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和李老倌這一聊就聊到很晚。

從省醫的工作細節,到算卦口訣裏的晦澀術語,再到阿雅明天去幼兒園要帶的小書包,反正話題東拉西扯。

直到客廳掛鍾的指針指向淩晨一點,才聽見臥室傳來阿雅翻身傳來的動靜。

兩人對視一眼,都默契地放輕了聲音,李老倌把煙蒂摁滅在煙灰缸裏,揮了揮手裏的書:“行了,再聊下去天都亮了,你明天還得上班,趕緊回屋睡。”

林默點點頭,把桌上的古籍小心摞好,剛站起身,後腰就傳來一陣酸脹,久坐的疲憊湧上來,他揉著腰往房間走,路過阿雅門口時,還輕輕推開門看了眼。

小女孩抱著兔子布娃娃,小嘴微張,呼吸均勻,額前的碎發隨著呼吸輕輕晃動,林默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輕輕帶上門,回了自己房間。

躺在**,林默打了個哈欠,眼皮像掛了鉛似的往下沉。

沒多久,房間裏就響起了悠長的呼吸聲,連窗外偶爾掠過的汽車燈光,都沒驚擾他的睡眠。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林默的手機突然連續震動起來。

他猛地睜開眼,伸手在枕邊摸了半天,才把手機抓在手裏,迷迷糊糊地眯眼一看,屏幕上跳出的居然是徐主任的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像串珠子似的。

“林醫生,你早上喜歡吃包子豆漿還是油條豆漿?”

“剛問了食堂師傅,今天的油條炸得有點硬,給你把豆漿換成了牛奶,林醫生你有乳糖不耐受嗎?”

“沒等著你回複,我就按常例買了,豆漿配一個肉包和一個青菜包,都是食堂剛蒸好的,還熱乎,無需回複。”

林默滑動著屏幕,眉頭越皺越緊:“這六點零三分就發消息了。”

他和徐主任昨天才正式見麵,不過是跟著上了台手術,聊了幾句病例,怎麽對方突然這麽殷勤?

殷勤得都有些過分了,像是提前摸清了他的喜好。

他晃了晃還沒完全清醒的腦袋,試圖找出合理的解釋。

難道是因為幹爹張光複打過招呼?

可就算有背景,也沒必要做到這份上吧?

看了眼時間,七點整,起床吧。

林默掀開被子,快速洗漱完畢,換上外套,剛拎著包走到玄關,隔壁李老倌的房門突然哢嗒一聲打開。

老人穿著灰色的薄棉襖,手裏還拿著個搪瓷勺,探頭往廚房方向指了指:

“小子,廚房裏有粥,我早上起來熬的,喝了粥再去上班,墊墊肚子。”

林默愣了一下,昨晚那麽晚才睡覺,得多早起來煮粥啊,想到這裏,他應了聲“好”,轉身往廚房走。

剛推開廚房門,一股濃鬱的奶香味就飄了過來。

他疑惑地打開鍋蓋,隻見鍋裏熬著的不是什麽米粥一類的,而是泛著奶白色的燕麥粥,裏麵還撒了幾顆切碎的草莓,看起來甜膩膩的。

“謔!牛奶燕麥粥?”林默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手。

他從小就不愛吃甜口的早餐,總覺得膩得慌,更別說這飄著奶香的燕麥粥了。

他悄悄把鍋蓋蓋回去,又往客廳看了眼,李老倌的房間靜悄悄的。

林默躡手躡腳地往大門外退,剛拉開門,就聽見李老倌的聲音傳來:“粥不好喝?甜不甜?”

林默的腳步頓住,尷尬地回頭笑了笑:“不是,師父,我趕時間,醫院那邊還有早會,明天再喝您熬的粥。”

說完,不等李老倌再開口,他就飛快地帶上了門,快步往地下停車場走。

坐進車裏,他還在嘀咕:今天這是怎麽了?師父突然改了口味,徐主任也變得不正常。

八點五十五分,林默的車準時停在省醫門診樓的停車場。

他拎著包往打卡處跑,剛要伸手刷工牌,身後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回頭一看,是心外科的王磊醫生,對方手裏還拿著個沒拆封的肉包,笑著說:

“林醫生,你不用打卡,徐主任早上來的時候特意跟我說了,已經幫你打過卡了。”

林默這下是真的懵了。

打卡是醫院的規定,就算是主任級別,也得按時打卡,怎麽到了他這裏,徐主任還能代勞?他皺著眉問:

“王醫生,徐主任…………平時也這麽幫人打卡嗎?”

王磊撓了撓頭,眼神裏帶著點羨慕:“哪能啊!徐主任對工作要求可嚴了,以前有個規培醫生遲到兩分鍾,他都讓人家寫了檢討。”

“也就你,徐主任昨天還跟我們說,讓我們多照顧著你點,有不懂的隨時問。”

林默沒再接話,心裏的疑惑越來越深。

他跟著王磊往心外科辦公室走,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徐主任的聲音從裏麵傳來:“林醫生來了?快進來!”

徐主任從辦公桌後站起來,手裏還拿著個保溫袋,快步走到林默麵前,把保溫袋遞過去:

“我剛剛有點事出去了一下,你的早餐給你放在你辦公桌上了,還是熱的,快去吃早餐吧。”

林默看著手裏沉甸甸的保溫袋,又看了眼辦公室裏其他同事投來的目光。

有好奇,有疑惑,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

他突然覺得渾身不自在,就像身上爬了蟲子似的,連呼吸都有些不暢。

他一直覺得,工作就該憑本事,這種被人特殊對待的感覺,不僅不舒服,還像在給自己拉仇恨。

“徐主任,您真的不用這麽費心。”林默把保溫袋遞回去,語氣盡量委婉,“我自己帶了早餐,而且醫院有規定,不能搞特殊化。”

徐主任卻像是沒聽出他的拒絕,又把保溫袋塞回他手裏,臉上堆著笑: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是領導特意關照過的人,我多照顧點也是應該的。快拿著,不然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默這下是真的有點無奈了。

他算是看出來了,徐主任這是把幹爹當成了他林默的保護傘,以為他是來省醫鍍金的關係戶,所以才這麽小心翼翼地討好。

他剛想再說點什麽,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確實有點餓了。

他歎了口氣,隻好把保溫袋收下,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

打開保溫袋,裏麵果然放著一個肉包,一個青菜包,還有一杯溫熱的豆漿,豆漿杯上還貼著張便利貼。

林默看著便利貼,心裏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