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仍在黑血祭原上空來回卷動。

血與火也還沒有真正散去。

可自柳源那一句“壓出去”落下之後,整座前營的氣,便已與先前全然不同。

若說剛才,他們還隻是憑著一口不肯退的勁,硬把陣線頂在那裏。

那此刻,這口勁便已不隻是“頂”,而是開始向外推。

邊軍老卒舉盾成牆,一麵死死卡住前方妖潮,一麵借著陣勢與重弩的掩護,開始一尺一尺往前挪。

天刀門刀修則更凶。

先前他們被逼得隻能在兩翼來回補洞,如今眼見霍靈飛一人橫壓赤骨嶺主與冥火沼主,前營最上方那口氣徹底穩住,眾人心裏的刀意便像是一下子被提了起來。

“左翼跟我切!”

“別戀戰,先斬最前那批骨潮!”

“後排弩車跟上,不要斷火!”

數道喝聲幾乎同時響起。

下一刻,兩翼刀光便如雪線一般,從前營邊緣驟然掠出。

所過之處,一頭頭已經開始心神不穩的妖兵妖將,頓時被切開了一層。

而最中段,玄山宗一眾陣師更是滿頭大汗,手中印訣不斷翻動,將壓入殘脈中的半碎血鏡與血骨大印死死穩住。

那兩件來自血狼妖城的殘物,本身便帶著部分城勢與血線氣機,先前若落在妖魔手中,自然是催動妖陣的重器。

可如今,被柳源借勢反壓在黑血祭原中央後,竟反過來成了卡住妖潮氣機的一顆楔子。

一進一出。

整座前營,便像被生生撐開了一截骨架。

“中段穩住了!”

“殘脈還在往外接!”

“第三道陣紋別斷!接上!快接上!”

一名玄山宗長老聲音都已經嘶啞,卻仍舊死死盯著眼前那片不斷浮沉的血色脈絡,眼眶發紅。

因為他自己都清楚,他們此刻做的,已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布陣。

而是在拿妖魔祭地的殘骸,硬給人族前營墊出一副骨頭。

這若是成了,黑血祭原便不再隻是“打下來”。

而是真真正正,成了人族第一座釘進妖地裏的前營。

想到這裏,那名長老隻覺胸腔發熱,手上印訣也隨之更穩了幾分。

而半空之上,赤骨嶺主與冥火沼主的臉色,已經徹底難看了下來。

它們都不是瞎子,自然看得見下方局勢正在一點一點往人族那邊偏。

更讓它們心裏發沉的是,霍靈飛這人,根本不給它們重新拉回節奏的機會。

他不是在守。

而是在壓。

一拳逼退赤骨嶺主之後,霍靈飛身形一轉,右手化掌,掌緣之上氣血翻騰如刀,直接橫著拍向冥火沼主胸前那片最濃的黑焰。

冥火沼主低吼一聲,雙掌齊抬,大片幽黑火浪層層疊起,瞬間在身前疊了七層火幕。

可霍靈飛這一掌落下,七層火幕竟當場爆開五層。

剩下兩層,更是被那股霸道到極點的力量一路壓得塌陷回去。

冥火沼主悶哼一聲,整個人自半空連退十餘步,胸前火甲都被震裂出大片縫隙。

還不等它穩住,霍靈飛便已再次近身。

這一回,他五指並攏,拳鋒低垂,直接朝冥火沼主咽喉打去。

速度快得近乎隻剩殘影。

冥火沼主瞳孔一縮,幾乎本能後仰。

轟!

霍靈飛這一拳雖未真正落在它喉間,卻仍舊將它半邊肩頭連同後方大片黑焰一並震得爆散。

高空中黑火漫天灑落。

冥火沼主身形狼狽倒飛,原本那股陰沉森冷的威壓,在這一刻竟都出現了明顯的亂意。

“冥火!”

赤骨嶺主怒吼,背後骨刺齊齊撐開,整個人像一座慘白骨山朝霍靈飛撞去。

它知道,再這麽被霍靈飛各個擊破下去,別說壓穿前營,它們兩個今夜怕是都要栽在這裏。

所以這一撞,它再無半點保留。

周身妖氣與骨道神通同時爆發,無數白骨虛影在它身後重疊浮現,最終化作一尊足有百丈高的森白骨主虛像,帶著滔天凶壓,轟然壓下。

這一幕一出,下方不少武人臉色頓時一變。

因為誰都看得出來,赤骨嶺主這是被打急了。

它要以自身大道之相,硬跟霍靈飛換這一擊。

可霍靈飛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他隻抬頭看了一眼那壓下來的森白巨影,隨後一步踏出。

下一瞬,他整個人周身氣血驟然拔高。

那不是尋常武仙運勁時的鼓**。

而像是一輪原本收在體內的大日,忽然向外露出了邊角。

轟!

霍靈飛一拳遞出。

拳意沒有半分花巧,就隻是直。

可正因為太直,太純,太霸道,所以當這一拳真正轟在那尊森白骨主虛像之上時,整個黑血祭原上空都像是炸開了一記驚雷。

先是拳鋒撞上骨影額頭。

再是無數裂紋自其頭顱一路往下蔓延。

最後,在所有人震動的目光中,那尊由赤骨嶺主全力催動出來的森白骨主虛像,竟被霍靈飛一拳生生打穿了。

哢嚓!

裂響傳遍四方。

赤骨嶺主口中直接噴出大口妖血,整個人如被巨嶽砸中,重重倒射出去,沿途不知撞碎了多少尚未散盡的妖雲。

這一下,別說下方妖潮,就連人族前營裏不少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宗師,都看得呼吸一滯。

太硬了。

也太不講理。

兩尊前沿霸主同時下場,卻依舊被霍靈飛一個人壓在半空打。

這種畫麵,放在今夜之前,誰敢想?

柳源抬頭望著這一幕,眼底的光也愈發穩定。

因為他知道,到這一步,黑血祭原真正缺的已經不再是“能不能守住”。

而是人族敢不敢承認,這裏已經成了前營。

答案自然是敢。

所以下一刻,柳源再度向前一步,抬手一揮。

“第二列,推!”

“左翼陣旗外送!”

“所有重弩,朝赤骨妖潮中段覆蓋!”

隨著他聲音落下,前營原本隻推出一丈的線,竟再度向外穩穩送出半丈。

這半丈不多。

可對兩邊廝殺中的人妖而言,卻像是在地上重新劃出了一道新的生死線。

邊軍老卒咬著牙把大盾一頂,腳下碎石與血泥都被硬生生犁開。

後方一輛輛弩車隨之轟鳴,粗如兒臂的弩箭帶著破風尖嘯,直入妖潮腹地。

許多原本還想借亂衝過來的妖兵妖將,頓時被大片釘死在前方。

而兩翼刀修則更快。

他們順著這一推之勢,像兩柄順勢送出去的刀,徑直把原本搖搖欲墜的側翼裂口徹底撕開。

“妖潮後墜了!”

“它們頂不住了!”

“再往前壓一截!”

一時間,整座黑血祭原前營裏,喝聲與兵器交擊聲幾乎混成一片。

許多老武人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此刻的他們,已經不是在“死守”。

而是在跟著前營,一起向妖地深處推進。

這一步雖然不大,卻讓所有人胸腔裏的那團火都一下子更旺了幾分。

就在這時,遠處妖地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沉沉號角。

那號角音色極冷,也極長。

一響,原本還在不斷向前衝撞的赤骨妖潮與冥火妖潮,竟都明顯遲滯了一下。

柳源抬頭聽了一耳,眼神微凝。

這是退號。

果然,下一刻,原本後方還在竭力驅趕前軍的數名高階妖將,竟紛紛開始倒掠後撤。

原本還試圖重新整合的妖潮,也因這道退號瞬間散了一截氣。

許多最前排妖兵幾乎沒有半分遲疑,轉頭便逃。

因為它們心裏比誰都清楚,這種時候再不走,便不是前壓,而是送死。

“退了?”

“妖潮退了!”

“它們真退了!”

前營之中,先是一靜,緊接著,無數武人眼中都迸出難以抑製的光。

尤其是龍虎關那批守了幾十年關的老兵,此刻握刀持槍的手都忍不住有些發抖。

因為他們太清楚,“看見妖潮退”這五個字,到底有多重。

過去這些年,他們見慣了妖魔壓境,見慣了邊軍死守,見慣了守城重器一輪輪打空,最後隻為多拖半日。

可像今夜這樣。

人族在妖地之中,立起前營,正麵接住三城壓營,最後還把妖潮反過來逼退。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頭一回。

“別追太深!”

柳源聲音驟然傳開。

“中線隻送三十丈!”

“兩翼清場即可!”

“陣師繼續固營,不得亂!”

他一句一句,壓得極穩。

因為他知道,現在還遠不到能失控狂追的時候。

黑血祭原雖已立住,可立住,和徹底穩死,是兩回事。

他們今夜最重要的,不是多斬多少妖兵。

而是把這第一座前營,真正釘死在這裏。

聽見柳源喝令,前營上下原本已沸騰起來的氣血,總算又被收住了一截。

龍虎關關主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提著長刀站在新推出去的陣線最前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四顆高懸於旗側的頭顱,又看了看腳下這片正在被陣紋重新覆蓋的黑血祭原,隻覺心口一陣發燙。

“真他娘的……”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隨後咧嘴笑了。

“真成營了。”

旁邊幾名同樣滿身是血的老卒聽見這話,也都一時無言,隻是望著前方逐漸退遠的妖潮,眼底神色複雜得厲害。

不是沒見過贏。

但像今夜這種贏法,他們這一輩子都沒見過。

半空之上,赤骨嶺主與冥火沼主顯然也聽見了那道退號。

兩尊大妖神色都陰沉得近乎滴水。

尤其是赤骨嶺主。

它方才被霍靈飛一拳打穿大道虛像,氣機到現在都還在翻騰不止,胸腔之中更是像被一座重錘砸過,連妖骨都在作痛。

它死死盯著霍靈飛,眼底滿是不甘與驚怒。

可不甘歸不甘,它卻也知道,今晚已經沒有機會了。

血狼妖城先廢。

黑血祭原未能一口拿下。

霍靈飛又壓得它與冥火沼主兩人都難以抬頭。

局勢既已走到這一步,再不退,損失隻會更大。

“霍靈飛……”

赤骨嶺主盯著他,聲音低沉得發啞。

“此地你就算暫時立住了,也不可能永遠立住。”

“東部前沿,不是隻靠你一人,就能徹底翻過來的。”

霍靈飛聞言,隻是平靜看了它一眼。

“那便試試。”

短短四個字,卻把赤骨嶺主堵得眼角直跳。

因為它忽然意識到,自己這番話,對霍靈飛根本沒有半點意義。

別人做不到,霍靈飛未必做不到。

別人不敢試,他卻敢。

而且已經試成了第一步。

想到這裏,赤骨嶺主心底竟生出一絲連它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寒意。

這人,太危險了。

不隻是戰力危險。

而是隻要他不死,人族那口原本被壓了很多年的氣,就會越來越往上翻。

冥火沼主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它沒有再說話,隻深深看了一眼霍靈飛,隨即一揮手,將周圍尚未徹底散盡的冥火妖潮盡數卷走,轉身便退。

赤骨嶺主咬了咬牙,終究也沒再留下,帶著殘餘骨嶺妖軍一並後撤。

直到兩尊前沿霸主的氣息徹底遠去,下方前營之中,才終於真正爆發出震天般的歡呼。

“退了!”

“赤骨退了!冥火也退了!”

“黑血祭原守住了!”

“不隻是守住,是立住了!”

“第一營!這就是我人族第一營!”

一聲接著一聲,像積壓了太久的潮水,在這一刻終於徹底衝開了口子。

很多人甚至喊著喊著,聲音都啞了。

可越是嘶啞,越是沒人肯停。

因為他們知道,今夜這一戰過後,東部前沿,再也不是原來的東部前沿了。

霍靈飛自半空緩緩落下。

衣袍之上,氣血漸收。

可當他落在前營高台邊緣時,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朝他匯聚了過去。

那目光裏有敬,有震,有熱,有說不出的心安。

柳源看著他走來,沉默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成了。”

霍靈飛點了點頭。

“隻是第一步。”

柳源聞言,先是一頓,隨後卻笑了。

“第一步都踩出來了,後麵便有得走。”

說著,他轉頭看向前方那條剛剛被推出去的新線,眼底再無半點先前的沉色。

因為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黑血祭原已經真正換了名字。

它不再是妖魔血祭地。

而是東部人族,第一營。

夜色仍深。

可許多人心裏,卻已經像看見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