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金州的時候,唐漠就沒想過能再回蜀中。
唐門三長老帶來了弟子共百餘人,其中還有十幾位飛字輩的好手,這些人,多多少少總該有人能回去。
但唐漠不認為會是自己。
至少在唐飛鵬主動請戰赴死時,麵冷心熱的他選擇了這樣的方式,試圖在亂軍中換唐飛鵬一線生機。
你漢中軍敢稱是長戟蒼狼?我唐漠便讓你等嚐嚐做羊的滋味!
唐門中人身上有多少古怪的名堂,江湖上誰也說不清,也許隻有苗疆子弟才能與之一較高下了。同行出城的兵馬早已被攔在外麵,隻有唐漠一人殺入重圍,身旁再無援手。他於人群密集處炸開霹靂彈,借著夜幕、煙霧之利,將身上各式機關暗器肆意施展,旁者沾著死、碰著亡。
那漢中軍暈頭轉向、手忙腳亂,甚至摸不清楚這長袍刺客人在何處。唐漠卻是如魚得水,人藏在煙霧裏,篤定地朝著一個方向殺去,心裏暗自計算著距離。
“百萬軍中取敵將首級”,這句話的風采足以令每個習武之人心神往之。然而真正身陷沙場,才知此事難如登天。
刺殺孫俞的機會,恐怕隻此一次。唐漠並未抱多大的希望,但來都來了,總要盡全力試上一次。
“十步……九步……八步……”
唐漠心中數著,一點一點朝著那個方向逼近。在這種目不能視的情形下廝殺,本是他最為擅長的事情,也練就了對氣息和殺意的敏銳感知,但此刻卻顯得一切極為困難——
江湖較量,何曾有過這成千上萬人的陣勢?唐漠隻覺得那孫俞的氣息在這混亂的軍陣裏難以捕捉,隻好努力凝神搏命。他避過不知多少貼麵劈來的刀鋒,擲出不知多少見血封喉的暗器,背後的喊殺聲從漸起到漸息,不知還剩下多少金州健勇背城而戰,而他唐漠,隻想做那個站到最後的人。
“六步……五步……四步……”
在亂軍中顯露身形時,唐漠已經記住了孫俞的樣子,也看得出,以孫俞的身法,他想殺之易如反掌。但作為一軍主將,定有前赴後繼的侍衛會擋在他的身前,唐漠能殺多少?殺得到孫俞麵前嗎?
“三步……”
三步之後又會怎樣?已經殺了多少漢中軍士?這些人,都是尋常軍健,真的該死嗎?
“兩步……”
唐漠隻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是在為這天下太平出力。
既然如此,便不悔。
忽然間,四周殺氣驟起,濃得讓人似乎喘不過氣來。
唐漠心中一驚,雙腳一頓,騰空而起,然而卻聽到四麵八方響起了異樣的風聲,再暗呼不妙,卻已經失了身形先機,為時已晚。
……
不知道有多少處皮肉撕裂之痛,一齊從身上傳來,唐漠隻覺得自己隻在一息之間便沒了力氣,從半空中墜落在地,一道血箭從口中噴出,想再動,卻已經動不得。
周圍是還未散盡的煙霧,黑暗中,雙眼又蒙上了一層血光,再也看不清四周的光景;耳中傳來嘈雜的呼喝聲,和兵刃入肉的悶響、以及接二連三的慘呼,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唐漠忍著劇痛,身手去摸,發覺身上插滿了長短不一的箭矢。他握住一支,想要拔出來,用力時卻覺得手臂撕心裂肺地痛。
原來臂上也中了箭,箭頭入骨。
“果然是太過看輕沙場之事了……”唐漠心中暗歎,“本以為我唐漠以命換命,能殺個更大點的人物,原來……連一個統兵區區兩萬的上將孫俞,都殺不了……罷罷罷……”
胸前還藏了一筒梨花釘,多少還能再殺一個……唐漠想要去拿那梨花釘,卻發現衣衫都被箭矢釘死了,想再用力去撕衣衫時,卻……
……
城頭上,王元慶雙手顫抖,死死盯著東南角的那片戰場。
從這支牽製之兵出城,他的目光便再沒離開過唐漠的身影。他看著唐漠殺入重圍,漸漸逼近了那被眾將護衛的孫俞,心都懸在了嗓子眼,期盼著這位唐門英雄能再建奇功。
然而他卻沒想到,見漢中軍無法捕捉唐漠的身形,孫俞竟然令旗一揮,幾十名勁弩手齊齊圍上來,內外兩層困住唐漠藏身的煙霧,也圍住了那些在煙霧中與唐漠廝殺的漢中軍,接著便聽弓弦疾響——
裏麵一圈的箭矢平射向前,外麵一圈的射向半空。唐漠躍起時躲過了下麵,卻沒能躲過上麵。
那箭矢如一道道電光,撕裂了煙霧,射中了唐漠,也將內裏的漢中軍士、包括對麵而立的所有弩手盡數奪了性命。
為了殺這名身手高卓的刺客,孫俞竟然用了如此喪心病狂的手段。
而那些弩手,竟連眉頭都不曾皺過一絲。
……
而金州城的東北角,此時正保護敬德向外突圍的唐飛鵬並不知道,在他出城後,自己的叔叔已經慷慨赴死。
他隻知道,若不全力施為,恐怕這軍情要送不出去了。
中原有江湖,西域當然也有江湖。中原武林高手前來赴死,西域的武林高手也能到此衝鋒陷陣。
那孫俞親自坐鎮城東,卻在別處留下了不少江湖好手。雖然若是平時,這些人的身手在唐飛鵬眼中就如那插花的瓶子一般,但現在卻覺得極為難纏。
所幸城東南角似乎有高手廝殺,牽製了大批漢中軍兵力,總算讓唐飛鵬仍然對突圍抱了希望。
一同突圍的百人裏,有五十唐門子弟,五十金州驍騎。唐飛鵬如一支利箭,衝在最前麵,引著身後眾騎向最薄弱處突進。身後時不時傳來墜馬的聲音,他已顧不得多看,隻是偶用餘光注意著敬德的周遭安危。
唐門年輕弟子中兩位佼佼者,唐木峰和孟長河,此時一左一右護在敬德周圍,寸步不離,硬是殺得方寸之間無人能入。那敬德也是一員猛將,左手持鞭、右手提槍,遇上唐孟二人無暇顧及的敵將,便是鞭槍並舉、硬橋硬馬地殺出一條血路。
待到闖出重圍,再回頭,百人的隊伍竟隻剩下十之二三,生者皆是滿身浴血;馬匹更是十不存一,唐門子弟早已棄馬步行,敬德坐騎中箭、於亂軍中奪了戰馬,長槍也不見了蹤影,隻剩下手中鋼鞭,也顧不得向唐門人道謝,領著幾騎護衛徑直向東奔去。
唐飛鵬正要鬆一口氣,忽聽得遠處馬嘶弓弦響,扭頭看時,就見一隊輕騎自漢中軍陣中衝出,紛紛張弓搭箭,縱馬直追敬德。
不待唐飛鵬吩咐,身旁幾名弟子飛身而起,手中暗器飛出,半數打向馬上追兵,另外半數竟然將空中飛箭擊落了大半。
再看時,漢中軍已經圍了上來,那隊輕騎更是不管不顧,緊追在敬德後麵,似乎要不惜一切代價將那份軍情留下。
“木峰!長河!”唐飛鵬袍袖一掀,無數暗器打出,將圍過來的人悉數攔下,大喝道,“去追敬德將軍,一路護送,不得有誤!”
唐木峰不是愚蠢之輩,自然看得出唐飛鵬是想獨力攔下追兵,送他們脫困,但若這般行事的話……
“鵬伯!我等離去,你將如何?”
唐飛鵬聽了一笑,手中卻不曾慢了半分:“就知道你這混小子不肯老實,速速聽令!不然回去便要你姑母狠狠罰你!”
唐木峰一怔,剛要爭辯,就見唐飛鵬手上用力一拂,一股雄渾的力道襲來,登時便立足不穩,整個身子朝外飄去。落地後還想回來,卻發覺手臂被人抓住,帶著向外疾奔,扭頭一看,正是孟長河。
“你這是做什麽!”唐木峰急道。
“沙場之上,容不得片刻遲疑!聽令行事!不然鵬伯和王將軍的心血就都白廢了!”孟長河麵色冷峻,頭也不回地拉著唐木峰向敬德的方向追去。
“我唐木峰輪不到你一個外姓人來教!給我放手!”唐木峰眼看著唐飛鵬及十幾個唐門兄弟被重重圍住,雙眼血紅,想要掙脫,才驚覺孟長河的武藝竟高出他許多,完全掙脫不得。
唐木峰目眥欲裂,恨不得要與孟長河動手,忽然想到唐飛鵬剛才留下的話,和臨行前姑母唐飛鵑的叮囑,手又放了下來,一咬牙扭頭與孟長河並肩而行。
……
“回去要你姑母狠狠罰你!”
回去?唐木峰心裏清楚,一起離開蜀中的這些人,有誰想過會回去?
可是,便正如孟長河所說,如不聽令,最終敬德將軍無法突圍,那許多金州將士和唐門子弟豈不都白死了?
一路上人困馬乏、廝殺不斷,最終將“漢中軍取道江陵”的軍情送到開封時,竟然隻剩下他、孟長河和敬德三人了。
過了沒幾日,他們才接到西麵傳來的消息。
那日唐飛鵬攔下追兵,送他們離去後,竟然生生殺出重圍,聚攏殘兵,又衝進了金州城裏。
孫俞知道軍情走漏,再圍著金州做疑兵已無意義,第二天便下令全力攻城。為了送出情報而折損半數兵馬的金州軍,以死相抗,竟然直到第五日才讓漢中軍進了城門。
王元慶戰死城下,唐飛鵬於城樓上背東向西、力竭而亡。
孫俞率兵入城後,對城中百姓秋毫無犯,下令厚葬王元慶、唐飛鵬、唐漠,卻帶人衝進知州府邸,一刀剁了舉著知州大印跪地求饒的陳學究。
得到消息的第二日,唐、孟二人南下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