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府外,此時已經是一片大亂,喊殺聲震天。

場麵幾度翻轉,一時間甚至都讓人看不懂究竟是誰占上風。在這之前,誰都不知道野利高和呼延衝究竟藏了多少後手,又都在對方的背後埋了多少暗箭。而此時,又都已經深陷其中、無暇多想了。

那野利高,在片刻之前尚且還麵帶微笑,如今已經是又驚又怒,眼看著為首那騎將縱馬挺槍而來,卻立在原地,似乎都忘了要躲閃。

呼延衝的臉上又重新泛起了笑意,注視著他的那位心腹:狼衛統領駱承文。他是在當年叛亂中戰死的前任“狼將軍”駱武之子,忠心不二,對野利高恨之入骨,早就想要殺之而後快。

眼看這位西夏真正的掌權者即將血濺當場,就聽得一聲駿馬嘶鳴,斜刺裏一騎白馬如電光般殺到,馬上騎將穿的也是狼衛製甲,持一杆單耳青龍戟,高舉過頭,徑朝野利高殺去。

那駱承文見來的是同袍,隻當是要搶功的,趕忙死命去夾**馬腹,盯著野利高的眼睛都瞪得血紅,一定要搶著手刃仇人。

那馬奔至野利高麵前,揚起雙蹄,駱承文一手勒馬一手持槍,攢足了力氣一槍向下貫去,就見一道銀光閃過——

長槍“哢嚓”一聲斷成兩截,而那杆斬斷了長槍的青龍戟隨著持戟人的手在空中打了個旋,又劈將下來。駱承文大驚失色,提起兵器去擋,卻發覺手裏隻剩半根木棍,再躲閃時已來不及,被那青龍戟正劈在肩頭,慘呼了一聲朝馬下墜去。

那馬被乍勒住了韁繩,本就四蹄不穩,被駱承文一帶,更是一齊往地上摔去,正將駱承文壓在下麵,一口鮮血噴出,動彈不得。

提長戟的一招救下野利高,又一招擊敗了駱承文,不待撥轉馬頭,在馬背上回身就是一戟,直刺一旁的呼延衝。

隻聽得“噹”地一聲,那長戟被淩空飛來的一支短矛磕歪了準頭,刺在了空處。

一個壯碩的身影一邊大步飛奔向前,一邊伸手從旁邊攬過兵器,正是先前與雁夜飛、白雙落一起避在角落裏的畢大成。長槍短刀,他攬著什麽便擲什麽,招招不離長戟戰將,逼得他無暇去刺呼延衝。

呼延衝借機退後,饒是鎮定如他,此刻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臉色也禁不住泛著白。畢大成奔至馬前,竟徒手去奪那青龍長戟,馬上戰將也非等閑之輩,兩人一時相持不下。

呼延衝定下神來細看那提長戟的,卻不認得,就聽對麵野利高笑道:“寧令王暗中重建狼衛多年,總不會以為我真的就放之不理吧?不妨再賭一局,猜猜這狼衛中有多少是我的人?”

呼延衝臉色極為陰沉。

駱承文可是他貨真價實的心腹,卻對這武藝高強的長戟戰將毫無防備,顯然此人在狼衛中混跡已久了。這樣的人,究竟還有多少?這支秘密重建的狼衛,人數雖隻有鐵鷂子軍的三成,戰力卻是一等一的強,本是他最後的殺手鐧,如今竟然也出了紕漏……

眼前的畢大成拾了柄陌刀,正與那長戟戰將鬥得你來我往;遠處的奚桓被兩名七殺門的殺手逼得左支右拙,已經有些獨木難支;地上躺著商的屍首,血跡還未幹;營寨中江湖人士與鐵鷂子的兵士拚得難分難解,亂作一團,甚至都分不清敵我……

三千鐵鷂子軍,五個營盤,這支西夏數一數二的兵馬如今也與外圍趕來“救駕”的部隊殺成一片,分身乏術;甚至有的營盤已經被攻破,那“捉拿叛賊呼延衝”的叫喊聲已經清晰可聞了。

呼延衝能用的手段,已經用盡了,卻沒能傷到野利高半分筋骨;他每一步、每一招都算得小心翼翼,暗藏多年,卻仍然在對手強大的勢力麵前不值一提。

他盯著野利高,野利高也同樣在看著他。兵荒馬亂的營寨中,兩人對麵而立,每當周遭有人想衝過來去殺其中一人時,總會被旁邊的人攔下,血濺當場。

呼延衝忽然間發了狠,伸手摸向腰間,那裏有他貼身藏著的匕首“豹尾”,乃是西夏頂尖的匠人鑄造的神兵,上麵喂了劇毒,算是武藝並不高強的他最後的保命手段。

野利高見狀仰天大笑:“堂堂大夏一個外姓王,竟然要親自提刀與我短兵相接了麽?呼延衝殿下,這可真的是有失風雅啊……罷罷罷,既然你再無後手,我便不再客氣了!”

話音一落,四周殺氣暴起,兩人身邊正在纏鬥的三名江湖人士,忽然間分開兵刃、化敵為友,齊齊向呼延衝招呼過來。

“這些年間,多少人想取我性命,最終卻死於非命,可知為何?這幾位喚作大漠三隼,從不為江湖外人所知,今日亮出名號,就當是為寧令王殿下壯行了!”

野利高的笑聲中,那“三隼”的兵刃泛起寒光,兵鋒上映出呼延衝錯愕的神色,身旁再無可救援之人——

就見霎時間銀光如暴雨傾瀉、梨花炸開,三隼的兵刃盡數被**開,呼延衝麵前已經立了一人。

月夜飛影戰連營,雪雁槍鋒裂長空!

雁夜飛將一杆長槍舞得上下翻飛,那大漠三隼端的不是等閑之輩,三人進退有序、攻守兼備,麵對雁夜飛快如疾風的招式,雖然有些措手不及,但仍然是將周身護得滴水不漏。

呼延衝發愣之際,身側閃過一個玲瓏身形,拉住他便向一旁掠去,正是白雙落。

野利高雙目圓睜,死死盯著那張多年未見的麵孔,失聲呼道:“赫連淵!”

終於,在西夏見了這麽多形形色色的人之後,從這位可能是雁夜飛最大的仇人口中,他真真正正地聽到了這個名字。

“你真的還活著!”野利高咬牙切齒。

然而雁夜飛可沒有搭話的心情,見白雙落護著呼延衝避到一旁,他手裏槍勢忽然一慢,胸前破綻盡露,誘得麵前三柄半月彎刀齊齊搶劈進來,他竟雙手直接棄了長槍,翻身躍起,一腳踹在槍身之上。

那長槍應聲向著三人橫掃開來,有兩人避之不及,正中腰間,留下兩聲悶響;另一人單足點地,彎刀向上撩去,然而再快的刀路在雁夜飛麵前也成了擺設,被他輕鬆避開,撈回長槍反手一挑,正掛住那人的手腕,彎刀濺著血“咣當”掉落在地。

“你竟然真的與呼延衝走到一條路上了。”野利高眯著眼睛,沉聲說道。

雁夜飛第一次麵對麵地打量這位西夏“真皇帝”,沒有開口——他自己心裏十分清楚,他並未與呼延衝走到一條路上,以後也不會走到一條路上;但時至此刻,至少呼延衝從未害他,他救下呼延衝,就不至於讓野利高隻手遮天,使得自己在西夏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若呼延衝不能全身而退,那不僅是他、呼延衝的其他部下,恐怕像白雙落這樣的人也會受到牽連,在西夏再無容身之處,少不得要死人。

雁夜飛看得清呼延衝對他的心思,自然也不會弄錯白雙落的情分,誰是假意奉迎,誰是真心關切,他不忍讓一個這樣的姑娘因此而受傷。

也許是因為至今不敢全然相信這些別人口中的記憶,雁夜飛對麵前這位“殺父仇人”並沒有什麽切骨之恨,隻是覺得在旁觀一位權勢熏天、陰險詭譎的幕後黑手在左右著整個西夏王朝。

野利高似乎也再沒了後手,雁夜飛想要殺之易如反掌,可他卻沒有動,直到旁邊的白雙落一聲高呼,扭頭看時,就見她與呼延衝奪了兩匹戰馬,一人一騎朝著此處奔馳而來。

雁夜飛縱身一躍,上了白雙落的馬背,原地撥馬徑直衝向已經傷痕累累、仍在力撐的奚桓,趁著那宮、徵二人躲避奔馬,一把拉住奚桓,拋上呼延衝的坐騎;又回馬一槍刺向不遠處的長戟戰將,這冷不丁的一招讓他猝不及防,登時失了身形,從馬背上歪倒下來,被畢大成見機多了馬匹,三騎馬並轡闖出營寨來。

呼延衝扶著奚桓,身上也蹭了不少血汙,加上他懊惱的神色,看起來頗為狼狽。

三千鐵鷂子,一千狼衛,幾十江湖高手,一個頂尖的刺客,加上在沒藏阿吉的私軍裏埋下的諸多暗子,野利高竟然破了個一幹二淨、險之又險地恰好贏了一招。

也許方才雁夜飛可以將野利高一槍刺死,可是呼延衝從來就沒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即便真的動手去殺野利高,那大漠三隼定然會以性命相搏;呼延衝雖然自身武藝拿不出手,但畢竟看多了高手相爭,知道那大漠三隼絕非庸手。那種情形下,雁夜飛絕不可能力戰三人的同時刺殺野利高,更別提護他周全。到時恐怕雁夜飛隻顧得上管那姓白的姑娘,而不是他這個寧令王了。

那種局麵之下,外麵的鐵鷂子遲早要被殺散,到時呼延衝也脫不了身,最終無非是個兩敗俱傷的局麵。

而且,誰知道野利高到底還有沒有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