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島·瓦特納冰川邊緣·玻璃穹頂小屋·上午 09:00】
空氣仿佛被液氮瞬間冷凍,連帶著呼吸都凝結成了霜。
就在前一秒,陸時硯還笑著說要去南城遊樂園吃棉花糖。
而在這一秒,蘇軟手中的銀叉砸在瓷盤上,發出的脆響如同驚雷,劈開了兩人之間那層名為“歲月靜好”的薄紗。
這裏是冰島。
距離南城八千公裏。
距離那次遊樂園之行,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個月。
陸時硯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有過短暫的渙散,那是名為“阿爾茨海默”的幽靈,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向這個擁有絕世大腦的天才物理學家露出了獠牙。他極力掩飾的鎮定,還有額角滲出的那一層細密的冷汗,都在無聲地尖叫著一個事實——
他的記憶,斷層了。
“軟軟……”
陸時硯下意識地想要去握蘇軟的手,卻在半空中僵住。他那雙曾經解開過無數宇宙謎題的手,此刻卻因為無法掌控自己的大腦而微微顫抖。
他該說什麽?
說剛才是個玩笑?還是承認自己正在變成一個連昨天和今天都分不清的廢人?
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這個驕傲了一輩子的男人。
他想後退,想把蘇軟推開,想保留自己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
然而。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不是耳光,是蘇軟雙手猛地捧住了他的臉。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甚至擠得陸時硯那張英俊的臉微微變形。她沒有哭,那雙總是含著水光、隻會撒嬌的小鹿眼裏,此刻燃燒著兩團名為“憤怒”的烈火。
“陸時硯,看著我!”
蘇軟的聲音不再軟糯,而是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霸氣:
“別躲!不許躲!你敢把視線移開一毫米試試!”
陸時硯被迫直視著她。他在她眼裏看到了驚恐,但更多的是一種讓他心顫的堅韌。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病了?是不是覺得自己要傻了?是不是在想怎麽把我推開,然後一個人找個角落爛掉?”
蘇軟一連串的質問,像連珠炮一樣轟炸著他的耳膜。
陸時硯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軟軟,我……”
“閉嘴!聽我說!”
蘇軟深吸一口氣,哪怕指尖在發抖,但她的眼神卻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他身上:
“陸時硯,你是物理學家。你教過我,宇宙萬物的自然規律是‘熵增’,是有序走向無序,是熱寂,是死亡。對不對?”
陸時硯愣住了,他沒想到蘇軟會在這個時候提物理。
“……對。”
“你也說過,生命之所以偉大,是因為它是一個‘負熵’的過程!是我們在從無序中汲取能量,強行建立有序!是在跟老天爺搶時間!”
蘇軟湊近他,鼻尖抵著他的鼻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冰涼的臉上,像是一劑強心針:
“現在,你的海馬體想偷懶,你的神經元想罷工,那是它們在順應‘熵增’。那又怎麽樣?”
“你陸時硯這輩子,什麽時候順應過天命?”
“你二十歲能從私生子殺出重圍掌權陸氏,三十歲能從死神手裏搶回一條命,四十歲能把陸氏做到全球第一。怎麽,到了七十歲,你就慫了?就被這點小毛病嚇破膽了?”
陸時硯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連瓶蓋都要他擰的小女人,此刻卻像是個統率千軍萬馬的女將軍,正在指著他的鼻子罵醒他。
“我沒慫。”陸時硯喉結滾動,聲音低沉了一些。
“沒慫就給我支棱起來!”
蘇軟鬆開手,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又把那件厚重的衝鋒衣扔進他懷裏:
“別想著用‘不去深空基地’或者‘回家養病’這種借口來敷衍我。陸時硯,我們的環球旅行,才剛剛開始。”
“既然你的腦子想忘,那我就偏不讓你忘。”
“從現在開始,我不是你老婆,我是你的‘記憶複健教官’。要是敢掉隊,我就……”
蘇軟咬了咬牙,發出了最凶狠的威脅:
“我就去找隔壁那個天天跟我搭訕的冰島帥老頭跳探戈!氣死你!”
陸時硯原本灰敗的臉色,在聽到最後這句威脅時,瞬間黑了。
那種刻在骨子裏的占有欲和醋意,比任何藥物都能更快地激活他的神經。
他一把扣住蘇軟的手腕,將她拉回身前,眼神裏的渾濁被那一抹熟悉的、危險的精光取代:
“你敢。”
“蘇軟,這輩子除了我,你誰也別想看。”
蘇軟看著他終於恢複了神采的眼睛,眼眶一熱,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揚起下巴,笑得燦爛又囂張:
“那就要看陸教官的表現了。走!出發!我們要去給時間一點顏色看看!”
……
【冰島一號公路·黑色沙灘段·上午 10:30】
黑色的越野車像一頭鋼鐵野獸,在茫茫雪原與黑色火山岩交織的公路上疾馳。
車內並沒有播放音樂,而是正在進行一場別開生麵的“魔鬼訓練”。
“提問!”
蘇軟坐在副駕駛,手裏拿著一本剛才臨時手繪的“考題本”,像個嚴厲的考官。
正在開車的陸時硯無奈地歎了口氣:“陸太太,能不能換個時間?我現在在開車,需要集中注意力。”
“少來。你的駕駛技術是肌肉記憶,不需要過腦子。現在我要動的是你的腦子。”
蘇軟不為所動,敲了敲儀表盤:
“聽好了。第一題:我們要去的下一站叫什麽名字?坐標在哪裏?目的是什麽?限時三秒作答。”
陸時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
剛才的那個瞬間失憶雖然過去了,但大腦深處依然像是一團漿糊,很多信息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霧。
深空基地……
叫什麽來著?
“三、二……”蘇軟開始倒計時。
那種緊迫感逼得陸時硯不得不調動所有的腦細胞去搜索。他在和那一團迷霧搏鬥。
不能輸。
不能讓她失望。
更不能讓她去找什麽冰島老頭跳探戈。
“瓦特納深空探測站。”
就在蘇軟數到“一”的時候,陸時硯脫口而出,語速極快:
“坐標北緯64度,西經16度。目的是……去看那束138億年前的光。也就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Bingo!”
蘇軟打了個響指,從口袋裏剝開一顆草莓糖,直接塞進他嘴裏作為獎勵:
“回答正確,加十分。看來陸教授的CPU還沒燒壞嘛。”
陸時硯含著糖,那股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連帶著心裏那股陰霾也散去了幾分。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邊鬥誌昂揚的妻子,嘴角忍不住上揚:
“軟軟,你這不像是治病。”
“像是在馴獸。”
“把你當猛獸馴就對了。”蘇軟哼了一聲,“隻有猛獸才有求生欲,隻有猛獸才會為了領地和配偶拚命。”
“那我是什麽獸?”陸時硯挑眉。
“老狼狗。”蘇軟毫不客氣,“又老又凶,還愛咬人。”
陸時硯低笑出聲。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那個所謂的“絕症”,似乎也沒那麽可怕了。
隻要她在,隻要她還願意這樣“折騰”他,他的靈魂就永遠不會在大腦的廢墟裏沉睡。
然而,挑戰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車子行駛到一個岔路口時。
路牌被大雪覆蓋了一半,導航信號也因為磁場幹擾變得斷斷續續。
陸時硯下意識地減速,盯著那個岔路口。
左邊?還是右邊?
在他的記憶裏,這兩個方向的畫麵突然重疊了。左邊似乎通往基地,右邊……右邊好像也是。
那種令人窒息的陌生感再次襲來。
如果是以前,哪怕沒有導航,憑借他對地圖的過目不忘,也能精準判斷。
但現在,他的大腦在報錯。
【路徑丟失。數據損毀。】
他的手心開始出汗,腳放在刹車上,遲遲不敢踩油門。
“怎麽了?”蘇軟察覺到了車速的異常。
“沒事。”陸時硯抿著唇,試圖用邏輯推演,“太陽方位角在……”
但他發現,連簡單的幾何計算都變得吃力。
該死。
陸時硯狠狠地錘了一下方向盤。
那種無力感讓他暴躁。
蘇軟看了一眼他發白的手指,又看了一眼外麵的路牌。其實她也不認識路,但她知道,此刻絕不能讓陸時硯陷入自我懷疑的死循環。
“停車。”蘇軟突然命令道。
陸時硯把車停在路邊,有些頹廢地靠在椅背上,不敢看她:“軟軟,我可能……真的不行。連路都認不全,萬一開錯了,把你帶進無人區……”
“陸時硯。”
蘇軟解開安全帶,湊過去捧住他的臉。
“看著我。路錯了可以掉頭,油沒了可以加。隻要人在,就沒有絕路。”
她指著窗外那片蒼茫的雪原,眼神明亮得像星辰:
“你不是說,我是你的光嗎?”
“既然導航壞了,那就跟著光走。”
“現在,拋開你那些複雜的地理知識,拋開什麽經緯度。用你的直覺。”
蘇軟握住他的手,放在方向盤上,聲音溫柔卻充滿力量:
“相信你的直覺。因為你的直覺裏,藏著帶我去終點的本能。”
“選一條。不管是左還是右,我都陪你走。錯了也就是多看一場雪景,有什麽大不了的?”
陸時硯看著她。
她眼裏的信任,像是一汪溫泉,融化了他腦子裏的堅冰。
是啊。
有什麽大不了的?
大不了就是陪她在雪地裏過夜,隻要兩人在一起,哪裏不是風景?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清空了那些混亂的數據。
再睜開眼時,眼神裏多了一份從容。
“右邊。”
陸時硯憑著直覺說道,“感覺右邊的風更小一點,適合你看風景。”
“那就走右邊!”蘇軟毫不猶豫,“出發!老狼狗號,衝鴨!”
陸時硯踩下油門,車子穩穩地駛入了右邊的道路。
十分鍾後,信號恢複。
導航裏傳來了那個機械的女聲:“您已在正確路線上,距離目的地還有50公裏。”
“你看!”蘇軟興奮地拍著大腿,“我就說吧!你的腦子沒壞,它隻是需要一點……愛的鼓勵!”
陸時硯握著方向盤,聽著導航的聲音,卻並沒有太多的劫後餘生感。
因為他知道,讓他找到路的,不是直覺。
而是蘇軟給他的底氣。
那種“錯了也沒關係”的底氣,才是治愈焦慮的良藥。
……
【瓦特納冰川腳下·露營地·晚 20:00】
夜幕降臨,極地特有的深藍色天穹籠罩著大地。
他們並沒有趕到基地,而是選擇在山腳下的露營地過夜。因為陸時硯今天雖然精神不錯,但畢竟是個“複健期”的病人,蘇軟強製要求他休息。
篝火在雪地上跳動,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蘇軟煮了一鍋熱騰騰的羅宋湯,香氣四溢。
陸時硯裹著毯子坐在火邊,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正在寫著什麽。
那是蘇軟給他的新任務——【每日記憶日記】。
要求他把今天發生的事、看到的風景、說過的話,全部記下來。
“寫什麽呢?這麽認真?”蘇軟端著湯走過來,湊過去看。
陸時硯大方地把本子遞給她。
字跡依然蒼勁有力,但比年輕時多了幾分從容。
【日期:X年X月X日。地點:冰島。】
【天氣:晴,偶有小雪。】
【今日複健成果:1.記住了深空基地的坐標。2.在沒有導航的情況下選對了路。】
【今日重要發現:蘇軟煮的湯有點鹹,但她很開心,所以我決定喝光它。還有,她今天穿的那件紅色衝鋒衣,像一顆雪地裏的草莓糖,很甜。】
【核心結論:隻要蘇軟在,我的大腦就沒有理由宕機。我要為了她,跟時間死磕到底。】
蘇軟看著看著,眼淚就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誰湯煮鹹了?我那是為了給你補充電解質!”她吸著鼻子反駁,聲音卻帶著哭腔。
陸時硯伸手把她拉進懷裏,讓她坐在自己腿上,用毯子把兩個人緊緊裹在一起。
“好,補充電解質。哪怕是毒藥,隻要是你煮的,我也甘之如飴。”
他下巴抵在她的肩窩,看著跳動的火焰,感受著懷裏人的體溫。
那種白天時的恐慌和無助,此刻已經完全消失了。
“軟軟。”
“嗯?”
“謝謝你。”
陸時硯輕聲說道,聲音裏帶著無限的眷戀: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謝謝你……在這個老頭子犯糊塗的時候,沒有嫌棄他,而是像訓小孩一樣把他罵醒。”
“你也知道自己是老頭子啊。”蘇軟破涕為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既然知道,那以後就乖乖聽話。陸教官的鞭子可是不認人的。”
“遵命,教官大人。”
陸時硯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
然後,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深邃,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
“軟軟,既然我們要對抗遺忘,光靠這本子還不夠。”
“我們需要更強烈的刺激。需要回到那個……一切開始的地方。”
蘇軟一愣:“你是說……”
“南大。302實驗室。”
陸時硯抬起頭,目光灼灼,仿佛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又回來了:
“既然我的腦子是在那裏對你動心的。那我們就回去,把那裏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幀畫麵,都重新刻進我的海馬體裏。”
“我要用那裏的回憶,作為重啟係統的密鑰。”
蘇軟看著他眼裏的光,重重地點頭:
“好!我們回家!回南城!”
“我也想看看,當年的那個陸時硯,到底給我留了多少秘密。”
……
【尾聲·破曉】
第二天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照在瓦特納冰川的頂端,折射出鑽石般的光芒時。
黑色的越野車再次啟動。
這一次,不是逃離,也不是漫無目的的流浪。
而是帶著明確的目標,帶著必勝的信念,向著東方,向著家的方向,全速前進。
車內,蘇軟依然在出著各種刁鑽的考題,陸時硯依然一邊無奈吐槽一邊認真作答。
笑聲在雪原上回**。
正如蘇軟所說:
真正的強大,不是永遠不生病,不是永遠不衰老。
而是當命運“砰”地一聲關上門,試圖把你關在黑暗裏時。
你有勇氣,牽著愛人的手,一腳把那扇破門踹開。
然後對著那個名為“時間”的對手,豎起中指說:
“想收走我的記憶?做夢!”
“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