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關城頭之上,血氣未散。

那三顆高懸於風中的大妖頭顱,仍在緩緩滴血。

城下無數武人望著這一幕,胸腔之中的那口氣,依舊翻騰不休。

可就在整個東部都因這一戰而震動之時。

妖地更深處。

一座通體由血鐵與妖骨澆築而成的龐大古城,忽地響起了低沉而刺耳的鍾鳴。

咚!

咚!!

咚!!!

三聲鍾響,傳遍全城。

刹那間,無數盤踞在血樓、骨塔、妖巢之中的妖兵妖將,齊齊抬頭,神色劇變。

這是血狼妖城最高級別的警鍾。

非滅城之危,不會輕動。

血狼妖城深處。

一座高懸血紋的大殿之內,一名渾身浴血、骨甲崩裂大半的妖將正跪伏在地,臉色慘白,連頭都不敢抬。

它正是從黑血祭原中拚命逃回來的活口之一。

在它前方。

一尊足有三丈之高的雄偉身影,正緩緩自血座之上站起。

那赫然便是血狼妖城之主。

其頭生血角,雙眸猩紅,肩背寬闊,渾身覆蓋著暗紅如鱗的妖甲,僅僅隻是站在那裏,整座大殿的空氣便驟然沉了下去。

“你方才說……”

血狼城主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可怕。

“黑血祭原,沒了?”

那跪伏在地的妖將渾身一顫,喉嚨滾動,聲音沙啞發抖。

“是……”

“三位大人盡死,三座祭壇盡碎,整座祭原都被打穿了。”

“如今那地方,已經……已經落入人族手中。”

轟!!!

血狼城主五指一按,旁邊一根數丈粗細的血骨巨柱,當場炸裂!

骨渣混著血紋四濺,整座大殿都隨之一震!

四周一眾妖將臉色同時一變,齊齊低頭,不敢言語。

黑血祭原意味著什麽,它們心中太清楚了。

那根本不隻是一處前沿重鎮。

更是連接血狼妖城、赤骨妖嶺、冥火沼三方血線的重要節點之一。

這麽多年,妖兵、妖將、血食、祭線,幾乎都在圍著那地方運轉。

可如今。

它竟說沒就沒了?!

“是誰?”

血狼城主雙眸死死盯著那名妖將,聲音愈發森寒。

“到底是誰,打穿了黑血祭原?”

那妖將臉色慘白,額頭死死貼住地麵。

“霍靈飛……”

“是人族霍靈飛!”

“他獨自闖入祭原最深處,三位大人聯手,都沒能攔住他,最後……最後全都被他生生打死了!”

此話一出。

殿內一眾妖將臉色齊齊劇變。

霍靈飛!

這個名字,它們自然不是第一次聽說。

可聽說,和黑血祭原真的被此人一手打成廢墟,完全不是一回事。

三頭大妖盡死。

三座祭壇盡毀。

黑血祭原易主。

這一刻,饒是殿內這些平日裏凶焰滔天的妖將,心底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寒意。

“開血鏡。”

血狼城主沉默片刻,終於緩緩吐出三個字。

“請赤骨妖嶺、冥火沼之主,立刻現身。”

片刻之後。

大殿最深處,一麵高達十丈的血骨妖鏡驟然亮起。

嗡——

鏡麵血光翻湧。

很快,兩道氣息森然的龐大身影緩緩浮現。

一尊通體如白骨鑄成,背後骨刺如林,正是赤骨妖嶺之主。

另一尊則周身繚繞著幽冥黑火,整道身影像是半浸在火沼之中,赫然便是冥火沼之主。

“血狼。”

赤骨嶺主剛一現身,便眉頭一沉。

“你瘋了不成,竟連血鏡都動用了?”

冥火沼主也是目光陰沉。

“到底出了什麽事?”

血狼城主麵色冷厲,沒有半句廢話。

“黑血祭原,丟了。”

“坐鎮那裏的三頭大妖,全死。”

“一頭,都沒活下來。”

此話一出。

血鏡另一頭,驟然安靜了。

緊接著,赤骨嶺主與冥火沼主的臉色,同時變了。

“誰幹的?”

赤骨嶺主聲音發冷。

“霍靈飛。”

血狼城主一字一句地吐出這個名字。

“又是這個人族?”

冥火沼主眼底黑火一跳,第一次透出了真正的驚疑。

“他不是元武那邊剛冒出來的第三步麽?”

“縱然再強,也不該強到這種地步!”

“黑血祭原那地方,三壇同鎮,外連妖脈,內鎖血線,便是尋常第三步殺進去,也未必能活著出來!”

血狼城主麵色陰沉如水。

“可他偏偏做到了。”

“而且,不是險勝,是正麵打穿。”

赤骨嶺主沉默了。

冥火沼主眼底黑火也是劇烈翻騰。

它們都很清楚。

黑血祭原這一戰,已經不是普通折損了。

若讓人族借此在妖地腹部立起一座前營,那東部前沿的局勢,便真的要變。

人族這些年,缺的從來都不是血性。

而是一根真正紮進妖地深處的釘子。

如今。

這根釘子,已經被霍靈飛親手釘下去了。

可也就在這一刻。

那麵巨大的血骨妖鏡,竟忽地劇烈震顫起來!

嗡!!!

一道遠比三大城主還要沉重、還要森寒、還要令人窒息的氣息,驟然自血鏡最深處滲透而出。

那不是完整降臨。

而是一縷強行跨越血線投下來的意誌。

轟!

整座大殿,瞬間仿佛壓上了一座無形魔山。

四周一眾妖將妖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這股氣息當場壓得跪伏在地。

就連血狼城主、赤骨嶺主、冥火沼主三者,神色都猛地一變,齊齊低頭。

“恭迎魔君!”

三大城主齊齊低頭,聲音之中,第一次透出了難以掩飾的敬畏。

血鏡深處。

原本翻湧不定的血光,忽地一下子沉了下去。

像是整片鏡麵之後,都化作了一方無邊無際的黑紅天地。

下一瞬。

一隻覆蓋著暗金魔紋的大手,緩緩搭在了血鏡邊緣。

僅僅隻是這一個動作,整座血狼妖城大殿,便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壓住了一般,連空氣都徹底凝滯。

緊接著。

一尊身披暗紅魔袍的高大身影,緩緩自血鏡深處顯現而出。

他麵容模糊,雙眸卻如兩輪血月懸空,周身沒有任何多餘的氣息外泄,可正因如此,才更讓人神魂發寒。

仿佛這不是一尊生靈。

而是一方足以吞沒天地的深淵。

他站在那裏,連血鏡周圍的空間,都開始無聲扭曲。

三大城主死死低著頭,連直視都不敢。

因為它們比誰都清楚,眼前這位,已不是什麽一重天中的大妖魔。

而是真正立於二重天之上、踏入第四步的無上存在!

放眼二重天,這等人物,也足以鎮壓一方,俯瞰眾生。

而如今。

僅僅隻是因為一重天接連出現變數,竟連這等存在,都被驚動了。

血狼城主心頭都在發沉。

它很清楚,這一次的事情,已經遠遠超出了尋常前沿爭鬥的範疇。

先是一重天內,墮落龍主莫名隕落。

再到此前幾位大妖魔接連失手,氣息斷絕。

如今,連黑血祭原都被人直接打穿,三頭坐鎮大妖當場身死。

一樁樁,一件件。

終於還是將二重天內真正的第四步存在,給徹底驚動了。

血鏡之中,那尊魔君緩緩垂眸。

整座大殿,頓時如墜冰窟。

“黑血祭原,也丟了?”

他的聲音並不大。

可落入三大城主耳中,卻像是神魂之上壓下了一座山。

血狼城主額頭都微微見汗,低聲道:

“回魔君,黑血祭原已被人族攻破。”

“三頭坐鎮大妖……無一生還。”

話音落下。

血鏡另一頭,忽地安靜了一瞬。

那尊魔君沒有立刻發怒,也沒有立刻出聲。

可越是如此,大殿內的氣氛便越是壓抑得可怕。

片刻後。

他才緩緩開口。

“墮落龍主之死,本座原本以為,隻是一重天中偶然冒出了一頭逆種魔物。”

“先前幾頭大妖魔隕落,本座也隻當是前沿那些廢物自己無能。”

“可如今……”

說到這裏。

那雙如血月般的眸子,終於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連黑血祭原都被人族打穿。”

“看來,這一重天裏,是真的冒出了個不得了的東西。”

三大城主齊齊屏息,不敢插話。

它們聽得出來。

這位二重天的第四步魔君,此刻已經不是單純震怒,而是真正重視起來了。

因為墮落龍主也好,前沿那些大妖魔也罷,單獨拎出來,或許還可以說是意外。

可如今,黑血祭原一破。

那就意味著,對方不隻是強。

更是已經開始主動衝著它們的血線、節點、布局下手了。

這才是真正讓第四步存在都無法坐視的地方。

“是誰動的手?”

魔君緩緩問道。

血狼城主低頭道:

“人族,霍靈飛。”

“此人剛踏入第三步不久,卻凶悍異常,獨自殺入黑血祭原最深處,三頭大妖聯手,也沒能將其攔住。”

“最後……”

“皆被他正麵打死。”

此話一出。

血鏡之中的那尊魔君,眼底終於掠過了一抹異色。

“人族?”

他語氣中,第一次透出了一絲真正的驚疑。

“不是魔族?”

血狼城主三者齊齊一滯。

顯然,它們也沒想到,魔君第一反應,竟會是這個。

血狼城主連忙回道:

“回魔君,確是人族。”

“並非魔族。”

聽見這話。

血鏡之中的那尊魔君,終於徹底沉默了下來。

因為這一瞬間,他想到的東西,比三大城主更多。

先前墮落龍主身死,二重天那邊便曾推演過,懷疑一重天中出了一個極其逆天的第三步魔族異數。

可現在看來。

那個猜測,恐怕從一開始就錯了。

不是什麽魔族異數。

而是人族。

一個從元武之地一路殺出來的人族。

想到這裏。

這位二重天第四步的魔君,眼底都不由得泛起了一抹真正的陰沉。

“有意思。”

“當真有意思。”

“大戰都還未真正掀起,一重天的人族,竟已先一步將手伸到了這裏。”

“先斬墮落龍主,再殺前沿大妖,如今連黑血祭原都被打廢。”

“人族……何時出了這樣的人物?”

他語氣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壓著的殺意,卻讓整座大殿裏的所有妖將,都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下一瞬。

那尊魔君緩緩抬起手指,點向血鏡。

嗡!

一縷漆黑如墨的魔光,頓時自鏡麵之中擴散而出。

而隨著這一縷魔光浮現,血狼城主、赤骨嶺主、冥火沼主三者,臉色同時變了。

因為它們能感覺到。

這一縷魔光之中,蘊著真正屬於第四步的氣機!

哪怕隻是隔著界壁投下的一縷,依舊恐怖得讓它們心驚肉跳。

“本座真身,暫時還無法降入一重天。”

“可一重天既已出了這種變數,那便不能再等了。”

“血狼、赤骨、冥火,三方兵馬即刻前壓。”

“先奪回黑血祭原,再以最快速度,鎖死東部前沿所有血線節點。”

“另外……”

說到這裏。

那尊魔君的目光,終於真正落到了血狼城主身上。

“把那個霍靈飛,給本座逼出來。”

“本座要親眼看看,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族,竟能在一重天中,攪出這麽大的風浪。”

血狼城主三者心頭一震,連忙低頭。

“是!”

三大城主齊齊低頭,聲音落下之時,整座大殿之中的血氣都像是跟著微微一顫。

可應聲歸應聲。

真正當那道法旨落下來之後,它們心底,卻沒有誰能真正輕鬆得起來。

因為誰都明白。

眼下這已不是簡單的“去打一場仗”了。

而是二重天的第四步存在,親自垂下目光,要它們在最短時間內,把這一處剛剛被人族打碎的局麵,重新縫補回去。

若是成了,自然還好。

可若是敗了……

想到魔君方才那平靜到極致的話語,三大城主心底都不由得泛起一抹寒意。

血鏡之中,那尊身披暗紅魔袍的高大身影並未立刻散去。

他隻是靜靜立在那裏,雙眸低垂,像是在看著三大城主,又像是在隔著無數山河,望向那片已然化作廢墟的黑血祭原。

整座大殿,一時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

血狼城主才硬著頭皮,緩緩開口:

“魔君……那霍靈飛既能一人打穿黑血祭原,若是他今夜不退,反而借著祭原殘脈立下大陣,隻怕僅憑三方前壓,未必能在最短時間內拿下。”

它這話說得已經極為小心。

甚至都不敢用“擋不住”這種字眼。

可即便如此,話音落下之時,旁邊的赤骨嶺主和冥火沼主,臉色也都微微繃緊了幾分。

因為這正是它們心裏最擔心的地方。

霍靈飛若隻是個尋常第三步,它們三方聯手,自然足以將局勢壓回來。

可偏偏,對方不是。

黑血祭原那三頭坐鎮大妖,沒有一個是弱者。

借著祭壇與妖脈之力,它們在那片地界之中,甚至比尋常第三步更難纏。

可最終的結果,卻依舊是盡數戰死。

而且,還是被正麵打穿。

這種戰績,已不是一句“凶悍”能說盡的了。

血鏡之中,那尊魔君聞言,終於緩緩抬起眸子。

“你怕了?”

聲音不大。

可血狼城主卻是渾身一緊,連忙低頭。

“不敢。”

“不敢,還是不曾消。”

魔君淡淡開口,聽不出喜怒。

“你們這些年在一重天中待得太久,守著幾座妖城,收著幾處血線,日子過得太穩,倒是把該有的凶性都磨掉了。”

“區區一個剛踏入第三步的人族,便讓你們先亂了心。”

“若二重天中的那些同輩知道,一重天前沿如今竟成了這副模樣,隻怕都要笑死。”

此話一出。

三大城主心頭齊齊一沉,卻誰都不敢反駁。

因為它們自己也清楚。

這些年,一重天的局勢雖然偶有波動,但大勢始終在妖魔一方手中。

元武那邊的所謂山關、防線、宗門,在它們眼裏,說到底也不過是被壓著喘氣。

久而久之,別說底下的妖將妖兵,便是它們這些妖城之主,心底也早已有了一種近乎本能的輕慢。

人族能守,便已是極限。

至於反攻?

那是笑話。

可如今,笑話卻成了真的。

黑血祭原,便是最響的一記耳光。

想到這裏,赤骨嶺主終究還是低聲開口:

“魔君教訓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