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大學·物理實驗樓前·盛夏·上午 10:00】

從冰島到南城,橫跨八千公裏,溫差三十度。

當那輛黑色的越野車緩緩駛入南大那扇爬滿爬山虎的校門時,撲麵而來的熱浪和蟬鳴,瞬間將還沒從極地風雪中緩過神來的兩人,拽回了那個最熱烈、也最青澀的夏天。

“到了。”

蘇軟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混雜著香樟樹葉和瀝青路麵被暴曬後的味道。

這是青春的味道。

“陸學員,請注意你的儀表。”

蘇軟繞到駕駛座,敲了敲車窗,像個嚴厲的教導主任:“今天的複健課程是‘情景重現’。你現在的身份不是陸氏集團的前董事長,而是南大物理係的高冷學神陸時硯。請把你的霸總氣場收一收,我們要講究沉浸式體驗。”

車門打開。

陸時硯邁開長腿走了下來。

為了配合今天的“演出”,他被蘇軟強製換上了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袖口隨意挽起,鼻梁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雖然頭發已經花白,但他那挺拔如鬆的身姿和清冷卓絕的氣質,往那一站,依然能秒殺現在校草榜上的所有小鮮肉。

“蘇教官。”

陸時硯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眼前熟悉的教學樓,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又寵溺的弧度:

“雖然我是病人,但我必須提醒你。現在的室外溫度是38度。根據熱力學定律,如果在五分鍾內不進入有空調的室內,你的妝會花,我的襯衫會濕。這對‘沉浸式體驗’沒有任何好處。”

“少廢話!”蘇軟瞪了他一眼,拿出一把遮陽傘撐開,踮起腳尖舉到他頭頂,“腦子不好使還這麽多話。跟緊我!別走丟了!”

陸時硯低頭,看著那個努力踮腳為自己撐傘的小老太太(雖然她保養得很好,但在他心裏,她是陪他白頭的老伴),眼底的笑意漫開。

他自然地接過傘,傾斜向她那一側,另一隻手牽住她:

“走吧,學妹。學長帶你認路。”

……

【圖書館·三樓·那個傳說中的“神仙座位”】

正值暑假,圖書館裏人不多,隻有零星幾個留校考研的學生。

空調的冷氣開得很足,仿佛把時間都凍結了。

蘇軟拉著陸時硯,輕手輕腳地走上了三樓。

每走一步,她的心就懸起一分。

這一路上,陸時硯表現得很正常,甚至還能準確叫出看門大爺的姓氏。但這並不能讓蘇軟放心。因為醫生說過,阿爾茨海默症的初期症狀就是“波動性”,上一秒清醒,下一秒可能就會把眼前人當成陌生人。

她帶他來這裏,不是為了懷舊。

是為了“錨點”。

心理醫生建議,通過重現人生中最深刻的記憶節點,可以刺激大腦皮層,建立新的神經連接,延緩遺忘的速度。

“就是這裏。”

蘇軟停在落地窗前的一排書架旁。

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塵埃在光柱中跳舞。

那個位置還在。

那是當年陸時硯的專屬座位。

“陸時硯,看著我。”

蘇軟深吸一口氣,從包裏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舊畫板,抱在胸前,眼神變得格外認真:

“還記得這裏嗎?五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夏天。我就是在這個轉角,把你撞飛了。”

陸時硯站在那裏,目光掃過那一排排熟悉的書架,最後落在蘇軟有些緊張的臉上。

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迷離。

蘇軟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忘了嗎?

真的忘了嗎?

“那時候……”蘇軟試圖引導他,“我為了追你,查了你的課表,蹲了你的點。那天我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過來……你當時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手裏拿著一本《量子力學導論》……”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陸時硯的微表情。

隻要他有一點點茫然,她就要立刻啟動“B計劃”——拿出當年的照片給他看。

然而。

陸時硯並沒有茫然。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眉頭微微蹙起,仿佛在進行某種精密的數據校對。

就在蘇軟準備掏照片的時候。

陸時硯突然開口了。

聲音清冷,帶著那個年紀特有的、不可一世的傲嬌,卻又透著歲月的沉穩:

“第一,我那天穿的不是淺藍色襯衫,是白色的。因為那天早上我做光學實驗,怕反光影響數據。”

“第二,我手裏拿的不是《量子力學導論》,是英文原版的《時間簡史》。”

“第三……”

陸時硯上前一步,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蘇軟懷裏的畫板,眼神裏透出一股早已看穿一切的戲謔:

“你不是‘像小炮彈一樣衝過來’。你的初速度是5米/秒,但在距離我還有兩米的時候,你有一個明顯的減速動作,並且調整了撞擊角度。你是故意讓自己絆倒的。”

蘇軟:“……”

空氣突然安靜。

她瞪大了眼睛,像見了鬼一樣看著陸時硯。

“你……你想起來了?”

“不對!你怎麽知道我是故意減速的?我當時演技明明那是影後級別的!”

陸時硯輕哼一聲,伸手接過她手裏的遮陽傘放在一邊,然後單手插兜,靠在書架上,那姿態,仿佛瞬間回到了當年的“南大校草”時期。

“蘇軟同學。”

陸時硯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眸光閃爍著智慧(和腹黑)的光芒:

“你是不是一直以為,當年是你處心積慮、死纏爛打,才把我這朵‘高嶺之花’摘下來的?”

蘇軟眨眨眼:“難道不是嗎?我可是追了你整整三個月!送了九十九次草莓糖!”

“嗬。”

陸時硯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

他伸出手,拉過蘇軟,將她帶到當年兩人相撞的那個精確坐標點——書架轉角後的死角。

“站在這個位置。”他命令道。

蘇軟乖乖站好。

陸時硯指了指前麵的過道:“從物理學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視覺盲區。如果你真的隻是偶然路過,按照正常人的行走軌跡,你應該走中間的主幹道,而不是貼著牆根走這條隻有維修工才會走的側道。”

“而且。”

陸時硯俯下身,視線與她平齊,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哪裏還有半點“老年癡呆”的渾濁?分明是頂級獵人的精明。

“那天,我在這個位置,站了整整十分鍾。”

“我在等你。”

轟——!

蘇軟的大腦裏炸開了一朵煙花。

“等……等我?”

“不然呢?”

陸時硯伸出手指,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你以為你那些拙劣的跟蹤技巧很高明?每次我在籃球場打球,看台第三排左數第四個位置永遠是你;我在食堂吃飯,隔壁桌那個假裝看書其實書都拿倒了的人也是你。”

“我陸時硯不瞎。”

“甚至,那天為了配合你的‘偶遇’……”

陸時硯頓了頓,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不自在的紅暈,他輕咳一聲,移開視線:

“我特意計算了你的步速。如果你再晚來十秒鍾,我就得假裝鞋帶散了蹲下來等你,那樣會顯得我很蠢。”

蘇軟徹底石化了。

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高冷禁欲、不食人間煙火的陸神嗎?

合著當年那場驚心動魄的“碰瓷”,其實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碰頭”?

“所以……”蘇軟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早就看上我了?”

“糾正一下。”陸時硯恢複了嚴謹的學術臉,“不是‘看上’,是‘鎖定’。在物理學裏,當一個粒子對另一個粒子產生無法解釋的引力擾動時,我們稱之為——命中注定。”

蘇軟看著眼前這個一臉傲嬌的老頭子,眼淚突然就湧了上來。

不是因為感動當年的雙向奔赴。

而是因為……他記得。

他全都記得!

“那你剛才……”蘇軟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在車上還裝傻?”

“我沒裝傻。我是真的有點迷糊。”

陸時硯歎了口氣,把她擁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了下來:

“剛才進校門的時候,我的腦子裏確實是一團漿糊。我也很怕……怕我記不起那個夏天,怕我真的把你忘了。”

“但是,蘇軟。”

陸時硯閉上眼,感受著懷裏人熟悉的溫度:

“當你帶我走到這個位置,當你重現那個場景的時候。”

“我的大腦裏,像是有一把鎖被打開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醫生說,海馬體萎縮會導致記憶丟失。那是針對普通數據的。”

“但有關你的數據……好像被我存在了一個特殊的‘永久保留區’裏。”

“哪怕係統崩潰,哪怕硬盤格式化。”

“這個分區,是寫保護的。”

說到這裏,陸時硯突然想起什麽,鬆開蘇軟,一臉嚴肅地說:

“對了,為了證明我的係統還在運行。我必須要補充一個細節。”

“什麽?”蘇軟淚眼婆娑。

“那天你撞我的時候,穿的是一雙鴨黃色的短襪,上麵還印著一隻……很醜的小黃鴨。”

陸時硯嫌棄的皺眉:

“當時我就在想,這個女孩的審美雖然堪憂,但腿……挺白的。”

“噗——!”

蘇軟破涕為笑,狠狠地錘了他一下:“陸時硯!你個老流氓!原來你那時候就在看我的腿!”

“那是觀察變量!”陸時硯理直氣壯,“我是為了計算撞擊後的重心偏移!”

圖書館寂靜的角落裏,回**著兩人壓抑的笑聲。

陽光透過窗戶,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最後重疊在一起,仿佛從未分開過。

……

【南城大學·校醫院·下午 14:00】

為了安全起見,從圖書館出來後,蘇軟還是強拉著陸時硯去校醫院做了一個簡單的檢查。

畢竟剛才情緒波動太大,她怕他的身體吃不消。

校醫院的老院長是陸時硯當年的同學,也是現在的腦科專家。

當他看著剛剛出來的腦電圖報告時,眼鏡差點掉在地上。

“這……這不科學啊。”

老院長拿著報告單,左看右看,眉頭皺成了川字。

“怎麽了?是不是惡化了?”蘇軟的心瞬間提了起來,手緊緊抓著陸時硯的衣角。

“不……不是惡化。”

老院長抬起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陸時硯:

“老陸,你吃什麽靈丹妙藥了?”

“半個月前你的檢查報告我還看過,那時候你的腦部神經元活躍度已經跌破了臨界值,那是典型的退行性病變。但現在……”

老院長指著屏幕上那條正在平穩跳動、甚至偶爾出現峰值的曲線:

“你的神經元活躍度,居然回升了20%!”

“雖然還沒有恢複到正常水平,但這種‘逆生長’的現象,在阿爾茨海默症的臨床史上,簡直聞所未聞!”

“什麽意思?”蘇軟不敢置信,“你是說……他在好轉?”

“從數據上看,是的。”老院長推了推眼鏡,神情嚴肅中帶著興奮,“雖然不能說痊愈,但病情的惡化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甚至出現了自我修複的跡象。”

“老陸,你這腦子裏到底裝了什麽殺毒軟件?”

陸時硯坐在一旁的檢查椅上,正在慢條斯理地扣好襯衫的袖扣。

聽到這話,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身邊喜極而泣的蘇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卻足以驚豔時光的笑。

“殺毒軟件?”

陸時硯指了指蘇軟:

“諾,就是她。”

“什麽?”老院長懵了。

“愛。”

陸時硯站起身,走到蘇軟身邊,握住她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真理:

“你們醫學界總把大腦當成一個器官,一堆細胞。但在物理學裏,意識是一種能量。”

“當一個人的求生欲和情感濃度達到極致時,這種能量足以改變物質結構。”

他轉過頭,看著老院長:

“簡單來說。因為我不想忘,因為她不許我忘。”

“所以,我的腦子不敢罷工。”

“這叫——愛的量子糾纏效應。懂嗎?庸醫。”

老院長:“……”

雖然聽不懂,但感覺好厲害的樣子。而且被秀了一臉恩愛是怎麽回事?

“走了。”

陸時硯牽著蘇軟往外走,步伐輕快得不像個病人。

“既然‘殺毒’成功,那我們該去進行下一項複健了。”

“去哪?”蘇軟還沉浸在巨大的驚喜中,有些回不過神。

“去買糖。”

陸時硯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糖紙(那是剛才在圖書館,蘇軟吃剩的):

“剛才那顆糖過期了,不夠甜。我要去買那個夏天你送我的那個牌子。”

“我要嚐嚐……那到底是什麽味道,能讓我記一輩子。”

……

【陸公館·深夜·臥室】

夜深人靜。

蘇軟已經累得睡著了,嘴角還掛著甜甜的笑意。

陸時硯靠在床頭,借著昏暗的壁燈,看著身邊人的睡顏。

他並沒有像白天表現得那樣輕鬆。

雖然醫生說他在好轉,但他能感覺到,大腦深處依然有一種隱隱的疲憊感。那是和死神拔河後的透支。

他輕輕掀開被子,下床,走到書桌前。

打開那個一直隨身攜帶的黑色筆記本。

他在新的一頁上,鄭重地寫下:

【複健日記·第16天·南城】

【今日成果:回溯成功。獵人與獵物的身份確認。】

【關鍵數據:腦部活躍度回升20%。醫生的結論是奇跡,我的結論是——蘇軟是我的強變量。】

【異常記錄:雖然白天記憶清晰,但在剛才,我有那麽一瞬間,看著窗外的月亮,竟然想不起它的名字。】

【對策:無論發生什麽,絕對不能讓她知道我的恐懼。我要做她永遠的靠山。】

【目標:活下去。為了她,我要活下去。】

寫完,他合上本子,鎖進抽屜。

然後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空。

在那無盡的黑暗中,仿佛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

那是命運。

陸時硯對著虛空,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想帶我走?”

“那你得先問問我老婆答不答應。”

他轉身回到**,重新將蘇軟抱進懷裏。

體溫相貼的那一刻,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終於消散了。

隻要有她在。

就算是地獄,他也能殺出一條生路。

然而,就在他即將入睡時,額頭突然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滾燙感。

視線開始模糊,周圍的空間仿佛在扭曲。

耳邊傳來了嘈雜的電流聲,以及一個冰冷的機械音:

【警告……係統錯誤……正在載入B-612號平行宇宙……】

陸時硯心裏咯噔一下。

不好。

是高燒。

而伴隨著高燒而來的,是那個傳說中——沒有她的夢魘世界。

他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軟軟……別走……”

黑暗,徹底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