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門口,林昭走到拐角處,看到了站在陰影裏的周禁。

林昭過去,和周禁並肩而立,沉默了一會兒,扭頭看他。

“多少錢?”她問。

周禁笑了一聲,“你想買什麽?”

他不好好回答,林昭也不和他多囉嗦,側身過去直接上手,在他衣服外套的兜裏摸到了一疊繳費收據。

林昭的動作並不溫柔,掏兜時碰到了周禁的腰,他“嘶”了一聲,縮了縮身子。

隨即攥住林昭的手腕,“這裏可不太合適動手動腳,姐姐想做點什麽,恐怕得換個地方。”

林昭沒和他廢話,推開他的手,打開那疊單子,粗算了一下,今天外婆掛號費檢查費加上住院交的押金,一共五千多。

她抬眼,“你的外號是不是散財童子?”

周禁屈起一條腿搭在牆上,單手插兜,沒被林昭掏過的那側口袋裏,似乎還有別的東西。

月光下,他的眼神不太明晰。

“舉手之勞,不必放在心上,”周禁聲音略沉,“有些時候適當允許自己接受別人的好意,能讓自己少些麻煩。”

真的能少點麻煩嗎?林昭怎麽覺得自己是惹禍上身了?

她低頭,拿出手機點開周禁的頭像,給他發了一筆一萬塊的轉賬。

接著說,“我不喜歡欠人人情。”

周禁聽到消息聲,跟著看了一眼手機,看到轉賬的數字後,他輕笑,“看來姐姐是財大氣粗呀,我算是抱上大腿了,那你不如再多給點。”

林昭,“給什麽?”

“多給點錢,我就不用再努力了。”

林昭的語氣並不友善,“周老板過獎了,我那個小小的化妝工作室賺的並不多,遠遠比不上你的大修理廠。”

本是生氣周禁自作主張墊錢,又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可怎麽覺得自己這兩句話說出來,更有種無理取鬧的味道。

周禁側身與她對視,“我的修理廠才剛開業,沒接幾單生意,賺得也不多。”

難得,竟然從他口中聽到一絲可憐的示弱。

像是要主動求取林昭的憐愛。

林昭被他攪得心裏煩躁,沒好氣地說,“那就少做散財童子。”

突然,急救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震耳欲聾,車子在門口停下,幾個醫生護士抬著擔架跳下來,旁邊的家屬撕心裂肺地哭喊著,幾乎跪倒在地。

林昭就站在門前,每一個細節都目睹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口被拽著往下狠狠扯了一下,一時恍惚。

想到爸爸自縊的那天,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沒了呼吸,但還是被救護車拉到醫院,當時的陳佩,和眼前這個呼喊著的家屬一樣,悲痛欲絕。

而這些,林昭都是過後聽外婆口述的。

此刻,那些停留在想象中的畫麵被具象化,林昭身子僵了半晌。

救護車還在響著,周禁看出了林昭的異樣,伸手將她拉到另一側,他擋在了救護車車前。

“咱倆站在門口似乎有點礙事。”他說。

過了會兒,救護車駛離,警笛聲停了。

林昭終於緩了過來,呼了口氣,摸了摸衣兜,才意識到自己的包留在了病房,現在身上除了手機外,什麽都沒帶。

她臉上煩悶的表情很明顯,周禁一眼看穿,碰了下她的胳膊,示意她看向正前方路口的一塊牌子。

“禁煙醫院”。

林昭歎了口氣,苦笑一聲。

周禁接著遞過來一塊口香糖,“吃這個吧。”

林昭低頭看了一眼,粉紅色的糖衣包裹著一塊方方正正的口香糖,在周禁寬大的手掌裏顯得非常秀氣。

她問,“你怎麽還隨身帶著糖?”

見她不接,周禁打開一半的糖衣,捏著剩下的那半,直接遞到林昭嘴邊。

“前陣子想戒煙,就換成了口香糖隨身帶著。”

周禁的指尖幾乎已經碰到了林昭的臉頰。

他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她,“你也試試。”

林昭往後退了半步,終於接過口香糖,扔進嘴裏嚼了嚼。

頓時一陣涼感充滿了口腔,還帶著絲絲甜意。

周禁很自然地從林昭手裏拿走了那張糖紙,卷了下,重新裝回衣服口袋。

林昭視線無意識落在周禁手上,看著他卷糖紙時的動作,修長的手指合起來輕輕一撚。

林昭無端感覺臉熱。

她立馬移開眼,找個話題打斷這莫名其妙的氣氛。

“你這方法有用嗎?”

周禁一時沒懂,“什麽?”

“嚼口香糖戒煙,有用嗎?”

周禁略尷尬地一笑,“大概是沒有。”

林昭跟著笑了下,“不過口香糖蠻甜。”

得到了她的肯定,周禁看起來心情不錯,“煩悶的時候就想抽煙,但其實心裏的煩悶正需要一點甜來化解,糖果是個不錯的替代品,尤其口香糖,還能提神醒腦。”

林昭點點頭,不再說話,感受著嘴裏的甜與清涼。

確實提神醒腦,她現在清醒了不少。

遠處的地平線開始泛白,天快亮了。

兩人靜靜站了一會兒,周禁開口,“我問過醫生,在外婆這個年紀,有點基礎病是很正常的事,不用太緊張,遵醫囑好好治療就好。”

“嗯,我知道,”林昭點頭,“隻是生氣她病了也不肯和我們說,一個人瞞著,害人擔心。”

“正常,”周禁說,“你不也習慣了報喜不報憂嗎。”

林昭哂笑一聲,“怪不得長輩喜歡你,你倒是挺善解人意。”

周禁聳聳肩,“光是長輩喜歡好像沒什麽用。”

言下之意很明顯。

林昭聽得懂,她隻是奇怪,和周禁本沒有多少交集,那日相親後,他總有意無意在她眼前轉悠,明擺著有不一樣的心思。

林昭向來是美而自知的人,學生時代的每個階段都是頂著“校花”的頭銜過來的,她不覺得“見色起意”是什麽齷齪事,男女之間無非就那樣,要麽貪財、要麽貪色。

她疑惑的是,明明是自己先拋出的橄欖枝,周禁卻沒有回複那條消息,甚至還因此有些生氣。

他欲拒還迎、表裏不一,究竟想要什麽?

林昭自認為閱男無數,還真沒見過周禁這樣的。

想不清楚,也就不想了。

林昭沒工夫在這種事上耗時間精力。

回到眼前,她稍稍活動了下發僵的四肢,對周禁說,“不管怎麽樣,你今晚確實幫了我很多,謝謝。”

周禁鬆了鬆領口的扣子,“就這樣?”

林昭皺眉,“還有什麽?”

周禁側身過來,看著她。

太陽初升,光線漸亮,林昭第一次從男人的眼神中看出如此明顯的侵略性。

周禁,“或許可以換一種表達謝意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