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母親的神情,慕逸就覺得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從心底油然而生。
他皺了皺眉,“您要與我說什麽事?”
“不急,”見他問了,老夫人反倒賣起了關子,“你先說你的事,下了朝就往家裏跑,看來情況很緊急。”
聰明如慕逸,如何能聽不出來母親的暗示呢。
他不疾不徐落了座,端起丫鬟上的茶水抿了一口,笑道,“您說這話,不是明知故問嗎?”
“我年紀大了,也跟你兜不動圈子,”老夫人往旁邊一坐,拿起擱在桌子上的佛珠捏在手裏,無論神情還是語氣,都沒有半點對宋喬有尊重,“你是為了那個女人的事來的?”
“那個女人是哪個女人?”慕逸要笑不笑看著她。
老夫人瞥他一眼,冷笑,“你都上門來為她打報不平了,還在我麵前演什麽一問三不知的戲碼?”
“母親說笑了,兒子是真沒明白您在說誰。”
慕逸謙遜的姿態,卻格外氣人。
老夫人道,“聽說她如今又帶著孩子回去那邊住了?可是事實?”
“您是說宋喬?”
慕逸不依不饒,執意要給宋喬在老夫人麵前爭取一席之地。
老夫人氣不過,明明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孩子,如今眼中卻心心念念都是旁人,還是個身份如此卑賤的丫鬟,她忍不住朝慕逸瞪了一眼。
“你少在這裏跟我裝模作樣,隻管告訴我,她回去沒有?”
那邊慕逸派了不少人手,老夫人想打探消息就沒那麽容易。
慕逸倒是也沒藏著掖著,痛快的就承認了,“她和孩子,的確都在府中。”
老夫人將佛珠往腿上一摔,冷哼道,“還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看著人畜無害的,可實際呢,滿口謊言,在我麵前也敢撒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不撒謊,還能有活路嗎?”
慕逸早就猜到老夫人不會有什麽好話,但是親耳聽到,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話音落下老夫人的臉色瞬間就變了,“聽你這意思,她把一切責任都推到了我的頭上?”
“您親耳聽到她向我告狀了嗎?”慕逸不受控製皺起眉頭,“若是沒有,為何要妄下定論冤枉她呢?”
“你這是要成心氣死我嗎?”
老夫人用拐杖用力敲了敲地麵,“明眼人都能看的出來,她打的什麽主意,我怎麽能允許這樣一個人躺在你的枕邊!你現在是被她迷惑了心智,若不趁機將這個麻煩處理幹淨,隻怕以後後患無窮。”
“兒子多謝母親提醒。隻是我與她相處兩年以來,除了之前在身份上有誤會,沒有覺得她任何不好。”
老夫人被慕逸一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架勢給氣的半死,“她擅長偽裝,當著我的麵,說要離開,擺明了就是覺得跟著你有危險,想帶著好處遠走高飛,等到宋鳶抓到了,她又改變主意,這是等著宋家衰敗了,她好挾天子以令諸侯,用孩子索要嫡妻之位呢,她這樣居心叵測,你怎麽就是看不出來?”
“是兒子讓她走的,她從未有過離開的念頭,”慕逸解釋道,“至於您說的好處,兒子特意讓人清點過了,她分文沒動。”
老夫人一時之間語塞,被堵的不曉得該說什麽。
她事後讓馮媽媽旁敲側擊打探了一嘴,不計其數的銀票,這樣潑天的富貴,她居然沒有收下?
難道說,這麽多錢都已經滿足不了她的胃口了?
哆嗦了好半晌,老夫人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怒極反笑,“好個精明的丫頭,我還真是小看她了。”
慕逸覺得自己說了這麽多,簡直就是對牛彈琴。
他眉骨突突直跳,偏偏又不能拿出對付下人那套辦法,隻能好言相勸。
“兒子知道,嫡妻一事非同小可,您心裏看重兒子,所以才會一直力求讓兒子娶一位門當戶對的賢妻進門,宋氏雖說出身不高,可她知進退,懂兒子,兒子和她相處起來,隻覺得十分舒心。縱然有千好萬好的女子,和兒子不投緣,也是無濟於事。”
“誰讓你一定要和嫡妻投緣了?隻要看的過去,做到相敬如賓就好。至於宋氏——”老夫人見狀隻好鬆口,“你若是納她為妾,我沒意見。”
慕逸意味不明笑了聲,“從前兒子也動過這樣的心,可如今經曆過宋家之事過後,兒子沒有領娶的打算了。”
老夫人聽出弦外之音,“別告訴我,你當真打算讓她做侯府的少夫人?”
慕逸沉默不語,老夫人這下徹底坐不住了,蹭的一下站起來。
“這絕對不可以,我是看在她有了孩子的份上才讓她進門的,但是你要是讓她做這個位置,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
話音落下看著慕逸陰鬱的神情,也意識到自己有些過激了,又改口道,“也不是我這個做母親的成心要逼你,隻是這宋氏擺明了就是在以退為進,她口口聲聲說不要名分,依我看,比誰都在意名分。你要是真的相信了,就恰好中了她的計了。”
慕逸嗤笑,神情卻在下一瞬出乎意料的鄭重起來,“她要真是在意少夫人的位置,又為何當初要離開呢?別說不是算計,縱然是,隻要她願意,兒子也心甘情願把少夫人的位置雙手奉上。就怕她不要。”
最後一句話,簡直讓老夫人大跌眼鏡。
“你這孩子,到底像誰?”
老夫人無力的癱軟回座位上,“你怎麽就是不明白呢,娶一位家世顯赫的賢妻,對你在朝堂上的地位,隻有好處,沒有壞處。而且這宋氏,也不是個什麽安分守己的主兒。”
“母親這話是什麽意思?”慕逸不懂這盆髒水又是從何而來。
就見老夫人煞有其事地說,“這段時間你不在,她隔三差五就和江臨單獨出去,孤男寡女的,指不定瞞著你做了什麽好事!”
慕逸無語一瞬,忍不住替宋喬冤枉。
“母親,兒子同江臨的交情您都是看在眼裏的,若是不知根知底的人,又怎會請到府上做客呢?您實在是多慮了!”
“這可未必,俗話說的好,知人知麵不知心。保不齊他當著你的麵是一個樣兒,你不在的時候,又是另一個樣兒了。”
老夫人一本正經,“那小丫頭時長三更半夜不著家,說是去調查情況去了,誰知道她是不是背地裏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還有一次,我特意讓馮媽媽留心了,她中途換了衣裳,回來時穿的衣服根本不是早晨穿出去的那套——”
“請您就此打住吧。”
慕逸實在聽不得這些汙言穢語,“她當初不想跟我回來,是兒子用孩子威逼利誘才勸動了她。您可以不喜歡她,但請您不要這樣侮辱她,她是兒子的女人,是兒子孩子的親娘,您說這些話,把兒子置於何地?”
老夫人不言語了,但明顯不是因為相信宋喬,而是不想惹慕逸生氣。
“兒子已經是富貴中的富貴了,您難道還不知足嗎?”慕逸索性就把話說清楚,“難不成要兒子登基稱帝才甘心?”
“這樣的話可不敢亂說!”
老夫人被他嚇到了,私下議論這事,可是大不敬之罪。
“母親,兒子之所以要動宋家,不單是侯府和宋家有恩怨,這也是聖上的意思。他看不慣宋家,所以才急需這個由頭懲罰,但這又何嚐不是殺雞給猴看!”
“兒子羽翼豐滿,和宋家若是強強聯合,隻怕有一天會功高震主,蓋過了太子的風頭,聖上對我……已經開始有所忌憚了。稍有不慎,恐怕就要步入了宋家的後塵。”
朝堂上的事老夫人身為後院之人,不懂,也無法參與,但是被他這麽一說,瞬間覺得毛骨悚然。
原來事情不隻是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
這裏麵的水,要比想象中的深很多。
背後真正要動宋家的幕後主使,居然是聖上。
“那怎麽會,會不會拖累到我們?”
老夫人手腳冰涼,“你和宋鳶的聯姻,聖上可有同意解除嗎?”
“拖累是一定會有的,宋鳶是我的妻,她和刺殺太子的人在一起,我若是一口咬定不知情,恐怕沒人回信。至於聯姻……自然是要解除的,但聖旨還沒下,聖上也在有所考量。”
“考量什麽?”老夫人一改之前的沉穩,此刻臉上都是惶恐和擔憂。
慕逸搖了搖頭,“伴君如伴虎,若是太聰明,更要成為聖上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老夫人差一點就要被他勸動了,但不經意間視線對上馮媽媽的眸子,這才想到自己還有事要跟慕逸說。
“你一走就是大半個月,也不問問家裏好不好?”
慕逸道,“您不是特意讓宋氏回來震懾這些丫鬟嗎?她可是個翻臉無情的主兒,您選的人,自然是錯不了的。”
老夫人思索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這是在給她戴高帽呢。
“你少油嘴滑舌,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雖說這次的事,侯府主要是受宋家連累,還不至於到死人的程度,但是,母親這裏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慕逸看她一臉春風得意的模樣,不曉得為何,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您從我進門就說有喜事,不知究竟所謂何事?”
“你自己做過什麽好事,還要我提醒嗎?”
老夫人和馮媽媽對視一眼,抿嘴笑了。
慕逸眯眸,看向馮媽媽,“還勞煩您,給我個線索,我現在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馮媽媽見狀,招呼四周的丫鬟都過來,齊齊俯身蹲在了地上。
“奴婢們給侯爺道喜了,恭喜侯爺,沈夫人有孕了。”
慕逸端著茶杯的手狠狠一頓,謔的一下站起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他已經給沈若汐吃了避子藥,還是他的人親自看著她服用的,怎麽可能還會懷有身孕呢?
老夫人隻以為他是高興的過了頭,笑著招呼道,“若汐前段時間被宋鳶擄了去,剛找回來沒多久,現在身體虛弱的很,你既然回來了,就去看看她吧。”
“您怎麽知道她有孕了?”慕逸沒有邁步的意思,甚至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老夫人沉浸在要做祖母的喜訊中,並沒有發現這一點,隻道,“自然是郎中診脈了,也幸虧叫了郎中及時過來,不然這一副藥下去,可就把我的孫兒害了。”
慕逸整個人氣壓低的出奇,他二話不說,命人就去進宮請禦醫來。
若是藥喝了,就不可能懷孕,要是懷了孕,就說明沈若汐背著他耍了花招。
促除此之外,再也不會有別的解釋。
他當即去了同心閣。
在院門口時,慕逸望著上麵的牌匾,隻覺得無比陌生。
自從和宋喬從邊塞回來,他就鮮少再到這裏來了。
沈若汐說的沒錯,人心是很小的,隻容的下一個人。
從前跟她在一塊,他眼中根本沒有宋喬的位置。
因此有時她管家,故意給宋喬吃苦頭,他也鮮少去安撫宋喬的委屈。
可是自從他確定了自己的心意,他就再也看不得任何這樣的事發生。
甚至想到之前的虧欠,總是後悔的恨不得恨不得將世上最好的東西都給她以作補償。
如今再到這裏,頓時濃濃的物是人非感。
“侯爺來了?”
翡翠看見他,立馬喜笑顏開的將人往屋裏請。
可是慕逸卻是一言不發,直到看見纏綿病榻的沈若汐,臉色也是沒有好到哪裏去,甚至更加山雨欲來了。
或許是感知到什麽,原本緊閉雙眸修養的沈若汐忽然睜開眼睛看了過來。
在對上慕逸的視線後,眼中閃過一絲欣喜,在丫鬟的攙扶下就要起身。
慕逸卻是沒給她寒暄的時間,直接開門見山地問,“你有孕了?”
沈若汐在聽見他嚴肅的聲音時,動作一下子僵住。
她勉強牽起一抹淡笑,“是母親告訴你的吧?我本想找機會告訴你的,可是你一直都沒回來。”
卻不料慕逸半點也不體恤她大病初愈,隻是很漠然地問,“是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