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定雲關,嘯虎軍的營盤裏已經忙碌起來。
文奉先、曲鈴和單通並肩立在將台上麵,看著下麵整頓軍備、打點行裝的兵士。
“單將軍,飛羽營休整情況如何?”文奉先問道。
“隻待廝殺!”單通笑著,指著下麵的嘯虎軍將士,輕聲道,“末將不敢替整個飛鷹軍吹牛皮,但隻說這飛羽營裏,隨便挑一個健卒,若論單打獨鬥,可勝嘯虎軍裏的九成兵士。”
文奉先揚了揚眉,沒說話,卻仍是不可察覺地點了頭。
“說到這個,還多虧了曲姑娘!”單通眉飛色舞地說道,“有曲姑娘在,至少多救回了幾十條性命!那先前墜馬的安胖子,這等傷原本怎麽也得躺半個月才能行走,經曲姑娘出手,那廝十日便能乘馬了!”
曲鈴笑了笑,轉頭去看文奉先。從來沒見過戰場的她,這段時間下來,早已清楚了“袍澤”二字為何物。在她看來,這些將士視文奉先為兄弟,幫他們便是幫文奉先;而能幫到文奉先,便是她最開心的事情了。
就見文奉先也在看她,目光中滿是溫情,似乎再怎樣疲憊,隻要彼此看上這樣幾眼,便足夠了。
“隻是那賊將乞石烈古,好吃好喝地養活著他,他卻見人就罵,醃臢不堪,惹得不少兵士恨不得殺之而後快。”單通皺著眉頭道。
“且由他去,無非是一心求死而已,如此說倒還是條漢子。”文奉先道,“此番出征,還要帶上他,說不定有用。”
遠處馬蹄聲起,三人循聲望去,見一悍將帶一隊驍騎闖出寨去,向西北疾馳而去。
“這封信……會有用麽?”曲鈴忽然問道。
單通“哼”了一聲:“那位靖邊侯,恐怕是安逸日子過久了,早就沒了血性,剩下那點心智,隻會算計功勞了。先生這封信,多半是石沉大海,最終還得靠咱們自己的弟兄。”
文奉先聞言卻笑了起來:“單將軍這話,說得全對。”
“啊?”文奉先這一誇,倒把單通給誇懵了。他本以為文奉先會說他錯,一時間愣在那裏接不上話。
有曲鈴在一旁,文奉先也不賣關子,解釋道:“這信是要給靖邊侯看不假,不過,我本也沒有寄什麽希望在他身上。若他肯出兵,當然最好;若是不肯……我送出去的不止一封信。”
單通凝著眉頭思索了片刻,沒想明白,隻得搖頭。
就聽文奉先笑道:“送信的是褚滸將軍,除了給羅霆的信之外,還另有一封密信。若羅霆不發兵,單將軍方才不是說要靠自己的弟兄?那北峪關裏,除了靖邊侯的兵馬,可還有兩萬飛鷹!”
“褚將軍帶著我密授的錦囊,屆時將密信傳與飛鷹軍眾統領,兩萬想替賀櫟報仇的飛鷹軍嘩變,我不信羅霆的本事能攔得住!”
單通張大著嘴巴,都忘了合上。
置身行伍多年的他,習慣了令行禁止,哪裏會想什麽嘩變這種離經叛道的心思?
再看文奉先,百餘裏之外、談笑間已經謀算了一場兩萬人的兵變——
“怪不得……”單通歎服道,“若是平日裏,不讓老褚廝殺,他早就鬧將起來了。這次不但老老實實去送信,甚至還興高采烈地來辭行,原來是有這麽大的手筆……先生真不愧是‘瘋書生’啊……下回再聽到有人說‘書生誤國’,末將定去抽他幾十馬鞭!”
說笑間,聽得身後“登登登”腳步聲響起,一員戰將一邊氣喘籲籲地跑上將台,一邊嚷嚷著:“先生!老董前來請戰!”
“請戰?”文奉先有些意外,轉身去看,不由得嚇了一跳。
來人正是嘯虎軍最擅衝鋒陷陣的董天翼,此時仍是不著片甲的裝扮,卻已經將那一人多高的碩大斬馬刀提在手上,仿佛即刻就要去廝殺一般。
“我老董如今就最佩服你!剛聽說了,你要帶人出關,去踹耶律石的屁股,這等好事,一定要去!”
董天翼那粗嗓門嚷出的聲音,如震天雷一般,連單通都禁不住去捂耳朵,倒是曲鈴“噗嗤”笑了出來,大抵是被那句“踹耶律石的屁股”給逗的。
卻不料文奉先還沒答話,董天翼的身後又響起腳步聲,緊接著他就被人踹了屁股。
“你這憨貨!”來人踹了一腳不過癮,又是罵著一腳踹去,被董天翼咧著嘴躲過,卻不敢還手。
整個嘯虎軍裏,隻有柱國公、大將軍一人而已。
“還沒分兵,心思便已經不在老子帳下了?”沙百戰佯裝怒道。與這些沙場磨礪出來的部下打交道,堂堂的柱國公也免不了一身的匪氣。
董天翼麵上大窘,卻也沒怎麽害怕,心知沙百戰不會真怪罪,便隻是陪著笑立在一旁。
“既然沙將軍來了,正好商議分兵之事。”文奉先說著,走上前去。
曲鈴和單通知道是要說些軍機要事,都默契地沒有跟上,沙百戰拉住文奉先轉身向帥帳走去,還不忘轉頭瞪了董天翼一眼:“再敢把軍情嚷得滿營皆知,便罰你十年不許沾酒!”
董天翼一驚,心知自己犯了錯,這句可不是玩笑了,登時正了神色,立在原地不敢做聲。
“正想問先生,”沙百戰引著文奉先進了帥帳,便問道,“嘯虎軍三員統領萬人的大將,先生帶誰?”
“董天翼。”文奉先不假思索答道。
“這……”沙百戰一怔,想說軍情大事這般定奪,是否太過兒戲,卻又知道文奉先絕不會如此草率,一時間麵露不解。
文奉先道:“徐節將軍替我劫來了靖邊侯五千人馬,那曹東心裏定不舒坦,同行於軍心不利;更兼此去北峪關,若帶徐節將軍,恐遭靖邊侯猜忌,橫生枝節。林朝將軍有勇有謀,禦兵有周亞夫遺風,攻取州府時可堪大用;而董將軍悍勇,擅廝殺,可謂是破陣利刃,又一心求戰,正好隨我踹營。”
沙百戰聽到這樣一番話,才算是放下心來,點點頭。
“嘯虎軍兵馬已整備停當,今日便可開拔了。”
“兵分兩路,一同出關!”
沙百戰突然又想到了什麽,問道:“那此處關隘?”
文奉先道:“我自有辦法。”
最後還是沙百戰先清點好兩萬人馬,轟隆隆闖出關去。
文奉先、曲鈴送至關牆城頭,眼看那幡旌遠去,那黃旗下麵沙百戰忽然轉過頭來,高聲喊道:
“先生!此番功成,便去那北峪關喝酒!可莫要再不辭而別了!”
文奉先聞言笑起來,遙遙一抱拳,道了聲:“小生預祝沙將軍旗開得勝!”
待那馬蹄聲遠去,曲鈴問道:“待戰事平定,將如何?”
文奉先極目遠眺,似乎想將這大好山河盡收眼底,又緩緩歎了口氣:“不知道。”
“還沒去京城看過。”曲鈴忽然說了這麽一句。
“那便去!”
“你不擔心那……”曲鈴遲疑。
“無妨,”文奉先笑著,“若溫先生去不得,便由瘋書生陪你去看看!”
時隔一個時辰,董天翼統領一萬嘯虎軍,單通統帥兩千餘飛羽營,曹東禦下五千雲字營兵馬,盡數集結。
若說有不同,便是那曹東麾下的兵馬,並不像嘯虎飛鷹那般戰意熊熊,反而還麵帶不忿,但好在那將領曹東還算識大體,柱國公和靖邊侯,誰的軍令更有分量他還是分得清的。
文奉先也不介意這些,點齊了兵馬,便下令打開城關。
隻聽得遠處一聲呼喊,一長衫儒將快步跑來。
“先生!這般大廝殺,怎地單單不帶我墨家營啊!”
田勝哭喪著臉,攔在文奉先馬前。
文奉先哭笑不得:“田統領,這定雲關可還要有人守才行。”
“這……”田勝急得臉通紅,有心想爭,卻也知道爭不過。
“定雲關雖小,卻事關北峪關及身後三鎮安危,墨家營守城,五百可當五千,此任非你不可。”
田勝其實一早就知道爭無可爭,隻是心有不甘,跑來牢騷兩句。聽了文奉先這話,也不囉嗦,抱拳領命,懊惱自己為何不是那衝鋒陷陣的勇將。
一萬七千餘人馬將關口踏得地動山搖。
文奉先撒出三百虎翼鋒斥候帶路,自己與曲鈴帶著最為信任的飛羽營當先,嘯虎居中,雲字營殿後,出關徑奔西北方。
曲鈴隨著馬背起伏,靜靜地看著身旁的人。
雖然她一早就知道文奉先的往事,甚至可能是唯一清楚文奉先全部身世的人,對這一切早有憧憬,卻仍覺得眼前這些都不太真實。
這個平日裏在外人麵前沉默寡言的“文弱”書生,如今卻帶著她馳騁在這天下最大的疆場之上,統禦著天底下最驍勇的軍卒,上萬兵馬如臂指使,這等風流,豈是那小小江湖可及?
而此時的嘯虎軍,打頭的林朝已經殺散了先後幾撥遼人的探馬,也按照沙百戰的吩咐故意放跑了些散兵遊勇。
前麵虎翼鋒接二連三地回報,距那蕭達駐紮的營地已經不足百裏,遼人已聞風而動,倉促拔營遁走,有意避這虎爪鋒芒。
“大將軍!”跟在沙百戰身側乃是徐節,手提一柄長斧,在馬背上說道,“蕭達殘兵隻萬人,嘯虎軍帶了輜重,追之不便。末將請命,帶輕兵追擊!”
“敗軍之將、喪家之犬,追他作甚!”沙百戰笑道。
“這……不是要尋他廝殺麽?”徐節怔住。
沙百戰正色道:“挑一機靈偏將,留五百人在此,以作疑軍,不許與遼人交戰;傳我將令,命前軍林朝調轉馬頭,大軍直取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