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靈飛歸來。

這一刻,對黑血祭原前營而言,遠比再多十門重弩都更像一針定心釘。

因為前營之中,幾乎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剛才那層自上方沉沉壓下來的影,到底有多惡心。

它不一定會立刻殺掉多少人。

可它會壓你的心、壓你的陣、壓你的氣機、壓你腳下每一道原本還能勉強穩住的線。

人在這樣一層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沉意之下交手,拖得越久,便越容易出錯。

而一旦人族這邊先出錯。

前營,便真危險了。

可現在,霍靈飛回來了。

而且一回來,便直接把那層最惡心的影撞散了一截。

這一下,前營上下所有人胸膛裏那口剛才差點被壓沉的氣,幾乎是瞬間又翻了回來。

“霍武仙回來了!”

“好!”

“殺回去!”

“西南線跟我上!”

“把剛才那群骨頭架子全砍回去!”

一時間,原本已被雙重壓力逼得節節緊繃的人族陣線,竟真的開始重新穩住。

而霍靈飛在一擊撞散那層沉影之後,並未立刻落地。

他隻是立於半空,低頭掃了一眼整個黑血祭原前營的局勢。

很亂。

可還沒亂到收不住。

左側西南線,刀疤關主正死死頂著一尊骨嶺統領。

右線,幾位天刀門老刀修與老藥師正帶著龍虎關老卒拚命把一股冥火妖潮堵在裂口外。

中段,柳源已重新壓回那層還未徹底散掉的影前,不讓它再往下落。

而更外麵,赤骨嶺主與冥火沼主則仍在不斷調動前軍,試圖趁這最凶的一波,把整座黑血祭原前營打穿。

霍靈飛看了一眼,心裏便已有了數。

不能跟著局部亂。

要先斷最硬的那兩處點。

想到這裏,他不再遲疑。

人影一晃。

下一瞬,便已出現在西南線刀疤關主那邊。

那尊正與刀疤關主死死鏖戰的骨嶺統領,甚至連轉頭都還沒來得及轉。

霍靈飛的拳,便已到了。

砰!

隻一擊。

那尊方才還把刀疤關主撞得連退十餘丈的骨嶺統領,整個頭顱連同半邊肩背,當場炸成大片碎骨。

其龐大的妖軀在原地一晃,隨即轟然倒下。

刀疤關主先是一怔。

緊接著,臉上的血與笑意幾乎同時綻開。

“來得好!”

他大笑一聲,連肩頭那道骨刺擦出的血口都顧不上,掄刀便朝著前方那片已經有些發懵的骨潮劈了過去。

而霍靈飛並未停。

一擊幫西南線穩住最危險的那個點之後,他整個人便又化作黑金流光,轉而砸向右線。

那邊,一頭一直縮在黑火妖潮後方、不斷噴吐毒焰與沉火、專門打人族陣基的冥火妖將,正被幾位老刀修拚命逼著後退。

它原本還想借著周圍黑火掩護,強行再往前壓一次。

可霍靈飛一落。

它眼底那點本就不多的凶焰,瞬間便變成了驚駭。

可驚駭沒有用。

霍靈飛甚至都懶得出第二招。

一掌下去,直接將那頭冥火妖將連同周圍數十丈黑火一並拍塌。

大片黑焰炸散。

幾位原本已被毒火烤得臉色發白的老刀修,頓時壓力一空。

“後麵那群交給你們。”

霍靈飛隻丟下一句話。

人已再次消失。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管外圍那些還在不斷湧來的妖兵妖將。

因為他知道,真正能拖住前營的,不是這些東西。

而是赤骨嶺主與冥火沼主本人。

以及上頭那層還沒徹底死透的影。

果然。

就在霍靈飛一連幫左右兩線各拆掉一個最硬的點之後,赤骨嶺主與冥火沼主的臉色,也終於同時變了。

它們都明白。

再這麽打下去,前營不但撞不穿,反而會被霍靈飛一點點把節奏重新奪回去。

因為那個人太快了。

也太硬了。

他不是單純意義上的“哪邊危險去哪邊”。

而是每到一處,便直接把那一頭最硬的點打碎。

這樣一來,妖潮再多,也始終少了一根最硬的骨。

時間一長,氣就會散。

想到這裏。

赤骨嶺主終於不再猶豫。

它一步踏出,整個人如一座白慘慘的骨山,直接朝黑血祭原前營最中央壓去。

“霍靈飛!”

一聲厲吼,震得整片夜空都在發顫。

而另一邊,冥火沼主同樣踏火而起。

兩尊大妖,這一刻,終於同時親自下場。

這一幕,頓時讓前營諸多武人心中再度一沉。

因為它們先前雖一直在壓陣,可真正意義上的親自殺入,與遠遠坐鎮指揮,完全是兩回事。

可也就在這時。

霍靈飛卻已先一步抬頭,看向了它們。

他沒有退。

也沒有半點要借前營之勢慢慢守的意思。

因為他很清楚。

今夜這一戰,若隻想著“守住”,那這根釘子便算不上真正紮進來了。

要立住前營。

就得讓對麵知道,這不是一座“勉強守得住”的前營。

而是一座會反過來吃人的前營。

想到這裏。

霍靈飛忽地回頭,看了一眼柳源。

柳源與他目光一接,幾乎沒有半分猶豫,便已讀懂了他的意思。

下一瞬。

這位玄山宗太上人物,竟直接抬手,將霍靈飛先前自血狼妖城帶回的那半碎血鏡與那枚殘留城印氣機的血骨大印,一並拋向了黑血祭原中央殘脈之上。

“諸陣師!”

“接它!”

話音一落。

玄山宗、龍虎關乃至各宗陣道高手,幾乎同時出手。

那半碎血鏡與血骨大印被一股股人族氣機強行灌住,隨即硬生生壓進黑血祭原中段殘脈。

下一刻。

原本就已被梳理出雛形的整座前營陣線,竟隨著這兩件來自血狼妖城的殘物落下,陡然再穩了一層。

因為它們本身,便帶著血狼妖城的部分城勢與血線氣機。

放在平日,這種東西自然是妖物大補。

可放在此刻,被柳源反過來拿來壓在黑血祭原殘脈上,卻正好把先前來自上方那層影與左右妖潮的部分血線牽扯,硬生生卡住了一截。

這是反借勢。

也是霍靈飛先前從血狼妖城順手抓回這兩件東西的真正用法。

赤骨嶺主與冥火沼主看見這一幕,臉色都是驟然再變。

它們沒想到,霍靈飛殺進血狼妖城,不光摘了血狼城主的頭。

竟連城印與血鏡殘勢都一並帶回來了。

而更要命的是。

柳源真敢用。

他居然敢把這等妖城殘勢,直接壓進黑血祭原前營,用來反鎖今夜這場局。

瘋狂。

卻有效。

下一刻,霍靈飛也終於動了。

他沒有等赤骨嶺主與冥火沼主先殺到臉前。

而是一步踏出,主動朝兩尊大妖之間最中央那道空處撞了過去。

是的。

不是迎一邊。

而是迎兩邊。

這一幕,別說妖潮前後諸多妖將,就連人族前營這一邊,許多武人都看得眼皮一跳。

因為誰都知道,那可是兩尊真正的前沿霸主。

可霍靈飛這一撞,竟像是要一個人把它們都頂回去。

轟!!!

下一瞬。

三道身影,終於正麵碰撞。

整片黑血祭原上空,像是猛地炸開了一層肉眼可見的氣浪。

氣浪所過,連下方許多還在廝殺中的妖兵與武人,都被震得東倒西歪。

赤骨嶺主悶哼一聲,周身大片骨甲震裂。

冥火沼主身後黑火則是猛地一散,連那張一直陰沉至極的麵孔,都在這一刻第一次浮現出一絲難掩的震色。

而霍靈飛,則隻是身形在半空之中微微一頓。

隨即,第二拳已到。

這一拳,砸向赤骨嶺主。

後者怒吼一聲,雙臂交疊,大片白骨層層生長。

可仍在霍靈飛這一拳之下,硬生生被震得骨屑紛飛,整個人倒滑出去數十丈。

緊接著,霍靈飛轉身,再一掌拍向冥火沼主。

冥火沼主全身黑火翻卷,火掌正迎。

可掌與掌一碰,它整條右臂上的黑火都像被打散了一截,身影同樣被震得後退。

一人,對兩尊前沿霸主。

竟還是壓著打。

這一幕,對前營上下所有武人而言,幾乎像是一劑最烈的火。

而對妖潮而言。

則更像是一記當頭砸下的悶棍。

很多原本還在死命往前衝的妖兵妖將,動作都本能地滯了一下。

因為它們忽然發現。

今夜這一戰,或許真未必是它們在壓營。

更像是它們自己,被拖進了黑血祭原這座剛剛立起的新營裏。

而柳源看著半空那一幕,眼底那抹鋒芒,也終於徹底穩定下來。

因為他知道。

這座前營,立住了。

至少今夜,已經立住了。

隻要霍靈飛能把赤骨嶺主與冥火沼主壓退。

那黑血祭原,從今夜開始,便會真正成為一根釘進妖地裏的釘子。

想到這裏。

柳源忽地向前一步,聲音低沉,卻傳遍全營。

“諸位。”

“壓出去!”

一句話落下。

黑血祭原前營之中,原本一直在“守”的那口氣,也終於在這一刻,第一次真正翻成了“推”。

邊軍老卒舉盾上前。

天刀門刀修兩翼外切。

玄山宗陣師反轉陣旗,直接將前營中段兩截殘脈往外送了半丈。

整座前營,竟在這最慘烈的時候,開始向外推。

不是很多。

隻一丈。

可就是這一丈,對整片東部前沿而言,意義卻完全不同。

因為它意味著,人族今夜不隻是守住了黑血祭原。

而是在黑血祭原,往妖地更深處,又生生推出了一步。

而這一步推出之後,妖潮那邊也終於第一次真正出現了大片後墜的跡象。

不是全麵潰散。

但最前那兩排原本還咬著牙往前頂的妖兵妖將,明顯開始亂了。

因為它們忽然發現,自己再往前,已不再是“隨大流往前壓”。

而是真正要迎著一座會吃人的前營撞進去。

前頭,四顆頭掛著。

中間,柳源壓陣。

半空,霍靈飛一人橫攔兩尊大妖。

這樣的畫麵,別說普通妖兵,就連那些高階妖將看久了,心裏都難免發寒。

很快,赤骨妖嶺與冥火沼後方,各自都有壓陣妖將怒吼著往前驅趕,試圖把這一絲後墜的苗頭重新壓回去。

可氣這種東西,一旦鬆了第一口,再想像最開始那樣整齊往前撞,便沒那麽容易了。

而柳源顯然也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記住它們亂的這一下。”

“這一夜還沒完。”

“可從這一下開始,局勢已不在它們手裏了。”

這句話說完,柳源才終於真正把目光重新抬向半空。

那邊,霍靈飛已一人橫在赤骨嶺主與冥火沼主之間。

再往後看,是四頭祭旗。

再往下看,是正在往前推出那一步的新營。

柳源心裏很清楚,今夜這一戰,到這裏其實已經分出了高下。

妖魔仍未退。

大戰也遠未結束。

可黑血祭原這根釘子,已經不是它們想拔就能拔掉的了。

因為從霍靈飛把血狼城主的頭擲回來,到現在前營往外推出這一丈之間,人族已經把最難的一口氣接住了。

而隻要這口氣接住。

後麵,便不再隻是“守得住守不住”的問題。

而是人族會從這一步開始,繼續往前走幾步的問題。

夜風仍在吹。

血與火仍在黑血祭原前沿不斷翻湧。

可很多老武人抬頭望著旗側那四顆頭時,心裏卻都生出了同樣一個念頭。

今夜之後。

東部邊境,真要變了。

而這種變化,此刻還隻是一個開頭。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夜這一戰再怎麽打,黑血祭原也不過隻是第一根釘。

可隻要第一根釘真紮穩了,後麵便會有第二根、第三根,甚至更多根。

等到那時,東部與妖地之間的那條線,便再也不會像過去那樣,隻是單方麵地往人族脖子上壓了。

這一夜。

四頭祭旗。

三城壓營。

第四步之影落下。

可最後,被釘在這裏的,不是人族。

而是妖魔。

因為從霍靈飛把血狼城主那顆頭擲回來的那一刻開始。

黑血祭原,便已不再隻是黑血祭原。

它是前營。

也是墳場。

更是東部人族,真正往前邁出去的第一步。

而這一步,既已邁出。

後麵,便再沒有誰能輕易讓它退回去了。

至少今夜,不能。

而今夜之後,多半也不能了。

因為人族一旦真正嚐到往前走的滋味,便不會再甘心退回原處。

而黑血祭原這一營,便是這個滋味最先落到實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