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一旦真正起勢,時間便會被拉得很怪。

明明隻是短短片刻。

可身處其中的人,卻會本能覺得,像是已經被拖進了一場足夠漫長的血戰裏。

黑血祭原前營外。

骨潮、黑火、重弩、陣火、刀光與血氣,早已混成了一鍋。

天刀門幾位老刀修幾乎從開戰起便一直在兩翼來回衝殺,每一次刀光起落,都會帶出成片碎骨與殘肢。

可妖潮實在太多。

而且這一次來的,也不再隻是普通意義上的炮灰。

赤骨妖嶺和冥火沼顯然都很清楚,今夜這一戰的分量。

因此壓上來的,不光是數目。

更是成體係的前軍、骨陣、火陣與多位高階妖將。

左側骨潮中,已有三尊通體如白骨熔鑄、身披骨甲的骨嶺統領,帶著大批骨兵死命往前壓。

它們不求一下子衝破整座前營。

隻求先撕開一道夠大的口子,讓更多妖潮可以順著缺口灌進去。

而右側冥火沼那邊,則更陰。

幾頭明顯擅長毒火與陰蝕之術的大妖將,並未第一時間貼上來廝殺。

反倒一直縮在後麵,不斷借著黑血祭原本就破碎紊亂的殘脈,把一道道帶著暗毒與沉火的黑流,往前營石壘和陣線根部打。

它們很清楚。

光靠妖兵妖將硬撞,是很難一下子把這座前營撞塌的。

可若能把石壘底下、陣基下方與重弩車的輪軸接地處先腐掉、燒軟、打鬆,那後麵很多事,便會順得多。

“它們在打根。”

玄山宗宗主一掌拍碎一頭撲上來的骨妖之後,掃了一眼右側那股不斷下沉的黑火毒流,聲音頓時沉了下來。

柳源站在中軍最前,神色始終極穩。

“第三陣師組,往右壓。”

“把那邊的殘脈斷掉半節。”

“它們想借地,我們便把地給它掀了。”

命令一出。

右側本已承受極大壓力的幾名玄山宗老陣師,幾乎想都沒想,便同時抬手,將先前還用來護穩陣基的三麵陣旗當場反轉。

下一瞬。

右線石壘之前那片原本還算平整的地麵,竟猛地從中裂開。

幾道沿地偷偷往前鑽的黑火毒流,頓時像撞進了斷崖,直接被裂開的殘脈卷了進去。

後方冥火妖將見狀,齊齊變色。

它們沒想到,人族這邊居然敢在這種時候主動斷自己腳下的脈。

因為這種做法,一個不慎,前營右線自己也會跟著受衝。

可柳源既然下了令,自然便早已算到了後手。

就在那幾道黑火毒流被卷入斷脈裂口的瞬間。

兩側早已埋好的定脈石,便同時被龍虎關幾名老卒重重砸碎。

大片藥灰與淨火粉沿裂口一滾,頓時將那股黑火逼退了大半。

“好!”

刀疤關主遠遠看見這一幕,胸膛之中那股已被逼得極緊的氣,也不由得振了一下。

因為他很清楚,這種交手,真正比的早就不是一時蠻力。

而是誰更懂怎麽在一片亂局中,把對方真正想要的那一手拆掉。

可也就在黑血祭原前營這邊剛把右側那股陰火壓回去一截的時候。

更上方。

更深處。

一股遠比赤骨嶺主與冥火沼主更讓人發冷的氣機,終於還是緩緩落了下來。

不是完整降臨。

也不是什麽真正意義上的真身到場。

而是一層影。

一層順著仍未徹底斷盡的血線殘意,自二重天那座血井裏,一寸寸壓下來的影。

它一開始,幾乎沒人看得見。

隻是前營諸多正在搏殺中的武人,忽然都莫名覺得胸口微沉,像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悄悄壓在了心口上。

再然後,便是陣師們最先察覺到不對。

因為他們發現,腳下原本還能勉強穩住的陣紋,在這一刻,竟都像忽然變“慢”了半拍。

不是斷。

而是像被什麽更沉的力量,從上麵輕輕壓了一下。

緊接著。

最前頭幾名正死戰的邊軍老卒,也都在這一刻同時皺起了眉。

他們明明還能出刀。

也還能舉盾。

可每一個動作,卻都像比方才沉了一線。

這不是疲憊。

也不是傷勢加重。

而像是周圍天地本身,都忽然壓下來了一點。

“來了。”

柳源忽地緩緩開口。

這兩個字不大。

可站在他身側的那幾位宗主與老宗師,卻幾乎在聽見的一瞬間,神色便都凝了起來。

他們都知道柳源說的是誰。

二重天那位第四步存在。

它終究還是動了。

“看來血狼妖城那條根,還是沒斷得足夠幹淨。”

天刀門老宗主緩緩吐出一口帶血的濁氣,握刀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柳源沒有回應。

因為在這一刻,解釋根本無用。

要做的,隻有一件事。

扛住它。

隻要扛住。

這影,便終究隻是一層影。

而若扛不住……

今夜前營,必亂。

想到這裏,柳源不再遲疑。

他一步踏出。

整個人竟第一次真正離開了中軍最前那道石線,走到了整個黑血祭原前營最外的一層。

這一走,前營眾人心頭都是一震。

因為誰都知道,柳源這等人物,若親自壓到最前,便意味著事情已到了極重的時候。

而赤骨嶺主與冥火沼主,在看見柳源這一動作時,眼底神色也同時動了一下。

它們自然也感受到了那層影的落下。

而這,正是它們一直等的機會。

冥火沼主幾乎沒有半點遲疑,猛地抬手。

“壓!”

一字落下。

右側那片原本就凶得厲害的黑火妖潮,頓時再度瘋狂前壓。

左邊,赤骨嶺主亦是一步踏出。

大片骨潮頓時齊齊爆發,數尊骨嶺統領更是親自殺到了前線,試圖趁著那層影壓住人族陣線與氣機的當口,一舉撕開前營正麵。

前營一時間,壓力驟增。

不少本來還能穩住的石壘與陣旗,都在這雙重夾擊下開始猛顫。

有一處西南側石壘,甚至直接被一尊骨嶺統領撞塌了半邊。

十餘名龍虎關老卒當場被掀飛出去。

後方幾輛重弩車也跟著一歪。

“補!”

刀疤關主暴喝一聲,提刀便殺了過去。

他人未至,刀光先至。

當頭一刀,便斬在那尊骨嶺統領肩頭,硬是把對方半邊骨甲都劈得裂開。

可那骨嶺統領卻也凶悍。

肩頭裂開之後,它非但沒退,反而順勢一撞,用整具如骨山般的妖軀重重撞向刀疤關主。

砰!

兩者正麵相撞。

刀疤關主腳下石地當場炸裂,整個人也被撞得往後滑出十餘丈。

虎口裂開,嘴角見血。

可他站穩之後,卻連抹血都沒顧上,便再度提刀前衝。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這一退,後麵的西南線便會真的被撞開。

另一邊,右線的冥火妖潮也已衝得更深。

數名天刀門刀修已在黑火與毒流之中殺得渾身冒煙。

其中一位老刀修一連斬了三頭冥火妖將後,整條左臂都被暗毒腐得見骨。

可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般,仍舊橫刀守在裂口前,不讓半頭火妖越過去。

整個前營,都像被這一層突兀落下的影,驟然壓進了更烈、更險的一重局裏。

而也就在此時。

柳源終於到了最前。

他沒有去管左右那些局部殺得多慘。

因為他很清楚,所有變化的根,仍在那層影上。

於是,下一刻。

這位玄山宗太上人物,竟直接抬手,朝著那片常人根本看不見、卻又真實壓在黑血祭原上空的沉重之影,一掌迎了上去。

轟!

無形之中,一道極沉極悶的碰撞聲,驟然響徹整片前營。

很多修為稍弱之人甚至根本看不見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們隻覺得耳中嗡的一聲,胸口那股原本越來越重的沉壓,竟在這一瞬猛地一滯。

柳源衣袖震**,須發皆揚。

可他腳下,一步未退。

“區區一縷影。”

“也想壓我人族前營?”

這一聲落下。

黑血祭原上空那股沉壓,竟真被他硬生生頂住了一瞬。

赤骨嶺主與冥火沼主同時變色。

因為它們沒想到,柳源居然能頂得這麽硬。

可也就在這一瞬之後。

更上方那層影,卻忽地又沉了一分。

不是砸。

而是慢慢壓。

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帶著某種更高層次的意誌,一寸寸往下按。

柳源眼神也終於真正冷了下來。

他知道,光靠自己,頂得住一瞬,頂不了一整夜。

而霍靈飛……

也就在他腦海裏剛閃過這個名字的同時。

遠方夜幕中,那道熟悉的黑金流光,終於到了。

沒有喊。

也沒有先落營。

那道流光幾乎是從妖地更深處一路直撞回來,徑直穿過半空,隨後在所有人目光注視下,轟然砸向了黑血祭原上空那片看不見的沉影!

“給我滾回去。”

霍靈飛的聲音,直到這一刻,才真正響起。

下一瞬。

轟隆!!!

整片夜空,像是都被這一擊震得發出爆鳴。

那層原本正一點點壓落的沉影,竟在這一刻,被霍靈飛自外而內,正麵撞得猛然一散。

赤骨嶺主、冥火沼主、乃至前後所有正在搏殺的妖將妖兵,在這一瞬幾乎同時抬頭。

他們看見了。

霍靈飛,回來了。

而且一回來,撞的不是誰的頭,不是誰的軍陣。

而是那來自更高處的一縷影。

這畫麵,對兩邊所有人來說,衝擊都太大。

因為誰都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氣機。

可霍靈飛卻偏偏就是當著所有人的麵,正麵撞了上去。

一時間,整座黑血祭原前營的士氣,再次暴起。

而妖潮那邊,很多人的臉色,卻真的白了。

更讓它們發寒的,還不隻是霍靈飛回來了。

而是霍靈飛這一回來,根本沒有先去碰赤骨嶺主與冥火沼主。

他碰的,是上頭那層影。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在他眼裏,連那來自更高處的一縷壓製,都不值得他先避著走。

這種強,不止是戰力上的強。

更是一種把整座戰場當成自己腳下台階的強。

許多妖將直到這一刻才忽然驚覺,今夜這場壓營之局,或許從一開始,霍靈飛就沒真把它們當作能夠主導勝負的那一邊。

他要做的,是拿它們這場壓營,當作黑血祭原真正立起來的那一戰來打。

而這樣的人,一旦回到場中,對士氣的衝擊幾乎是成片的。

前營這邊,是氣血翻湧。

妖潮那邊,則像是心口被人壓了一塊冰。

就連赤骨嶺主與冥火沼主,在這一瞬都不由得眼神更沉了幾分。

因為它們都意識到,再拖下去,今夜這場大戰,恐怕真會被人族打成一塊新的碑。

而更上方,二重天血殿之中,那位第四步魔君看著血井裏這一幕,眼底也終於真正浮出了一絲不加掩飾的陰色。

它原以為,隻是一縷影落下,便已足夠把黑血祭原這座尚未完全站穩的前營壓亂。

可現在看來。

霍靈飛回得太快。

也太準。

他甚至沒有先去救哪一段陣線,而是先撞影。

先把那種最讓人難受、最能拖垮人心的東西當場撞散。

這種判斷與魄力,才是真正讓第四步存在都覺得麻煩的地方。

因為它意味著,霍靈飛並不隻是拳頭硬。

他還知道,戰場上真正該先砸碎的是什麽。

而一旦這樣的人,背後又真的連上了一座正在成形的前營,那一重天東部這塊原本一直被死死壓住的邊地,就真的開始變味了。

血殿之中,那幾尊侍立在下方的二重天妖魔,甚至都能清楚感覺到,魔君此刻的殺意,已不再是簡單針對某一座前沿據點的得失。

它真正忌憚的,是人族這邊開始重新長出“往前推”的骨。

而這一點,才是最可怕的。

因為邊線一旦開始動,後麵很多本來以為永遠不會變的東西,都會跟著一起動。

而這,也正是為什麽今夜這層影會落得這樣急、這樣重。

不是因為黑血祭原本身比別處更重要。

而是因為人族一旦在這裏站住了腳,東部之後的很多局,便都會跟著變了性質。

今夜這一縷影落下,看似是壓營。

實則更像是在搶時間。

誰先搶到這一口時間,誰便更有資格決定東部接下來往哪邊傾。

而此刻,霍靈飛與柳源顯然不打算把這口時間讓出去。

不僅不讓。

他們還要借著今夜這一仗,把這口時間徹底搶到自己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