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被圍已十日。

王元慶在十二日前曾設伏城外,依仗前來助陣的唐門子弟,布下陷阱機關密網,大勝了漢中軍一場。再加上那位唐門的白發孤膽英雄,行刺李延得手,讓漢中王沒了先鋒大將,很是挫了一挫那漢中先鋒的銳氣,拖住了漢中軍的步伐,也總算是讓整個金州喘了口氣,不至於倉促迎戰、懵頭懵腦地丟了城池。

那金州知州陳學究是個名副其實的死腦筋,起先說什麽都不同意借江湖勢力守城,拿著那“俠以武犯禁”的學究腔調,恨不得將天底下江湖人都說成作奸犯科之輩。幸虧守將王元慶膽魄過人、力排眾議,破格接納唐門眾人,才拿下那一場勝利,贏得這片刻的歇息。

誰知道還沒歇上兩天,那漢中元帥鄧之大軍便兵臨城下,裏三層外三層地將這城池包裹得鳥獸皆不得入;漢中軍在城下叫陣,要為李延報仇,聲稱若不開門獻城、並呈上王元慶首級,破城後便要屠個雞犬不留。再看那嚷著“聖賢之道可敵千軍”的知州大人,隻登上城頭看了一眼,便嚇尿了褲子,最後被兵士攙著下了城,當夜便害了高熱,戰戰栗栗連被窩都出不得。

所謂“蛇無頭而不行”,州內官員見到這等陣勢,大多沒了主意,隻得排著隊去請那位知州大人。起先還見得到麵,最後去的人太多了,幹脆都閉門謝客,甚至讓下人送了一句“請王將軍為一州百姓考量、舍身取義”的狗屁話出來,驚得一眾文武官員目瞪口呆。

王元慶當然不會像他一樣蠢得去相信那些亂軍的鬼話,隻不過就算不獻城,如今這孤城一座又能守到幾時?

金州城小人少,下轄的郡縣早就望風而降了,甚至此時城外的重圍裏就有原本的此處駐軍。這州城裏隻剩下不足三千的守軍,即便加上那百餘唐門高手,又能熬過幾次廝殺?李延統兵兩萬,尚能借機關之利殺他一場,如今鄧之八萬大軍,拿什麽殺?莫非再請唐門送上一位長老,以命換命去把鄧之也刺死?

已經死了先鋒,若是漢中軍還不加提防,那未免太過草包了一點;即便真能得手,死了個鄧之,還會有劉之韓之,身經百戰的漢中虎狼之師,莫非會缺統兵之將?

更何況這等送死的差事,王元慶也實在是開不了口,唐門來助本就是意料之外的情分,豈能得隴望蜀?

……

這十日,王元慶過得是度日如年,每日在城上看著外麵的圍困越來越厚。到第六日的時候,他已經看到了霹靂車、雲梯的影子,更是心生絕望。

然而漢中軍圍而不攻,似乎是想要用這樣的方式拖垮城中守軍的心智,這讓王元慶不由得心裏冒出疑惑來:俗話說“兵貴神速”,從漢中王起兵至今,不過半月有餘,金州雖沒接到任何京城傳來的消息,但王元慶也可以想象,那汴京皇宮裏定然是一團亂麻;但此時漢中軍忽然慢下步伐,豈不是平白給了京城喘息之機?

王元慶是不相信那鄧之會忽然昏了頭,此等非常之舉,定然是有什麽自己沒想到的高明之處。

這個疑慮並沒有持續太久,就從唐飛鵬那裏得到了解答。

“探子回報,漢中軍撤軍過半,且帶走大半輜重,此時城外最多隻有兩萬兵馬,由上將孫俞統禦。”

唐飛鵬口中的“探子”,是他們唐門子弟,王元慶麾下的金州軍探馬,可沒有這重圍之下探得如此軍機的本事。

“撤軍?”王元慶凝著眉頭,盯著麵前桌案上的金州地圖,“上將孫俞……此人我倒有耳聞,曾在西域半月內連下七城,端的是個破城好手。漢中軍留他,想來對金州仍然是誌在必得。”

“既然如此,八萬兵馬豈不是破城更快?”唐飛鵬問道。

王元慶點著頭:“若真是八萬兵馬攻城,這金州恐怕連兩日都撐不過去,一旦金州城破,京城前麵便隻剩下開封、鄭州,就算緊急調集了別處兵馬馳援,在這八萬虎狼之師麵前也支應不了多久,那時京師就危矣了。”

“莫非……是漢中後院起火,鄧之回師救援?”

王元慶苦笑:“後院?漢中的後院便是西域一眾番邦,雖然與中原打殺了多年,但被那漢中王不知用什麽手段給拉攏了過來,這些日子外麵圍城的還有兩萬番兵啊……他漢中王造反,並非一時興起,後院怕是穩得很。”

唐飛鵬畢竟是江湖出身,雖然見識非凡,卻仍是對這廟堂沙場之類的事情十分陌生,一時也沒了頭緒。

就見王元慶低下頭去研究地圖,忽然間“噌”地跳了起來,拉住唐飛鵬問道:“唐大俠,你先前說,你們江湖裏最厲害的那位傅紅雨,是哪裏人?”

唐飛鵬愣了一下道:“江陵。”

“他的那鐵馬山莊,都去守衛京畿了?”

唐飛鵬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麵色不太好看,道:“從江寧分別之時,是這般商定。算日子,若那英雄會盟順利的話,應當已經去了。”

王元慶急得猛一拍大腿:“鄧之是去取江陵了!”

……

這等情形,不用王元慶再細說什麽,唐飛鵬也已經明白過來了。

江陵可謂是汴京南麵的門戶,此刻除了嘯虎飛鷹之外,中原重兵盡皆集結於京畿以西。此時的江陵不僅沒有鐵馬山莊,就連守軍恐怕都沒留下多少,幾乎是空城一座。漢中軍取道江陵,雖然路途遠了些,但勝在出奇,不僅以金州牽製住整個天下的注意,也繞開了開封兵馬的攔截,若是被鄧之順利拿下了江陵……

王元慶沒再顧得及細想,便已經將心中打算說了出來。

“如今城外兩萬人馬,可設計誘之露出破綻,再遣一勇猛戰將,率一隊輕騎突圍,定要將這軍情送出去!”

唐飛鵬知道,唐門子弟真正“赴死”的時候,到了。

他沒有片刻的猶豫,在王元慶將這十萬火急的軍情寫好、點罷兵將之時,唐飛鵬已經帶著五十唐門俊傑靜候城下了。

“唐大俠,你這是……”王元慶心中雖然猜到了些許,但卻仍是震撼得難以置信。

唐飛鵬看著王元慶身後的那位披甲戰將,說道:“金州兵馬本就捉襟見肘,唐某料想,王將軍在突圍送信之事上就算想大方也大方不起來,故帶唐門子弟前來,護送敬德將軍出城。”

“你親自去?”王元慶心中不忍。

唐門三位長老奔赴金州,一位已經殺身成仁,另一位唐漠孤高寡言、不好親近,唯有這唐飛鵬舉止有度、談吐不凡,與王元慶頗為投緣。他知道這突圍之事九死一生,太過凶險,實在不舍唐飛鵬涉險。

唐飛鵬卻平和地笑道:“既然要送信,若送不到的話,豈非白忙?敬德將軍出城,少不了一番惡戰,敢問王將軍,這金州城內軍民幾萬,可有人比我唐飛鵬更擅廝殺?”

“那城外,可有三萬漢中軍!”

“亞聖曾言乎大勇,雖千萬人,吾往矣。我等後輩,受先賢教化,豈能為區區兩萬人嚇破了膽?唐某習武多年,卻不曾見識過沙場風景,那嘯虎飛鷹遠戰關外,無緣得見,不如便在此處會一會這聞名西域的長戟蒼狼軍!”

……

深夜。

金州城西、南、北三門盡皆大開,每一邊五百軍士喊殺而出,城頭舉火搖旗,鼓角大噪。

吃過偷襲的虧的漢中軍早有準備,幾乎是在聽到聲響的一瞬便集結成陣,長戟橫陳,殺氣騰騰地等著金州軍來送死。

沒錯,送死。

城外兵馬近乎是城裏的十倍,沒有堅城高牆的保護,此舉與送死何異?

“這王元慶定是想借機突圍送信了……”孫俞在大帳之中,聽著下屬來報,一邊思索一邊說道,“傳令下去,城西、城南、城北放開手腳廝殺,讓城東的兵馬嚴陣以待!莫讓王元慶給擾亂了方寸,一匹馬都不能放出去!”

而營寨外麵,此時已經殺成一團。金州軍幾乎個個抱定了必死之心,隻向前不後退,三麵齊進,讓孫俞看不出任何清晰意圖的端倪來。

眼看半個時辰過去,出城的金州軍已經死傷近半,忽然間城東門大開,一隊驍勇健騎縱馬而出,朝著東南角的漢中軍薄弱處徑直衝去。

“來得正好!”孫俞早已將一切算準,親自坐鎮城東調度,此刻令旗一揮,重兵已經圍了上去。

卻不料忽然之間那驍騎中躍出一人,身無鎧甲,倒是披了一身長袍,在那黑夜之下如掠食的鷹隼,直撲對麵中軍。

漢中弓箭手齊射,就見那人身如鬼魅,幾番騰挪後,人已距孫俞隻十幾丈之遠,長袍一掀,就聽得幾下輕微聲響,四周竟爆開煙霧,目視不清,緊接著便有接二連三的慘呼聲響起。

而此時,那城北金州軍中忽然分出一支百人隊伍,個個武藝高強,竟朝已經放空了的東北角奔去。

城頭上,王元慶立於火光之下,盯著城下戰況,雙手不住地顫抖,心裏想著片刻之前那人留下的話。

“飛鵬是我後輩,尚能如此,我這做叔叔的豈能給唐門丟人?今夜便去行刺孫俞,成與不成,好歹能作疑兵,替飛鵬牽扯些漢中兵馬,助他護送軍情突圍!”

王元慶雙目含淚,朝東南角一揖到底,大聲喊道:“金州王元慶,替天下謝過唐漠大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