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南城大學附屬醫院·急救中心·淩晨 02:00】

“滴——滴——滴——”

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在死寂的重症監護室裏回**,每一聲都像是死神的腳步,踩在蘇軟的心尖上。

距離陸時硯突發高燒昏迷,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個小時。

這不僅是普通的高燒。

體溫41.5度,血氧飽和度急速下降,腦電波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混亂狀態——就像是無數個頻道的信號絞在了一起,發出了刺耳的噪音。

“蘇女士,請您做好心理準備。”

主治醫生看著最新的腦部CT掃描圖,麵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陸先生的大腦正在經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他的海馬體雖然之前有活躍跡象,但這次的高燒似乎觸發了某種免疫係統的反撲。簡單來說,他的意識正在……正在遊離。”

“遊離?”蘇軟死死抓著床單,指節泛白,眼中布滿了紅血絲,“遊離去哪裏?”

醫生歎了口氣,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虛空:“醫學上我們稱之為‘譫妄’,或者……深度昏迷。很多病人在這個階段,會陷入深層的夢魘,如果他的潛意識不願意醒來,那可能就……”

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蘇軟看著病**那個麵色潮紅、眉頭緊鎖的男人。

哪怕是在昏迷中,他的手依然緊緊攥著,仿佛在抓著什麽救命稻草。

“不願意醒來?”

蘇軟冷笑一聲,她彎下腰,貼在陸時硯滾燙的耳邊,聲音顫抖卻帶著一股子狠勁:

“陸時硯,你給我聽好了。”

“如果你敢在這個時候當逃兵,如果你敢哪怕有一秒鍾覺得累了想放棄……”

“我就帶著你的錢,帶著你的糖,去嫁給那個每天在公園打太極的王大爺!”

“我說到做到!”

雖然是威脅,但這狠話說到最後,尾音卻碎成了哽咽。

她握住他滾燙的手,貼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眼淚無聲滑落:

“求你了……別丟下我。”

“你說過的,要陪我走完這條路的……”

……

【平行宇宙· B-612號·絕對零度】

【時間:未知·地點:南城陸氏大廈頂層】

這裏沒有溫度。

或者說,這裏的冷,不是物理意義上的低溫,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絕對的死寂。

陸時硯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麵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熟悉的南城夜景,霓虹閃爍,車水馬龍。

但這景色在他眼裏,是黑白的。沒有色彩,沒有聲音,像是一部正在播放的默片。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穿著一身剪裁鋒利如刀的黑色西裝,手裏端著一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黑咖啡。

奇怪。

他明明記得自己剛才還在陸公館的**,懷裏抱著蘇軟。為什麽一眨眼,就回到了這個像冰窖一樣的辦公室?

“陸總。”

身後傳來一個恭敬卻毫無感情的聲音。

陸時硯回頭。

是一個年輕的助理,但他不認識。不是江楓,也不是那些熟悉的秘書。這個助理看著他,眼神裏隻有敬畏,沒有一絲人味兒。

“什麽事?”陸時硯聽到自己的聲音,冷漠得像是一台合成器。

“諾貝爾物理學獎組委會發來最後通牒。”助理低著頭念著平板上的郵件,“由於您連續三次拒絕出席頒獎典禮,他們決定取消您的領獎資格,並將獎金捐贈給慈善機構。請問是否需要公關部介入?”

“不需要。”

陸時硯轉過身,看著窗外虛無的繁華,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

“告訴他們,物理學是為了解釋宇宙的真理,不是為了給一群老頭子作秀。”

“至於獎金……隨便吧。”

助理退下了。

偌大的辦公室裏,隻剩下他一個人。

陸時硯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息感。

這種感覺他很熟悉。

這是他三十歲那年的狀態——失眠、抑鬱、甚至出現了嚴重的解離症狀。那時候的他,擁有富可敵國的財富,擁有至高無上的學術地位,但他的心是空的。

就像是一個黑洞。

無論吞噬多少物質,都填不滿那深不見底的虛無。

“不對……”

陸時硯捂著劇痛的額頭,踉蹌著退後兩步,靠在辦公桌上。

“我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有蘇軟……我有知行和知意……我剛剛還在給蘇軟買糖……”

可是,當他試圖去回憶“蘇軟”這個名字時,大腦裏卻是一片空白。

仿佛這個名字從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現過。

他發了瘋一樣拉開抽屜,翻找著什麽。

沒有。

沒有粉色的草莓糖。

沒有那張畫著小黃鴨襪子的速寫。

沒有那張“宇宙之光”的證書。

隻有一瓶瓶冰冷的安眠藥,和一份份冷冰冰的資產負債表。

“蘇軟?”

他試探著對著空****的房間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隻有回聲在冷硬的牆壁間碰撞,發出嘲弄的聲響。

這裏沒有蘇軟。

這個世界,沒有蘇軟。

陸時硯的心髒猛地收縮,一種比死還要可怕的絕望瞬間擊穿了他。

他終於明白這是哪裏了。

這是那個——如果他不曾遇到蘇軟,如果那天他沒有在圖書館停下腳步,如果他沒有被那顆糖甜到的——平行世界。

在這個世界裏,他是神,也是鬼。

唯獨不是人。

“嗬……”

陸時硯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原來,沒有她的宇宙,是這個樣子的。

這麽冷。

這麽黑。

這麽……令人作嘔。

他顫抖著手,拿起了桌上那瓶強效安眠藥。

瓶蓋擰開。

白色的藥片倒在掌心,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墳墓。

在這個世界的設定裏,他已經撐到了極限。醫生說他的精神狀態已經崩塌,如果今晚睡不著,他可能真的會瘋。

“睡吧。”

心底有個聲音在**他。

“隻要吞下去,就沒有痛苦了。就沒有這無休止的虛無了。”

“反正在這個世界裏,也沒人等你回家。”

陸時硯的手慢慢抬起,將藥片送向嘴邊。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已經接受了這個悲慘的宿命。

就在藥片即將觸碰到嘴唇的那一瞬間——

“陸時硯!!!”

一道尖銳的、帶著哭腔的、卻熟悉到令他靈魂震顫的聲音,毫無預兆地穿透了厚重的時空壁壘,在他耳邊炸響。

陸時硯的手猛地一抖,藥片灑了一地。

“……軟軟?”

他猛地抬頭,環顧四周。

依然是那個冰冷的辦公室,依然是空無一人的死寂。

但他聽到了。

那個聲音,帶著他熟悉的體溫,帶著他眷戀的草莓味,像是一束強光,硬生生地劈開了這漫漫長夜。

“陸時硯!你要是敢放棄……我就去嫁給王大爺!”

“你答應過我的……我們要去對抗時間……要去給時間一點顏色看看!”

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切。

它不是來自耳朵,而是來自心髒。

來自那個被他鎖在“永久保留區”、哪怕係統崩潰也無法刪除的——核心代碼。

“對抗時間……”

陸時硯喃喃自語。

原本空洞的眸子,在這一瞬間,重新燃起了兩團幽藍色的火焰。

那是主宇宙的陸時硯,正在覺醒。

他看著地上的藥片,看著這個冷漠、灰暗、毫無生機的平行世界。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從胸腔裏噴湧而出。

“去他媽的平行世界。”

“去他媽的物理規則。”

陸時硯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個象征著無上榮耀卻冰冷無比的水晶獎杯,狠狠地砸向了麵前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嘩啦——!!!”

防彈玻璃在極致的憤怒下轟然碎裂。

狂風呼嘯而入,卷著城市的喧囂,卷著冰冷的夜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也吹散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站在破碎的窗口,對著那個虛無的、想要吞噬他的黑暗宇宙,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我不要這個世界!”

“我不要什麽諾貝爾獎!我不要什麽千億資產!”

“我要我的蘇軟!”

“我要我的草莓糖!”

“放我回去!!!”

隨著這一聲怒吼,整個B-612宇宙開始劇烈震顫。

牆壁開始龜裂,天花板開始崩塌,那些灰色的畫麵像破碎的鏡子一樣片片剝落。

黑暗中,有一隻手,穿過層層迷霧,堅定地伸向了他。

那是蘇軟的手。

陸時硯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那隻手。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要撕裂時空。

他也要殺回去。

因為——

“隻要有你在,我就拒絕死神的邀請。”

……

【現實·醫院重症監護室·淩晨 04:30】

“滴!滴!滴!”

原本平緩得近乎停滯的心電圖,突然像是被打了一針強心劑,瘋狂地跳動起來。

數值從微弱的40,瞬間飆升到120!

“怎麽回事?!”

正在值班的護士嚇得跳了起來,“病人出現極度躁動!快叫醫生!”

病**。

陸時硯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像是正在經曆一場殊死搏鬥。

汗水浸透了他的病號服,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牙關緊咬,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時硯!時硯你醒醒!”

蘇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壞了,她不顧護士的阻攔,撲過去緊緊抱住他:

“我就在這兒!陸時硯!看著我!我就在這兒!”

仿佛是聽到了這句召喚。

下一秒。

陸時硯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剛睡醒的迷茫,也沒有病重時的渾濁。

那一刻,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布滿紅血絲,卻亮得驚人。那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修羅,是剛剛斬殺了惡龍的騎士,帶著一股讓人膽寒的殺氣和……劫後餘生的狂喜。

“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像是一個剛剛溺水獲救的人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他的視線在房間裏快速掃過。

白色的牆壁,滴滴作響的儀器,驚慌的醫生。

還有……

那個抱著他、哭得妝都花了、滿臉驚恐的小老太婆。

是真的。

有溫度的。

有色彩的。

陸時硯那個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斷了弦。

他猛地抬起手,不顧手背上還插著輸液管,一把將蘇軟按進自己的懷裏。

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裏。

“……抓住了。”

他的聲音沙啞破碎,像是含著砂礫,卻帶著無盡的慶幸:

“軟軟……我抓住了。”

“你嚇死我了……嗚嗚嗚……”蘇軟在他懷裏放聲大哭,“你剛才去哪了?你怎麽叫都不醒……”

老院長帶著一群專家衝了進來,看到這一幕,剛想喊“病人需要靜養”,卻在看到監護儀上的數據時,徹底啞火了。

“這……這不可能……”

老院長揉了揉眼睛,盯著屏幕:

“體溫……37.5度?降下來了?”

“血氧98%?心率恢複正常?”

“腦電波……雖然活躍得有點過分,但那種紊亂的雜波完全消失了?”

一群穿著白大褂的專家麵麵相覷,仿佛在看一個外星人。

按照剛才那個凶險的趨勢,這個病人大概率是會腦死亡或者變成植物人的。

怎麽突然之間,就像是係統重啟了一樣,各項指標比發燒前還要好?

“醫學奇跡……這絕對是醫學奇跡!”

老院長激動得胡子都在抖,“老陸!你剛才到底經曆了什麽?你的免疫係統怎麽像是打了興奮劑一樣?”

陸時硯靠在床頭,一隻手還緊緊抱著蘇軟,另一隻手接過護士遞來的水,喝了一口。

溫熱的**滑過喉嚨,帶走了夢境裏最後那一絲寒意。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老院長,眼神裏恢複了那種熟悉的、帶著點高傲的不可一世。

“也沒什麽。”

陸時硯淡淡地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我去樓下買了個菜”:

“就是做了一個噩夢。”

“夢見我住在一個沒有蘇軟的破星球上,還要逼我吃安眠藥。”

他低下頭,吻了吻蘇軟的額發,眼底的溫柔能溺死人,但說出來的話卻霸氣側漏:

“我嫌那個世界太冷,太無聊。”

“所以,我把那個世界砸了。”

“然後……”

他看向那一群目瞪口呆的醫生,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我提著刀,從另一個宇宙,殺回來了。”

全場死寂。

隨後,老院長無奈地搖了搖頭,笑罵道:

“行行行,你厲害。連閻王爺的場子都敢砸。也就是你陸時硯能幹出這種事。”

“不過……”老院長話鋒一轉,神色變得認真,“雖然你殺回來了,但你的身體畢竟透支了。接下來的複健,不能再這麽激進了。”

“不。”

陸時硯打斷他。

他握著蘇軟的手,眼神裏閃爍著一種新的、更加堅定的光芒。

“這不僅僅是意誌力的勝利。”

“這是一個物理學的新發現。”

“什麽?”大家又懵了。

陸時硯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神情嚴肅:

“我剛才在夢裏,感受到了一種強大的引力波。是軟軟的聲音,通過量子糾纏,強行幹預了我的腦波頻率,導致我的熵值瞬間逆轉。”

“這證明了一個道理。”

陸時硯看著蘇軟,一字一頓地說道:

“在這個宇宙裏,隻有愛,是反物理規則的。”

“它可以逆轉時間,逆轉生死,甚至……逆轉阿爾茨海默。”

蘇軟聽著他這番“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眼淚還沒幹,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陸大科學家,剛醒就開始講課?你要是再不休息,我就真的讓王大爺來給你講量子力學了!”

“別。”

陸時硯立刻認慫,乖乖躺好,但手依然死死扣著她的手:

“我睡。但你不能走。”

“在這個宇宙裏,隻有你在我身邊,由於觀測者效應,我才能確定我還活著。”

蘇軟無奈又甜蜜地歎了口氣,趴在床邊,輕輕拍著他的背:

“好,我不走。我就在這兒守著你這顆隻有我能觀測到的……老頑固星。”

病房裏終於恢複了寧靜。

窗外,東方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照在了兩人的身上。

陸時硯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

但他並沒有睡著。

他在腦海裏複盤著剛才的那場“夢境戰爭”。

那種死裏逃生的感覺,讓他對生命有了全新的理解。

如果說,之前的複健隻是為了延緩遺忘。

那麽現在,他有了一個更瘋狂的念頭。

既然愛能讓他從另一個宇宙殺回來。

那麽,是不是也能徹底修複那個所謂的“不治之症”?

他要在剩下的時間裏,用這具身體,去驗證這個終極的物理猜想。

——愛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