖住!”

“北斷河那邊必須把他壓回去!”

話音落下,灰骨灘深處一片片骨泥開始翻滾。

數十頭幾乎看不出固定形體的灰泥妖物,從泥下緩緩拱出,朝著正麵與北斷河兩頭同時湧去。

這些東西不強。

可極難纏。

它們像活著的泥沼,隻要貼上武人身體,便會不斷往甲縫與傷口裏鑽。

灰骨灘守軍顯然是想用這些東西,把人族推進速度硬生生拖慢。

可第一營這邊,柳源早已防著這一手。

幾乎在灰泥妖物出現的同一刻,正麵陣師便把提前備好的赤火符釘入陣旗。

火線順著青光路麵向前鋪開,雖不猛烈,卻專燒那些沾著妖氣的骨泥。

灰泥妖物剛撲上來,便被燒得發出刺耳尖叫。

前軍壓力頓時一輕。

這便是第一營的變化。

打到第二刀時,他們已經不再隻是臨場硬拚。

而是開始針對妖地的每一種難纏手段,提前準備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