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裂道中走出來後,霍靈飛並未立刻開口。
他隻是站在一片破碎廢墟之間,抬頭看向天色。
此時,殘陽已盡,夜幕將垂。
整片黑血祭原都被一層暗沉的血色餘暉罩住,遠處風過殘碑,發出嗚嗚聲響,像是這片妖地多年積下的怨與煞,還在夜色裏低低地喘息。
可如今的這裏,已經不再像之前那般令人窒息。
因為人站在這片地上時,背後是龍虎關,是東部諸關,是正在一點點抬起頭來的人族。
霍靈飛靜靜望了片刻,才緩緩轉身。
不遠處,柳源與幾位宗主、陣師已然圍了上來。
眾人臉上雖各有震動,可此刻卻都壓得很穩。
因為他們知道,真正的大事,顯然才剛剛開始。
“霍武仙。”
玄山宗宗主率先開口,聲音微沉,“方才下麵那東西,究竟是什麽?”
霍靈飛沒有隱瞞。
“黑血祭原真正的根。”
“也是後麵那些東西伸進一重天的線。”
“如今已碎,但消息也徹底傳過去了。”
此話一出,幾位宗主的神色同時一沉。
雖然他們先前便已猜到,黑血祭原不可能隻是表麵那麽簡單,可真聽見“伸進一重天的線”這幾個字,心頭仍是不由得一寒。
尤其是想到這些年,東部前沿一座座妖地、一批批妖兵、一次次壓境,背後竟都可能連著更深處的手筆。
那種感覺,實在令人背脊發涼。
天刀門老宗主握了握刀柄,眼底殺意漸起。
“這麽說,今晚這幫畜生必然要來搶?”
“不是搶。”
霍靈飛緩緩道。
“是抹。”
“它們不會允許人族的第一座前營,真的釘在這裏。”
此話一出,周圍幾人都沉默了。
因為這句話,說得太準。
黑血祭原若隻是被打一場,妖魔未必會立刻發瘋。
可若是這裏真的被立成前營,那性質便徹底不同了。
這是人族真正意義上,把腳踏進了妖地腹部。
是守與攻之間,那道線第一次被硬生生邁過去。
想到這裏,柳源雙手負後,眸光看向遠方,片刻後緩緩道:
“既然對麵今夜就要來,那人自然不能散。”
“陣師留下,玄山宗負責定陣,龍虎關負責重器與前線,天刀門弟子配合巡邊截殺。”
“先把這座前營的骨架搭起來。”
說到這裏,他側頭看向霍靈飛。
“你方才說,不用等了。”
“你要去血狼妖城?”
霍靈飛緩緩點頭。
“嗯。”
“它們既然想合圍,那便先拆掉一角。”
“血狼妖城一動,其他兩城便也會動。若我能先把血狼城主宰了,它們今晚這場前壓,至少先亂一半。”
此話一出,幾位宗主眼神都不由得一動。
好狠。
也好直。
人還沒到,自家主將先被斬。
那等畫麵,光是想想,便足以讓一場本該來勢洶洶的圍壓,先從氣勢上折掉一截。
柳源卻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著霍靈飛,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你若去,黑血祭原這邊,就隻能由吾與幾位宗主撐著。”
“血狼妖城不比黑血祭原。”
“你孤身過去,一旦被拖住……”
他話沒說完。
可眾人都明白其中意思。
霍靈飛如今強歸強,可一旦妖城聯手圍困,再加上背後那些更深層次的血線與後手,終究還是存在變數。
然而霍靈飛聽罷,隻是微微搖頭。
“所以我不是去破城。”
“而是去殺人。”
這句話很平。
平得近乎沒什麽波瀾。
可落入幾人耳中,卻都不由得心頭一跳。
不是破城。
是殺人。
也就是說,霍靈飛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血狼妖城打一場正麵大戰。
他要做的,隻是趁著妖城調兵、血鏡傳令、城中尚未徹底合圍之前,直接殺進去,摘掉血狼城主的腦袋。
想到這裏,柳源眼中的那抹顧慮,反倒散去幾分。
因為這才是霍靈飛。
向來都不是跟著別人的節奏走。
你要圍,我便先殺你的主將。
你要壓,我便先把你的城打出一個窟窿。
這種路數,聽著莽,可偏偏最合適眼下這種局麵。
沉默片刻後,柳源終於緩緩點頭。
“好。”
“黑血祭原這邊,吾來鎮。”
“不過你記住。”
“血狼可殺,城可亂,若察覺到不對,立刻回轉。”
霍靈飛聞言,嘴角微微一動。
“太師祖放心。”
“我隻去取個頭。”
旁邊幾位宗主聞言,眼角都不由得輕輕一抽。
這話若是換個人說,隻怕他們都要覺得對方瘋了。
可從霍靈飛嘴裏說出來,卻偏偏讓人覺得,這好像真不算什麽太誇張的事。
天刀門老宗主更是看了他一眼,忽地低笑了一聲。
“霍武仙若真把血狼城主的頭也摘了,今夜妖地前沿怕是要徹底炸鍋。”
霍靈飛沒有接話。
隻是目光一轉,看向了遠處夜色中那片妖地更深處。
風正從那邊吹來。
帶著血腥氣,也帶著城池將動前獨有的壓抑。
“越亂越好。”
霍靈飛淡淡開口。
“東部這口氣壓了太久,也該借著這一亂,徹底翻過來。”
話音落下。
他不再多留。
隻是抬手一按,原本披在身上的外袍頓時隨風向後揚起。
下一瞬。
霍靈飛一步踏出。
轟!
地麵炸裂,人影消失。
整個人化作一道黑金流光,瞬間撕開夜色,直衝血狼妖城方向而去!
而原地眾人抬頭望去,隻見那道身影幾乎隻在天幕盡頭閃了一下,便已徹底融進夜空。
速度之快,令人心驚。
柳源看著霍靈飛離去的方向,片刻後才緩緩收回目光。
而後,他猛地轉身。
“傳令!”
“所有陣師,即刻就位!”
“龍虎關重器全部前移,今夜之前,必須在祭原外圍立起第一道攔殺線!”
“玄山宗負責地脈接續,天刀門弟子巡切兩翼,凡有妖將敢探,先斬再報!”
“其餘諸部,分三線布防!”
“從現在起,黑血祭原,不再是祭地。”
“它是我人族前營!”
一聲聲命令落下。
原本已經忙碌起來的人群,頓時更加迅速地動了起來。
而柳源則立在原地,雙手負後,緩緩抬頭看向夜空。
他的眼底深處,非但沒有懼意,反而隱隱有火在燒。
這一夜,注定會大。
既如此。
那便讓它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