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紫英是自殺的,這正是周彬軒不願提及此事的原因。
段一思忖著要不要說點什麽,最終還是決定保持沉默。但尷尬沉寂的感覺卻不受此控製,整個大廳裏飄浮著一股怪怪的氣氛。
周彬軒沒有理會女兒的話,他步子忽然加快,走出了大廳,段一見狀,也隻能一語不發地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別墅外麵的花園,段一知趣地把通往大廳的門慢慢關上。
“女兒不懂禮貌,讓你見笑了,段先生。”周彬軒囁嚅道。
“呃……”段一正犯愁該如何得體地應答,忽然被另一番景象吸引了注意力,前方的花園中央站著兩位幾乎一模一樣的老人。
兩位老人不僅身材、樣貌一樣,甚至連衣著都是相同的,黑色西褲、白色襯衣,外套一件灰色棉衫,兩人的鼻梁上也都架著一副眼鏡,手上也都各有一把拐杖。唯一不同的是,兩位老人禿頂的程度不同,一位儼然已是“地中海”式發型,另一位雖然頭發稀疏,但分布還比較均勻。
“你是誰啊?”看著段一慢慢走近,左邊的老人問道,他嗓門洪亮,吐字清楚,根本不像六十多歲的人發出的聲音。
“對啊,是誰啊?”右邊的老人也追加了一句,聲音簡直如出一轍。
“啊,我是……”話到嘴邊,段一遲疑了,在未經周彬軒確認之前,段一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否適合告訴這兩位老人。
“報上名來!”左邊的老人又發話了,他抬起拐杖,輕輕地捅了一下段一的肚子。
“對啊,報上名來!”右邊的老人仿佛在玩模仿秀,重複了一下同樣的動作,段一的肚子又遭受了一次襲擊。
“啊,叔叔們,他是我的客人。”段一正犯難時,周彬軒給段一解了圍。他輕輕拍了一下段一肩膀,把嘴巴湊到段一耳邊,輕聲說道,“這兩位就是我之前提到過的爺爺的弟弟的兒子,周培鑫和周培增。”
“哼,狐朋狗友!”左邊的老人—不知是周培鑫還是周培增—又說話了,他似乎很生氣,把拐杖用力往地上敲了一下。
“呃……狗友!”右邊的老人又想“照方抓藥”,不過這次他似乎沒聽清兄弟說的話,隻得支支吾吾地模仿類似的聲音,說完後也像模像樣地把拐杖往地上敲了一下。
段一差點笑出來,他感覺右邊老人說的更像是“地溝油”。
“他們終身不娶,兩人一直相互照應著生活了這麽多年,所以行為多多少少有點怪怪的。”周彬軒再次對段一耳語道。
“思賢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別整天把各種奇怪的朋友帶到家裏來,萬一對後代產生負麵的影響,那多不好?”左邊的老人開始連續不斷地敲著拐杖。
“對啊……影響多不好!”仿佛回音一般。
“叔叔們,我不是思賢,我是彬軒啊,哥哥已經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周彬軒解釋道,“跟你們說了很多遍了,可你們總是忘記……”
“唉……臭小子不聽勸還頂嘴,竟然連長輩的教訓都不放在心上。”兩個老人似乎根本就沒理解周彬軒說的話,他們發了同樣一句牢騷,又一同搖起頭來,接著又都歎了一口氣,看起來像極了默劇的演員。
“你可別忘了,我們是一個遭受詛咒的家族!”
“對啊,詛咒的家族!”
“我們就是因為害怕詛咒,才選擇終身不娶!”
“對,終身不娶就是因為害怕詛咒!”
“在這樣一個家族裏,一舉一動都要極端小心!”
“極端小心!”
“頭上三尺有神靈!”
“有……神靈!”
“交友要慎重!”
“要慎重!”
段一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兩位老人一唱一和地說著話,“詛咒”一詞從他們仿佛喜劇表演的方式中吐出來,卻有一股異樣的恐怖感。
詛咒……
難道,真的如網上傳言一樣,周家是一個受到詛咒的家族?
“算啦算啦,咱們老了,再說他們,他們也不聽了。”左邊的老人拍拍右邊老人的肩。
“對啊對啊,咱們老了,不管他們,我們走吧。”右邊的老人也感歎道,說罷,兩人一同轉身,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並排走開了。
看著兩人的背影,段一愣住了。從周彬軒書房到庭院這段促狹的路上,接連遇到太多的事情,段一感覺緩不過勁來。
少頃,段一轉頭與周彬軒對望了一下,周彬軒沒有說話。
但他從段一犀利的眼神中感到了質問:“你打算繼續以沉默來回應嗎?”
周彬軒嘴巴張了張,最終卻還是沒說出什麽。
“周先生,您不覺得應該解釋點什麽嗎?”長久的沉默後,段一終於決定開口,“盡管我是受您委托來辦案的,本不應該問這麽多,但如果您不想透漏的事恰好是破案的關鍵線索呢?”
周彬軒怔怔地看著段一,還是沒有說話。
“我想,隻有我們彼此誠信對待,我們的契約才更加有效益,不是嗎?”段一繼續說道,此時的他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單純地為了破案,還是因為對周家的好奇,所以想要刺探周家的隱私。
“到底周家的‘詛咒’是什麽?!”段一不知不覺間提高了嗓門。
周彬軒歎了一口氣,緊握成半拳狀的雙手鬆懈開來。段一注意到了這一微妙的舉動,他明白,周彬軒妥協了。
“那我就告訴你吧……周家延綿六七代,永遠都走不出的‘詛咒’……”周彬軒眉頭緊鎖,環視了周圍一圈,柔聲說道,腔調裏還帶著微微的顫音。
[### 暗之卷二·暗夜屠夫 ]
一
我在哪?
我環視周圍的環境:高大的樹木一個挨一個地並列排在我兩旁,黑乎乎的,光線根本透不進來,我的視線也無法向外延伸。我望向天空:天際被層層的樹枝和樹葉遮掩,也完全進不來光,仿佛將我置身於無法掙脫的牢籠。不斷鑽入耳中的隻有烏鴉的沙啞的叫聲,如同地獄深處的小鬼在招魂。
這是哪裏?是小鎮的山頭嗎?
不對……山上根本沒有這麽密布的森林,我也從未聽說過在山上能聽到烏鴉的叫聲。
那……這是哪裏?不是在小鎮裏嗎?但自我有記憶開始,我一直在小鎮以拾荒為業,從不曾離開。
烏鴉那沙啞的叫聲越來越清楚,聽起來仿佛在向我靠近,等我反應過來時,前方黑暗的樹林中已經飛出一大群烏鴉,他們徑直向我衝來。我閉上眼睛,禁不住慘叫一聲,聲音一直延續到所有烏鴉的羽毛拍打過我的麵龐。待再次睜開眼睛時,我還看到幾片黑色的羽毛漫漫飄到地上。
我蹲下身子,看著那漆黑色的羽毛,一動不動。少頃,我舉起雙手,緊緊地扣住頭部,就像是在防止烏鴉群對我的第二次攻擊,實際上,我是在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以盡可能地回憶起自己之前的種種經曆。
我到底是怎麽來到這裏的?
我記得我好像……
對了……
我是在跟蹤。
我跟蹤那個流浪漢,一直到了山頭,並躲在蝗神廟外偷窺他的每一舉動……
後來……又發生過什麽?
忘記了……忘記了……
我記得我好像看到……
看到……
我看到他屁股底下有個簇新的墊子,看到他從雜草堆中掏出一瓶礦泉水,還看到他拿出梳子給自己梳頭……這一切的一切都異常的詭異,我更加堅信,他絕對不是一個流浪漢。
好像……還看到了什麽……
梳子、長發……
對了……對了……
我、我看到他……我看到他把自己的頭摘了下來!
想到這裏,我半蹲的身子不由得癱倒在地,內心感到了透底的冰涼,我抱住身子,蜷縮在一起,牙齒緊緊地咬著自己的下嘴唇。
恐懼……恐懼……
我周圍的森林裏,烏鴉還在肆無忌憚地嘶叫,它每叫一聲,我的整個身體都隨著顫抖一下。
一陣冷風吹過,無數的樹葉飄落下來,我感到有幾片搭在了我的後背上,但我始終沒勇氣將他們拿下來,我的雙手緊抱著自己的身體,在漆黑的森林裏顫抖。
冷靜……冷靜……
在看到他把自己的頭拿下來之後,我又看到了什麽?
我現在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這片森林裏?
我不記得小鎮周圍有這樣大的森林啊。
為什麽……為什麽我沒有這段記憶……我到底是怎麽跑到這裏來的?
我感到腦袋發脹,頭部劇烈的疼痛,額頭青筋繃緊,腦中一陣陣撕裂般的痛苦。
正在這時,我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伴隨著腳步聲的,還有腳底踩碎枯黃的落葉的聲音。
腳步聲越來越響,有人正向我靠近。
雖然內心充滿了恐懼,但我依然壯起膽子轉動渾身僵硬的身體,慢慢地將身子直立起來,雙目遲疑地向前方看去。
是……是那個家夥……
那個流浪漢正向我走來!
他的脖子上麵空空如也,沒有頭部!但他手中卻提著一個獰笑著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