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狼城主,竟真死了。

而且,它的頭,已被高高掛在了黑血祭原前營旗側。

這一幕,不僅震動了整座剛剛立起的人族前營。

更如同一記悶雷般,沿著妖地邊緣那些本就緊繃到極點的神經,一路炸向了更遠處。

夜風呼嘯。

四顆巨大的頭顱,在旗側隨風微微搖晃。

三顆是黑血祭原原本坐鎮的大妖。

一顆,是剛剛死在血狼妖城主殿之前的血狼城主。

四頭同掛。

血氣衝天。

那股撲麵而來的壓迫感,甚至讓不少剛剛經曆過一整夜廝殺的武人,都不由自主地心頭發熱,呼吸發沉。

因為他們太清楚,這樣的畫麵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從今夜開始,黑血祭原這片地,不再隻是妖魔前沿的一處血祭重地。

而是真真正正,被人族拿刀刻進了東部邊境的版圖裏。

不是說一說。

不是喊一喊。

是用四顆大妖頭顱,硬生生釘出來的。

高台之下。

那位滿臉刀疤的龍虎關關主緩緩抬頭,看著那顆剛掛上去、獠牙外翻、雙目圓睜的巨大狼首,眼底神色一時間竟複雜得難以言明。

他守關多年。

見過太多妖魔攻城。

也見過太多武人戰死。

可像今夜這樣,先是黑血祭原被強行打成前營,隨後血狼妖城之主又被摘了腦袋,當眾掛到前營旗側,這種事,放在過去,他連夢都不敢這麽做。

不是不敢想贏。

而是不敢想,能贏到這一步。

想到這裏,他胸腔裏那口本就燥熱的氣,反倒壓得更沉了些。

片刻後,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濁氣,低聲罵了一句。

“這小子……”

“是真不給對麵留一點臉。”

旁邊幾名龍虎關老宗師聞言,非但沒人覺得不妥,反倒一個個都咧開了嘴,笑得滿臉是血。

“留什麽臉?”

“它們壓了咱們這麽多年,咱們何時見過它們給人族留臉?”

“城主頭都摘了,掛上去才像話!”

“老子現在倒想看看,等赤骨妖嶺和冥火沼那邊收到消息,會是什麽臉色。”

“還能是什麽臉色?多半都得氣瘋。”

“氣瘋才好,最好它們今夜就衝過來,老子正想拿它們試刀!”

說到這裏,那老宗師自己頓了一下,隨即咧嘴改口。

“說順嘴了,反正今夜它們來多少,咱們便砍多少!”

旁邊幾人先是一愣,隨即齊齊笑罵出聲。

“你他娘少說兩句!”

“打就打,別胡咧咧!”

“再亂說,等會兒老子先把你嘴縫上。”

那老宗師自己也被逗得笑了兩聲,隨後用力搓了把臉,重新抬頭望向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妖地,眼底漸漸隻剩下冰冷戰意。

而在他們之後。

整座前營,已經隨著這顆狼首落下,徹底被重新點燃了。

原本那些奔走於祭原各處、忙著拖器械、搬重弩、立陣基的武人,在抬頭看清旗側那四顆頭顱之後,手底下的動作竟都快了三分。

沒人再喊累。

也沒人再喊險。

甚至就連那些早已透支大半氣血、肩頭傷口還在滲血的老卒,此刻也隻是咬著牙,把一車車石料、重弩、藥箱往前營邊緣推。

不是不知道接下來會更難。

而是他們都很清楚,今夜這一步既然已經走到了這裏,那便絕不能隻走到這裏。

四顆頭掛上去,等於把整座黑血祭原都架到了最顯眼的地方。

要麽守住。

要麽死在這裏。

沒有第三條路。

玄山宗一眾陣師中,一位頭發花白的老陣師剛剛把一段殘脈重新接起,便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那顆狼首。

隻這一眼,他手上的動作都微微停了一瞬。

旁邊年輕陣師低聲道:

“長老,怎麽了?”

那老陣師搖了搖頭,眼底卻隱隱有著血絲。

“沒怎麽。”

“就是忽然覺得,咱們這輩子,興許還能真看見東部邊境往前挪一挪。”

年輕陣師聞言,先是一愣。

隨即,他也跟著抬起頭,看向那四顆高懸風中的巨大頭顱。

片刻後,胸口竟也莫名滾燙起來。

東部邊境往前挪一挪。

就這麽簡單的一句話。

若是放在往日,隻怕說出來都要被人當瘋子。

可放在此刻,卻偏偏讓人覺得,這並不隻是句空話。

因為他們現在腳下踩著的,本就已經不是龍虎關後的土地了。

而是妖地。

是真真正正,被人族打下來的妖地。

同一時間。

前營邊緣那些被派出去潛伏、截哨、盯線的輕身武人,也明顯感覺到了周圍氣氛的變化。

因為就在血狼城主頭顱被掛起的這一刻,妖地邊緣那些原本還敢遠遠綴著、偷偷窺探的妖魔探子,幾乎一下子就亂了。

有人轉身便逃。

有人甚至因為跑得太急,直接撞翻了潛伏的碎石。

還有幾頭自以為藏得極深的狼妖斥候,更是當場被人族前哨順著氣機一刀剁翻。

“別全殺。”

天刀門一位長老立在前哨石坡後,冷冷看著遠處那幾道驚慌逃竄的身影,緩緩開口。

“放兩個回去。”

“讓它們把眼睛看見的,都帶回去。”

旁邊幾名刀修聞言,嘴角都不由勾了起來。

顯然,他們也明白這話裏的意思。

今夜這一戰,已不是單純的殺敵。

更是在打勢。

打人族的勢。

打妖魔的臉。

那四顆頭顱既然已經掛上去了,自然就該讓對麵看個清清楚楚。

於是,原本已經追出百丈的一道刀光,便在最後關頭故意偏了一寸,隻削掉了那頭狼妖半邊耳朵。

另一邊,一支原本已鎖定目標後心的重箭,也隻是狠狠釘穿了另一頭斥候的肩膀。

兩頭僥幸沒死的妖物,幾乎連頭都不敢回,帶著滿身血汙與驚懼,一路朝著妖地更深處瘋逃而去。

它們知道。

隻要把今晚看見的東西帶回去,整個東部前沿,都會炸。

而事實上。

它們想得一點沒錯。

因為就在這些探子奔逃的同時,更遠處,赤骨妖嶺與冥火沼一線,本就已經開始動了。

血狼城主之死,消息傳得比預想中還要快。

不是因為血狼妖城裏真有人完整逃出,把前後過程說清楚了。

而是因為那一整座妖城,在城主氣息熄滅之後,便像是突然塌了脊梁骨一般,開始從上到下地亂。

主殿震塌。

城門失序。

幾處原本以血狼城主為中樞的血陣,也接連失控。

城中那些尚未被霍靈飛順手打碎的妖將妖兵,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聽誰的命令。

於是,最先逃出來的一批,反倒不是最強的。

而是最怕死的。

它們像無頭蒼蠅一般,從各條殘破的側道、後路、城溝裏往外鑽,邊逃邊吼,邊吼邊亂。

“城主死了!”

“那個人族殺進來了!”

“主殿守不住了!”

“快去報赤骨妖嶺!”

“快去報冥火沼!”

“黑血祭原那邊已經掛上城主的頭了!”

最後一句,原本隻是某頭妖將驚懼之下亂喊出來的。

可也正是這一句,如同最毒的一把火,順著那些驚逃而出的妖物,飛快燒向了更遠處。

赤骨妖嶺深處。

一座通體如古老獸骨拚接而成、地勢高得嚇人的骨嶺主殿之中。

赤骨嶺主原本正坐在高處,眼底幽火浮沉,盯著下方一座正在緩緩推演黑血祭原氣機變化的骨盤。

它並不是不急。

事實上,自血狼妖城那邊氣息突亂的那一刻開始,它便一直在等。

等更明確的消息。

等血狼城主是否已經穩住局勢。

也等黑血祭原那邊,究竟是人族前營先立起來,還是三城聯手先將那一根釘子拔掉。

可它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等來的不是血狼城主傳信。

也不是三城齊至的會合訊號。

而是一頭渾身是血、半邊骨甲都跑碎了的狼妖斥候,連滾帶爬地撲進了赤骨主殿。

“嶺……嶺主……”

那狼妖一進門便直接癱跪在地,臉色慘白,連聲音都在抖。

“血狼城……亂了……”

赤骨嶺主眼底幽火微微一凝,冷冷開口。

“說清楚。”

那狼妖渾身一顫,像是想起了什麽極可怕的畫麵,牙關都跟著打起了顫。

“血狼城主……死了。”

“頭……頭被摘了。”

“現在……現在已經掛到黑血祭原前營去了!”

轟!

整座骨殿之中,無數懸掛的骨鏈與骨燈同時一震。

赤骨嶺主原本高坐的身影,更是猛地站了起來。

它這一站,整個大殿裏的氣壓都像瞬間沉了一層。

下方那些原本還勉強站著的骨嶺妖將,更是齊齊低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因為誰都聽得出來。

這已不是簡單的怒。

而是驚怒交織。

血狼城主死了。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大。

可比死更可怕的,是頭被摘了。

而比頭被摘了更可怕的,是那顆頭居然已經掛到了黑血祭原前營!

這已經不隻是輸。

而是被當眾踩進了泥裏。

“霍靈飛……”

赤骨嶺主一字一句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冷得像骨縫裏刮出來的風。

它怎麽也沒想到,這個人族居然真的狂到這種地步。

黑血祭原剛剛破掉,前營剛剛立起,他便立刻單槍匹馬殺進血狼妖城,把血狼城主的腦袋摘下來,再反手擲回黑血祭原祭旗。

這種做法,已經不是單純的凶。

而是在向整個東部妖魔前沿示威。

你們要來?

那我先摘一個給你們看。

想到這裏,赤骨嶺主眼底那團幽火,都像是跟著變得更加陰沉。

它很清楚,事情已經不能再按原來的節奏走了。

若今夜它和冥火沼再稍慢一步,等黑血祭原那邊借著血狼城主這顆頭徹底穩住軍心,再把前營陣線接實,那往後整個東部前沿,都將不再是原來的模樣。

“傳令。”

“骨嶺所有前軍,不必再等。”

“即刻下山!”

這一聲令下,下方眾妖將神色齊齊一震。

可它們還未來得及領命。

赤骨嶺主便已再度開口,語氣冷厲到了極點。

“再去冥火沼。”

“告訴冥火沼主,血狼那邊已經廢了。”

“今夜若不想看見第五線、第六線甚至更多人族前營從妖地裏長出來,那它便給本座立刻動身!”

與此同時。

冥火沼深處,一座被大片黑火與毒煙包裹著的沼殿之中。

冥火沼主同樣收到了消息。

隻不過,與赤骨妖嶺那邊的驚怒相比,這邊更多了一層陰沉沉的死寂。

因為最先逃過來的,不是狼妖。

而是兩頭渾身焦黑、像被什麽東西從正麵撞碎過半邊身子的火沼妖將。

它們連站都站不穩,一路拖著長長的血痕爬進沼殿,剛張嘴想報信,便同時噴出一大口黑血。

冥火沼主坐在高處,黑火纏身,眼底兩團幽暗火苗靜靜燃著。

它甚至都沒開口。

隻是一揮手,便有一縷黑焰卷過,把那兩頭妖將硬生生吊了起來。

“說。”

它的聲音很平。

可就是這種平,反而更讓人發冷。

那兩頭妖將抖得像篩子一樣。

“血狼城主……死了。”

“人族霍靈飛殺進主殿,直接摘了城主的頭。”

“現在那顆頭……已被擲回黑血祭原。”

“掛……掛上去了……”

冥火沼主周身繚繞的黑火,在這一刻忽地靜了靜。

緊接著,才無聲翻重了幾分。

整個沼殿裏,那些原本正沿著地麵緩緩流淌的黑火,都像是因為這股沉下來的怒意,開始往四周悄悄蔓延。

周圍一眾冥火妖將,齊齊低頭。

沒人敢在這時候說話。

因為它們都很清楚。

冥火沼主這種人,越怒,往往越靜。

而越靜,就越說明它心裏那股火,已燒到了一個極危險的地步。

片刻後。

它才緩緩開口。

“好。”

“好一個霍靈飛。”

“本座原以為,他隻是想拿黑血祭原立營。”

“沒想到,他竟是真把自己當成了能橫著走的人。”

說到這裏,它緩緩抬眼,看向更深處那片黑火翻騰的沼澤夜幕,嘴角竟慢慢扯起一絲極冷的弧度。

“既然如此。”

“那今夜,就別讓他回去了。”

而也就在赤骨妖嶺與冥火沼同時起兵的時候。

更上方,更深處。

二重天那座一直沉在血色大殿裏的第四步魔君,也終於在血井之中,徹底看見了黑血祭原前營那邊的畫麵。

血色翻湧的井麵上。

四顆巨大頭顱,高高懸起。

其中最刺眼的,正是那顆狼首。

那是血狼城主的頭。

也是它此前才剛剛看著氣機熄滅的那顆頭。

而現在,它已被掛上了黑血祭原。

整座血殿,一瞬間靜得可怕。

站在下方的幾尊二重天妖魔,連抬頭都不敢。

因為它們都能感覺到,血井之中那股原本便已極沉的氣機,在這一刻,竟又往下冷了一層。

很久之後。

那尊第四步魔君才緩緩開口。

“一個剛踏入第三步的人族……”

“先斬墮落龍主,再殺前沿數頭大妖,如今又摘了血狼城主的頭,掛到黑血祭原祭旗……”

“看來,這一重天裏,是真出了個了不得的東西。”

它聲音不大。

可下方幾尊二重天妖魔聽在耳中,卻無一不心神微震。

因為它們都聽出來了。

這位第四步存在,已不再隻是把霍靈飛視作一個“變數”。

而是開始真正把他當作一枚有資格攪動上下兩重天布局的異數。

“去看。”

“今夜這一戰,本座要知道,他到底還能走多遠。”

血井微微震**。

更深的一縷影,開始順著仍未徹底崩斷的血線殘脈,緩緩往一重天落去。

而在一重天,在黑血祭原,在那座四頭祭旗的新立前營之中,柳源同樣像是若有所感般,緩緩抬頭。

他看向妖地更深處。

什麽也沒說。

可眼底那抹原本還略有收斂的鋒芒,卻在這一刻徹底定住了。

因為他知道。

今夜真正的大戰,現在才算開始。

而霍靈飛那顆擲回來的狼首,也已經把所有退路,全部砸沒了。

既如此。

那便不退。

等它們來。

等它們把這一戰推到最大。

然後,再把它們一起埋在這裏。

想到這裏,柳源緩緩轉身,看向前營各處,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今夜之後。”

“若前營立住。”

“東部邊境,便不再隻是邊境。”

“諸位。”

“準備接它們。”

一句話落下。

整座黑血祭原前營,所有仍在奔走、搬運、布陣、推器、校弩的武人,胸膛之中,那口剛剛被四頭祭旗點燃的氣,頓時又往上翻了一層。

他們都知道。

妖魔要來了。

可這一次。

誰也沒有退。

因為頭,已經掛上去了。

而這座前營,也已經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