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郊外·陸氏深空探測基地·深夜 23:00】
引擎熄火,世界歸於寂靜。
隻有風掠過山脊的聲音,像是宇宙深處傳來的低語。
黑色的越野車停在巨大的白色穹頂建築前。這裏是陸時硯退休後耗資百億打造的私人“後花園”,也是全亞洲最先進的射電望遠鏡所在地。那口巨大的“鍋”此刻正靜靜地仰望蒼穹,像一隻渴望聆聽神諭的巨耳。
“到了,蘇同學。”
陸時硯解開安全帶,側身幫蘇軟也解開。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指尖幹燥溫暖,沒有一絲顫抖。
如果不是蘇軟親眼見證了他在ICU裏的那場生死時速,她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精神矍鑠、甚至有點興奮過度的男人,是一個剛剛被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的阿爾茨海默症患者。
“陸教官,”蘇軟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坐車坐的),忍不住調侃,“你確信你的導航係統沒出錯?這荒山野嶺的,你是帶我來看星星,還是打算把我賣了?”
“賣了?”
陸時硯推開車門,邁開長腿下車,然後繞過來紳士地牽起她的手。
山頂的夜風有些涼,他極其自然地脫下自己的風衣披在她身上,帶著體溫的暖意瞬間將蘇軟包裹。
“把你賣了,這世界上誰還能管我飯?誰還能在我犯糊塗的時候把我罵醒?”
陸時硯低笑一聲,牽著她走向那扇充滿科技感的銀色大門:
“再說了,把你賣了換來的錢,還不夠給我那台望遠鏡換個螺絲釘的。這筆買賣,不劃算。”
“陸時硯!你嫌我便宜!”蘇軟氣得想踩他。
“不。”陸時硯停下腳步,回頭看她,背後的星河成了他的背景板。
他的眼神深邃而認真:“我是說,你是無價的。把你賣了,整個宇宙都賠不起。”
蘇軟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這老頭子,自從“係統重啟”後,情話技能簡直點滿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個B-612平行宇宙的自己教的。
……
【核心控製室·寰宇之心】
隨著一道虹膜掃描的藍光閃過,厚重的氣密門緩緩滑開。
“歡迎回來,指揮官。”
機械的女聲(蘇軟聽出來了,這聲音有點像年輕時的自己)在空曠的大廳裏回**。
控製室內部就像是一部科幻電影的拍攝現場。三百六十度的環形屏幕環繞四周,無數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在側屏上飛流直下。而正中央的主屏幕,目前是一片漆黑的深淵。
陸時硯牽著蘇軟走到控製台前。
那裏隻有一個紅色的按鈕,和一個老式的機械鍵盤——那是為了配合陸時硯的複古習慣特意保留的。
“還記得我們在實驗室推導的那個公式嗎?”
陸時硯修長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轉頭問蘇軟。
“Love Entropy。”蘇軟脫口而出。
“沒錯。”
陸時硯敲下了回車鍵。
“理論課上完了,現在是實驗課。我要讓你親眼看看,什麽叫作——超越熵增的永恒。”
隨著他按下回車。
“嗡——”
低沉的嗡鳴聲響起,那是巨大的服務器機組全功率運轉的聲音。
原本漆黑的主屏幕,突然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開始暈染開來。
但那不是墨色,而是光。
億萬顆星辰在屏幕上炸裂開來,星雲流轉,星係碰撞。那不是普通的星空圖,而是射電望遠鏡捕捉到的、肉眼無法看見的宇宙深處的脈動。
“哇……”蘇軟捂住嘴,被這撲麵而來的壯麗景象震撼得失語。
“別急,這隻是前菜。”
陸時硯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輸入了一串極其複雜的指令。
最後,他停頓了一下,輸入了密碼。
【SR-1980-0628】(蘇軟的生日)。
“鎖定坐標。時間回溯……138億年。”
陸時硯低聲念道。
屏幕上的畫麵開始飛速倒退。
星係解體,星雲消散,光怪陸離的色彩在急速收縮。
最後。
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
屏幕中央,隻剩下了一片絕對的、純粹的黑暗。
“怎麽沒了?”蘇軟有些緊張。
“噓。”陸時硯站在她身後,雙手扶著她的肩膀,“看著中間。”
就在那一瞬間。
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心,突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藍色的幽光。
它不像鑽石那樣耀眼,也不像恒星那樣熾熱。
它很靜。
靜得就像是初生嬰兒的第一聲啼哭,靜得就像是情竇初開時的第一次心跳。
它純淨得令人心顫,仿佛看一眼,就能洗滌靈魂深處所有的塵埃。
“這是……”蘇軟的聲音在顫抖。
陸時硯俯下身,臉頰貼著她的臉頰,和她一起注視著那束微光。
他的眼裏閃爍著淚光,聲音沙啞而虔誠:
“這是宇宙微波背景輻射中,最古老的一抹餘暉。”
“它是宇宙大爆炸後,脫離物質束縛、向外奔跑的第一束光。”
“它誕生於138億年前。”
“也就是——宇宙的初戀。”
蘇軟呆呆地看著那束藍光。
138億年。
這是一個人類大腦無法想象的時間跨度。
滄海桑田?地老天荒?在這個數字麵前,都顯得太過渺小。
“我花了整整十年時間,才在浩瀚的噪音中捕捉到了它。”
陸時硯輕聲說道:
“軟軟,你看。”
“它穿越了百億光年的塵埃,穿越了時間和空間的屏障。無數個星係在它身邊生了又滅,無數個黑洞試圖吞噬它。”
“但它沒有消失。”
“它依然這麽亮,這麽純粹,在這個荒涼的宇宙裏,狂奔了138億年,隻為了在這個瞬間,落進你的眼睛裏。”
蘇軟感覺自己的眼淚流了下來。
“為什麽……為什麽要給我看這個?”
陸時硯轉過身,從控製台的一個抽屜裏,拿出了一個深藍色的絲絨文件夾。
他打開文件夾,裏麵是一張印著國際天文學聯合會(IAU)金印的證書,還有一張高清的光譜照片。
“醫生說,我的腦子在衰退,我會消失,我會變成塵埃。”
陸時硯看著蘇軟,眼神裏帶著一股子傲視天地的狂氣:
“但我偏不信。”
“軟軟,這束光走了138億年都沒消失,我又怎麽會消失?”
“我的愛,比它還要早,比它還要長。”
他把證書鄭重地放在蘇軟手裏,指著上麵那行燙金的拉丁文命名:
【Sidus Su Ruan(蘇軟星)】
“我已經買下了這束光波源頭的命名權。”
“從今天起,在國際天文學的星圖上,這顆星,叫‘蘇軟星’。”
陸時硯單膝跪地——就像五十年前求婚時那樣,雖然膝蓋有些僵硬,但背脊依然挺拔。
他握著蘇軟的手,吻在她的手背上:
“我不需要寫遺言,也不需要說什麽‘如果我忘了你’這種喪氣話。”
“因為這顆星會替我見證。”
“它見證了宇宙的誕生,也將見證我們還要一起走過的三十年、四十年。”
“隻要你一抬頭。”
“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不管是清醒還是糊塗。”
“那束光都在。”
“我也都在。”
蘇軟抱著那張證書,哭得像個淚人。
她一直以為,這次旅行是一場漫長的告別。
可陸時硯卻告訴她,這是一場永恒的加冕。
“陸時硯……你犯規!”
蘇軟一邊哭一邊把他拉起來,“誰讓你跪的!地上涼!你剛退燒不知道嗎!”
“心裏熱。”陸時硯順勢站起來,把她緊緊抱在懷裏,“這輩子,隻跪過你,也隻跪你。”
就在兩人相擁而泣,氣氛烘托到最感人、最浪漫、仿佛下一秒就要全劇終的時候——
“得楞楞楞——!得楞楞楞——!”
一陣極其魔性、極其破壞氣氛的土味鈴聲,在空曠的控製室裏突兀地炸響。
那是陸時硯的手機鈴聲。
(蘇軟特意給他設的,為了防止他耳背聽不見,選的是最大音量的《好運來》。)
“……”
陸時硯臉上的深情瞬間裂開了。
蘇軟也“噗嗤”一聲破涕為笑,鼻涕泡都差點笑出來。
陸時硯黑著臉掏出手機。
屏幕上跳動著四個大字:【逆子來電】。
是陸知行。
“這小子,專門挑時候。”陸時硯磨了磨後槽牙,雖然嘴上嫌棄,但還是按下了接聽鍵,並且順手點開了全息投影通話。
“唰——”
一道藍光閃過。
控製室半空中投射出了一個巨大的虛擬屏幕。
屏幕那頭,是陸知行那張放大了好幾倍的臉。
隻不過,這位平日裏衣冠楚楚、哪怕在實驗室都要打發膠的科技新貴,此刻形象簡直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頭發亂得像雞窩,黑眼圈重得像熊貓,身上的白大褂沾滿了咖啡漬。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而在他身後,還擠著三顆腦袋。
一個是穿著沾滿顏料圍裙的陸知意,一個是還穿著戰術背心的顧從寒,還有一個是戴著厚底眼鏡、正在啃麵包的林小晚。
全家到齊。
“爸!媽!你們在哪呢?怎麽背景這麽黑?是不是又去哪個山溝溝裏私奔了?”
陸知行的大嗓門震得控製室嗡嗡響。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陸時硯沒好氣地說,“你爹我正忙著給你媽摘星星呢,沒空聽你廢話。”
“摘星星?”陸知行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白眼,“土。太土了。爸,這都什麽年代了,還玩這種羅曼蒂克?”
“你懂個屁。”陸時硯護著懷裏的蘇軟,“說,找我幹嘛?”
屏幕那頭的陸知行突然收斂了嬉皮笑臉。
他深吸一口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與鄭重。
甚至,他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爸,媽。”
陸知行看著鏡頭,聲音有些哽咽:
“告訴你們一個消息。”
“我和小晚,還有腦科院的專家組,剛剛在實驗室裏……複現了您之前在黑板上寫的那個‘情感量子糾纏’模型。”
陸時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僅如此。”
林小晚從旁邊擠過來,嘴裏的麵包還沒咽下去,激動地揮舞著手裏的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芯片:
“爸!我們基於那個模型,改良了腦機接口的算法!我們做出來了!”
“這塊‘神經橋接芯片’,剛剛在臨床三期實驗中,成功逆轉了一位重度阿爾茨海默症患者的海馬體萎縮!”
“什麽?!”蘇軟驚叫出聲,手裏的證書都差點掉了。
“是真的!”陸知意在旁邊哭得妝都花了,抱著顧從寒的胳膊喊道,“爸!哥哥成功了!他說這塊芯片能捕捉您的深層記憶,利用生物電重新激活壞死的神經元!”
“也就是說……您的病,有救了!”
“不是‘有救’。”
陸知行打斷妹妹,眼神裏閃爍著那種屬於陸家男人的、要與天鬥的狂傲:
“是‘治愈’。”
“爸,您之前不是說,愛是唯一的恒量嗎?”
“那我現在告訴您,科技,就是守護這份恒量的最強鎧甲。”
“這塊芯片,是我和小晚送給您的結婚紀念日禮物。雖然遲到了點……”
陸知行撓了撓頭,眼眶紅了:
“但還好,趕上了。”
“爸,您不用怕忘了我們了。您這輩子,下輩子,都別想擺脫我們這群‘討債鬼’。”
控製室裏一片死寂。
隻有服務器的嗡鳴聲,和屏幕那頭孩子們壓抑的抽泣聲。
蘇軟捂著嘴,整個人都在劇烈顫抖。
她看向陸時硯。
陸時硯站在那裏,看著屏幕裏那個平時總是跟他頂嘴、此刻卻為了救他熬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兒子。
看著那個為了他哭紅了眼的女兒。
看著那個一直守護著這個家的女婿和兒媳。
他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兩行清淚順著蒼老的臉頰滑落。
這就是他的“小鷹”們啊。
當年那個在雨中為了追女孩踹門的少年,如今終於用他的雙手,為父親踹開了死神的大門。
當年那個隻會哭鼻子的小女孩,如今也在用她的方式守護著這個家。
“好。”
陸時硯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咽,卻充滿了驕傲:
“陸知行,這禮物……不錯。”
“比你爹當年送的那顆草莓糖,稍微強那麽一點點。”
“也就是一點點。”
“得了吧!”陸知行破涕為笑,“那是強很多好嗎!這可是諾貝爾獎級別的!”
“行了,別貧了。”
陸時硯擦掉眼淚,重新恢複了那副“一家之主”的威嚴:
“既然做出來了,那就趕緊給我送過來。你爹我現在腦子雖然好使了點,但那是靠你媽的‘愛’撐著的。有點累。”
“趕緊的,我要用這塊芯片,再活個五十年。”
“沒問題!顧從寒已經調直升機了,一小時後到!”
視頻掛斷。
控製室裏重新恢複了寧靜。
但這一次,那種悲壯的、向死而生的氣氛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對未來無限的憧憬。
蘇軟轉身,撲進陸時硯懷裏,哭得像個孩子:
“時硯……我們要贏了……我們真的要贏了……”
“你可以不用消失了……你可以一直陪著我了……”
陸時硯緊緊抱著她,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屏幕上那束依然在閃耀的“蘇軟星”。
“是啊,軟軟。”
他輕聲感歎:
“我們贏了。”
他一直以為,對抗時間是他一個人的孤軍奮戰。
他用物理學,用意誌力,用深情去死磕。
但他忘了。
他從來不是一個人。
他的背後,站著蘇軟,站著孩子們,站著人類最頂尖的科技。
這才是真正的“雙重保障”。
左手是愛,右手是科學。
在這兩樣東西麵前,就算是死神,也得繞道走。
“走吧。”
陸時硯牽起蘇軟的手,向著大門走去。
步伐輕快,仿佛腳下踩著的不是地板,而是通往永生的紅毯。
“去哪?”蘇軟還在抹眼淚。
“去停機坪。”
陸時硯推開大門。
門外,夜空璀璨,星河長明。
遠處,直升機的轟鳴聲隱約傳來,那是希望的聲音,是孩子們奔赴而來的聲音。
陸時硯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感覺肺腑裏的濁氣被一掃而空。
他看著滿天的繁星,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
“去迎接我們的——”
“光輝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