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

霍靈飛便不再開口。

隻是靜靜立在城樓之上,任由那股自妖地深處吹來的腥風,不斷拂動衣袍。

城下。

無數武人望著那道背影,胸腔中的熱血,依舊在止不住地翻湧。

先前那一聲聲震天怒吼,如今雖然漸漸低了下去。

可那股被狠狠幹點燃的氣,卻並未因此消散。

反而像是火種一般,沉進了每個人的心裏。

越壓。

越熱。

越燒。

不知過了多久。

龍虎關那名滿臉刀疤的關主,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抬頭望著高懸在城樓上的三顆大妖頭顱,聲音沙啞地笑了一聲。

“老子守了大半輩子關。”

“還是頭一回覺得,這風吹在臉上,不像是在催命。”

他這話聲音不大。

可落在周圍不少老武人耳中,卻讓許多人都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是啊。

過去這些年。

風一吹,妖雲一壓,誰先想到的,不是狠狠幹出去。

而是還能不能守住。

還能不能多撐一日。

還能不能少死幾個人。

可如今。

同樣的風,再吹過龍虎關時,帶來的卻已不是沉重與壓抑。

而是一種久違的鋒意。

像刀出鞘前,貼著脖頸擦過去的那一縷涼。

也像壓了太多年的一口氣,終於開始順了。

想到這裏。

一旁那位天刀門老宗主,緩緩抬手撫過刀身,低低開口:

“這一戰,是真的打出味道了。”

“不是守贏了一次。”

“而是真狠狠幹出去了。”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望著遠處那片被殘陽映得血紅的黑血祭原廢墟,目光微微有些恍惚。

“先前聽霍武仙說,要把黑血祭原打成我人族的第一處反攻據點,老夫心裏其實還在想,這是不是太急了些。”

“可如今站在這裏再看……”

“若連這種地方都敢立營,那往後的東部,怕是真不一樣了。”

玄山宗宗主聞言,也是不由得緩緩點頭。

“過去我等總覺得,妖地是妖地,山關是山關。”

“人族能在山關後站穩,便已經不錯了。”

“可如今黑血祭原就擺在這裏。”

“它原本是妖魔的血祭地。”

“現在卻要變成我人族釘進妖地裏的第一根釘。”

“這等事情,若是放在幾月前,隻怕誰聽了都要覺得是瘋話。”

“可偏偏……”

說到這裏。

他抬頭看了一眼城樓之上的霍靈飛,目光不由得複雜了幾分。

“偏偏如今站在這裏,竟真覺得,這事未必不能成。”

他話音落下。

周遭不少宗主、關主、宗師,眼神都不由得微微波動了一下。

未必不能成。

這五個字,放在如今的東部,分量太重了。

因為這意味著,他們這些年早已習慣的那套局麵,真的在被一點一點地掀翻。

過去不敢想的事,如今開始能想了。

過去不敢做的事,如今開始能做了。

甚至就連過去不敢生出的那口氣,如今也終於開始往上冒了。

而這一切,都隻是因為城樓上站著那個人。

想到這裏。

不少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霍靈飛望去。

那道身影,並不如何張揚。

隻是立在那裏,雙手負後,眺望妖地深處。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道背影,卻像是將整座龍虎關、整片東部,甚至整個人族那口被壓了太久的氣,都狠狠幹扛了起來。

沉穩。

霸道。

卻又讓人莫名安心。

一時間。

哪怕是一些原本對這場反攻仍有顧慮之人,如今心裏那最後一絲動搖,也都漸漸壓了下去。

因為他們忽然發現。

原來這世上,真有人能站在妖地之前,站在屍山血海之上,仍舊讓人覺得安心。

不是因為他好說話。

也不是因為他會安撫人心。

恰恰相反。

正是因為霍靈飛太狠,太強,太不講道理了。

所以當他站在那裏時,所有人才會第一次覺得,妖魔未必真就不可敵,東部未必真就隻能死守,元武未必真就隻能一年一年地熬。

想到這裏。

城下不少老武人眼中的神色,都漸漸變了。

那不是簡單的振奮。

而是一種,像是親眼見證了什麽大事發生之後,仍舊有些回不過神來的震動。

尤其是那些守關守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人。

他們見過太多妖魔壓境的場麵。

也見過太多所謂的強者。

可像今日這樣,親眼看著一座妖地前沿重鎮被狠狠幹拔掉,親眼看著三顆大妖頭顱高懸城樓,親耳聽見“人族不再隻守山關”這種話,終究還是讓他們心裏生出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就像是在做夢。

可偏偏。

那城樓上滴落的妖血是真的。

那黑血祭原崩塌的廢墟是真的。

那高懸在風中的三顆大妖頭顱,也是真的。

一時間。

許多人都隻是仰著頭,怔怔看著,竟說不出話來。

不遠處。

一名鬢角斑白、臉上滿是舊疤的老兵,緩緩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望著城頭,又望了望遠處那片已經被打廢的黑血祭原,嘴唇動了好幾下,才低低喃喃了一句。

“真……贏了?”

旁邊一名年輕武人聽見這話,先是一怔,緊接著眼眶竟都微微有些發紅。

“贏了。”

“真的贏了。”

那老兵聞言,嘴唇都不由得微微發顫。

他像是想說些什麽。

可話到了嘴邊,終究隻是重重點了點頭。

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望著那三顆大妖頭顱,忽地就低低笑了起來。

起初笑得很輕。

可笑著笑著,眼淚卻不知什麽時候流了下來。

他卻像是渾然未覺,隻是反複喃喃著一句。

“好……好啊……”

這一幕,落在周圍不少人眼中,竟讓眾人都不由得鼻子微微發酸。

因為他們都明白。

這不是一個人的反應。

而是東部太多人心裏的反應。

終於,也有人狠狠幹替他們,把那口不敢出、不敢喊、不敢想的氣,狠狠幹出了出來。

想到這裏。

一位宗主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

“黑血祭原這一戰,怕是要寫進東部史冊了。”

旁邊另一位關主聞言,先是沉默了一下,隨後才緩緩搖頭,聲音低沉。

“豈止東部。”

“若往後真如霍武仙所說,這裏成了我人族反攻妖地的第一處釘子……”

“那今日這一戰,隻怕將來連整個元武都忘不了。”

說到這裏。

他抬起頭,看向城樓之上那道身影,目光中複雜到了極點。

“人族第一處反攻據點……”

“說實話,直到現在,老夫都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

“可偏偏……”

“越是站在這裏,越是看著那三顆頭,便越覺得,這話不像空話。”

“倒像是真的要成。”

這番話一出。

周圍不少人都不由得微微一震。

是啊。

不是空話。

也不像激一時熱血的喊話。

而是真的在一點一點,變成現實。

那種震撼,不是來自於某一句豪言。

而是來自於他們腳下這片地。

這原本,是黑血祭原。

是東部邊境外讓無數人聞之色變的妖地。

可如今。

卻被他們人族的鐵騎踏平!

甚至就連三頭大妖魔都被斬殺,哪怕是傳回元武之中,恐怕都不會有多少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