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大學· 302實驗室·傍晚 18:30】

夕陽是熔金色的。

它穿過那扇斑駁的老式推拉窗,毫無保留地潑灑在滿是粉筆灰的講台和陳舊的實驗桌上,將空氣中漂浮的塵埃染成了跳動的金粉。

這裏是夢開始的地方。

也是今天,陸時硯要改寫命運的地方。

“陸時硯,你慢點!醫生說你剛退燒,不能劇烈運動!”

蘇軟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麵,手裏還提著一袋剛買的葡萄糖水和幾盒草莓味的點心。她實在想不通,這個明明幾個小時前還躺在ICU裏甚至去“平行宇宙”溜達了一圈的老頭子,為什麽一拔掉針頭,就像打了雞血一樣,非要拉著她回學校。

而且,步速快得驚人。

就像是二十歲的那個少年,正急著去趕一場關乎生死的考試。

“軟軟,跟上。”

陸時硯走在前麵,那件原本有些褶皺的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線條雖然不再年輕,卻依然充滿了力量感。

他推開302實驗室那扇沉重的鐵門。

“吱呀——”

熟悉的金屬摩擦聲,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時光的隧道。

陸時硯沒有停頓,徑直走向那塊占據了整麵牆的黑板。他隨手抓起講台上的一根粉筆,在指間熟練地轉了一圈——那是他年輕時思考問題的習慣性動作。

“你要幹嘛?”蘇軟放下東西,有些擔憂地看著他,“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坐下歇會兒?”

“不舒服?”

陸時硯轉過身,背對著夕陽,整個人仿佛鑲嵌在金色的光暈裏。

他摘下眼鏡,隨手放在講台上,那雙深邃的眸子裏,哪裏還有半點病態的渾濁?

那裏燃燒著的,是蘇軟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屬於頂級學者的狂熱與自信。

“恰恰相反,蘇軟同學。”

陸時硯嘴角勾起一抹肆意張揚的笑:

“我的大腦現在就像是一台剛剛升級了CPU的超級計算機,正在全速運轉。”

“那些之前困擾我的迷霧、那些斷層的記憶,在這一刻,全部被打通了。”

“我要上課。”

他用粉筆敲了敲黑板,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這堂課的主題是——論如何用物理學,幹掉阿爾茨海默。”

蘇軟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老男人,恍惚間,仿佛看到了五十年前那個站在講台上,用最冷淡的語氣講著最難懂的量子力學的陸學神。

隻是這一次,他的眼裏不再是冷漠,而是對生命的宣戰。

“好。”蘇軟拉過那把她當年坐過的椅子,乖乖坐好,雙手托腮,眼神亮晶晶的:

“陸教授請講。蘇同學洗耳恭聽。”

……

“首先,我們要推翻一個舊理論。”

陸時硯轉身,手中的粉筆在黑板上飛速遊走。

刷刷刷——

粉筆灰簌簌落下。

他寫下了一個大大的單詞:Entropy(熵)。

然後在後麵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

“現代醫學認為,人體的衰老和大腦的退化,是符合熱力學第二定律的——也就是‘熵增’。”

陸時硯一邊寫,一邊語速極快地解釋:

“係統總是傾向於從有序走向無序。神經元死亡,突觸斷裂,記憶消失,這被認為是不可逆的自然規律。就像覆水難收,破鏡難圓。”

他停下筆,回頭看著蘇軟:

“之前的醫生也是這麽告訴我們的,對吧?他們說這是命,讓我接受現實,甚至讓我準備後事。”

蘇軟點了點頭,心裏一陣刺痛。

是的,那些專家雖然委婉,但意思很明確:這種病,隻能延緩,不能治愈。

“但是!”

陸時硯手中的粉筆猛地一折,在“熵增”那個詞上畫了一個巨大的紅叉。

“剛才在醫院,當我從那個B-612平行宇宙醒來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BUG。”

陸時硯走到蘇軟麵前,雙手撐在她的椅背上,俯下身,眼神灼灼:

“軟軟,你想想。在那個夢裏,我的意識明明已經要在虛無中消散了,為什麽你的聲音能把我拉回來?”

“這在經典物理學裏是解釋不通的。因為聲音的傳播需要介質,而兩個平行宇宙之間是真空,甚至是維度的隔閡。”

蘇軟眨眨眼:“因為……因為我是你老婆?”

“不,這不夠嚴謹。”

陸時硯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然後直起身,重新回到黑板前。

“嚴謹的解釋是——”

他在黑板上寫下了一組極其複雜的公式。

其中包括了薛定諤波動方程的變體,以及一組蘇軟從未見過的、代表神經網絡拓撲結構的矩陣。

“這是一個關於‘情感量子糾纏’的新模型。”

陸時硯指著那個公式,眼神狂熱:

“我發現,當兩個人類個體之間的情感濃度(Love)超過某個臨界值(Critical Value)時,他們的意識就不再是孤立的粒子,而是形成了一種‘糾纏態’。”

“在這種狀態下,能量的傳遞不再受時空限製,也不受‘熵增’定律的約束。”

“也就是說……”

陸時硯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一字一頓地拋出了那個驚世駭俗的結論:

“我的大腦並不是在‘退化’。”

“它是因為承載了太多關於你的、高濃度的情感數據,導致舊的硬件係統(普通神經元)過載了。”

“它現在正在進行的,不是死亡前的崩潰,而是一場——為了適應這種高能情感而被迫進行的‘硬件進化’。”

蘇軟聽得目瞪口呆。

雖然聽起來很像偽科學,但從陸時硯嘴裏說出來,再加上他那副篤定的表情,竟然讓她覺得……該死的有道理!

“你是說……”蘇軟咽了口唾沫,“你不是病了,你是……進化了?”

“沒錯。”陸時硯打了個響指,“就像是電腦CPU過熱,這時候庸醫會告訴你‘電腦壞了,扔了吧’。但真正的極客會告訴你——‘給它加液氮,超頻,讓它跑得更快’。”

“而你,蘇軟。”

陸時硯指著她,眼神深情得像海:

“你就是我的液氮。”

……

夕陽漸漸沉了下去,天空變成了瑰麗的紫紅色。

302實驗室裏沒有開燈,隻有窗外的晚霞和陸時硯眼裏的光。

黑板已經被寫滿了。

密密麻麻的公式,像是一張捕撈真理的網。

陸時硯的手不再顫抖,他的動作越來越快,思維越來越清晰。

那種困擾了他幾個月的、大腦深處的阻塞感,隨著每一個公式的推導,正在一點點瓦解。

“所以,結論來了。”

陸時硯擦掉了黑板正中央的一塊空白區域。

他拿起一根紅色的粉筆(那是蘇軟剛才在抽屜裏找到的,大概是幾十年前那個老師留下的)。

他在那塊空白處,鄭重地寫下了一個不等式:

Love Entropy

(愛熵)

寫完這行字,陸時硯像是完成了一場盛大的儀式。

他扔掉粉筆頭,拍了拍手上的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就是我要重新定義的物理法則。”

陸時硯看著那行紅色的字,聲音低沉而有力:

“在冷冰冰的宇宙裏,熵增是王道,萬物終將毀滅。”

“但在我陸時硯的宇宙裏,隻要有愛,熵增就是個弟弟。”

“隻要我們的心跳還在共鳴,隻要你還抓著我的手。”

“我的生命力,就是一個無限的恒量。”

蘇軟坐在椅子上,早已淚流滿麵。

她不懂那些複雜的公式,也不懂什麽量子糾纏。

但她懂陸時硯。

她看到了這個男人在麵對絕症時的不屈,看到了他用最理性的科學,編織出的最感性的浪漫。

他是在告訴她:別怕,我不認輸,你也別認輸。

“陸時硯……”

蘇軟站起身,哽咽著走向他。

“你這個……科學怪人。”

“哪有人把情話寫成公式的……”

陸時硯張開雙臂,穩穩地接住了撲過來的她。

他低下頭,吻去她臉上的淚珠,嚐到了鹹澀的味道,心頭卻是一片滾燙。

“不喜歡公式?”

他輕笑著,聲音沙啞性感:

“那我換一種方式證明。”

“什麽方式?”

陸時硯沒有說話。

他突然牽起蘇軟的手,將她的掌心攤開。

蘇軟心頭一跳。

她記得,在之前的某個瞬間(或許是潛意識裏的悲劇預演),她曾幻想過陸時硯會在她掌心寫下遺言,或者什麽“忘了我”之類的廢話。

但這一次。

陸時硯並沒有拿筆。

他隻是用自己溫熱的指腹,在她的掌心,輕輕地畫了一個——

無限符號。

“我不寫遺言。”

陸時硯看著她的眼睛,神情狂妄又深情:

“因為我還有大把的時間。”

“我要用剩下的三十年,甚至五十年,去驗證這個新理論。”

“我要讓全世界的醫生都看看,什麽叫‘不治而愈’。”

“蘇軟,你願意做我的……終身實驗對象嗎?”

蘇軟看著掌心那個隱形的符號,仿佛感覺到了一股源源不斷的力量順著掌紋流進了心髒。

她破涕為笑,狠狠地點頭:

“我願意!”

“隻要你不嫌棄我這個實驗對象老了、皺紋多了,我就陪你實驗到底!”

陸時硯笑了。

他低下頭,在那個無限符號上落下一個虔誠的吻。

“在科學家裏眼裏,樣本越老,數據越珍貴。”

“你是無價之寶。”

……

當兩人走出302實驗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但這並不是結束。

南城的夜空,繁星點點,仿佛在呼應著黑板上的那個公式。

陸時硯的精神狀態好得出奇。

那場高燒仿佛燒掉了他體內所有的朽木,隻留下了經過淬煉的真金。他的步伐穩健,眼神清明,甚至連一直困擾他的偏頭痛都消失了。

“餓不餓?”陸時硯問,極其自然地幫蘇軟背起了包。

“有點。”蘇軟摸了摸肚子,“剛才光顧著聽課了,消耗太大。”

“想吃什麽?火鍋?還是那家老字號的餛飩?”

陸時硯一邊說,一邊掏出手機。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正在查看附近的餐廳評價。

蘇軟看著他的動作,突然愣住了。

“時硯……”

“嗯?”

“你……你會用手機了?”

要知道,自從生病以來,陸時硯對電子產品的操作能力急劇下降,經常連怎麽解鎖都忘,更別提熟練地查大眾點評了。

陸時硯動作一頓。

他看著屏幕上流暢的界麵切換,自己也有些驚訝。

剛才……他是下意識操作的。

完全沒有卡頓,沒有迷茫。

就像是……那個曾經精通一切科技的大腦,真的重啟了。

“看來,我的理論是對的。”

陸時硯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狂喜:

“硬件升級完成了。”

“蘇軟,我回來了。”

蘇軟捂住嘴,眼淚再一次決堤。

這一次,是喜極而泣。

真的回來了。

那個無所不能的陸時硯,那個總是走在她前麵為她開路的陸時硯,真的回來了!

“別哭。”

陸時硯收起手機,伸手擦掉她的眼淚,語氣溫柔得一塌糊塗:

“哭了就不漂亮了。待會兒還要帶你去個地方呢。”

“這麽晚了還要去哪?”蘇軟吸著鼻子問。

陸時硯神秘一笑,抬頭看向遙遠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大氣層,鎖定在了某個遙遠的坐標上。

“既然理論已經推導出來了,那就需要實驗數據來支撐。”

“302實驗室隻是理論課。”

“接下來,我們要去進行實操課。”

他牽起蘇軟的手,向著校門口那輛越野車走去,背影挺拔如鬆:

“去深空探測基地。”

“我要讓你看看,那個被我用愛‘捕獲’的大家夥。”

“還有……我要給它起個名字。”

“什麽大家夥?”蘇軟一頭霧水。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陸時硯拉開車門,護著她上車,然後繞到駕駛座。

引擎轟鳴。

車燈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路。

“坐穩了,蘇同學。”

陸時硯掛擋,踩油門,側臉在儀表盤的微光下帥得一塌糊塗:

“今晚,我們要去追星星。”

車子駛出南大,匯入車流,向著城外的深山疾馳而去。

風從車窗灌進來,吹亂了兩人的白發,卻吹不散他們之間那股蓬勃的生命力。

後座上,那個被遺忘在角落裏的病曆本,被風吹開了幾頁。

上麵寫著一行醫生之前的診斷:【建議保守治療,做好臨終關懷。】

然而下一秒。

“啪”地一聲。

風把病曆本合上了,扔到了座椅下不知名的角落裏。

去他的保守治療。

去他的臨終關懷。

在愛與恒量的物理法則裏。

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