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西夏大將軍野利高率兵夜圍夏帝寢宮,夏帝赫連鴻毫無防備、措手不及,死於亂軍之中。太子赫連熠嚇得六神無主,被親弟弟赫連烽堵在房裏,一刀便抹了脖子;三皇子赫連淵聞聽消息,連夜聚集兵馬,聯手西夏第一猛將“獅將軍”屈突豹,帶一千獅衛以死相抗,麵對著野利高與麾下叛軍的重重圍困,硬是殺出了一條血路。

據說,當時的西京城,連續十五日不得安寧,終日裏喊殺聲震天。那一千獅衛從皇城裏麵殺到西京城外,會合了駐守邊關、趕回勤王的狼衛,調轉馬頭又闖進城裏。野利高調集大軍,卻仍拿這兩支加起來不過三千人馬的隊伍沒有辦法;相持不下時,狼衛副統領丘元封變節,背後暗箭謀害了“狼將軍”駱武,近兩千將士群狼無首,頓失良機。

然而那獨木難支的獅衛卻沒半點膽怯,最險的時候,屈突豹與赫連淵聯手殺進了皇宮裏頭,離野利高隻有十幾丈之遙,卻因防衛重重,終是再難進一步,無功而返。最終是兵少將寡、無力回天,隻剩得幾十人從西京突圍而出,饒是如此,屈突、赫連二人仍是殺得野利高膽寒,終日裏帶著上百甲士圍在身邊,生怕被行刺丟了性命。

四皇子赫連澤的府邸在變亂當夜裏就成了一片火海,野利高的臂膀沒藏阿吉帶兵將府宅團團圍住,一個人都不曾逃脫。到最後那幾十獅衛被追到山林之中,終是戰至力竭,全軍覆沒,副統領如羅雄以性命死戰,護著赫連淵和屈突豹走脫。但屈突豹卻因為傷重倒在半路上,失血而亡;至於那三皇子赫連淵,則因為人困馬乏,在追兵的眼皮子底下墜入百丈深澗,屍骨無存。

二皇子赫連烽在這動亂之中繼位登基,借野利高重兵以雷霆之勢滅殺了許多反抗的人,群臣要麽趨炎附勢、要麽敢怒不敢言,偶有帶點骨氣的稱病不朝,第二天就傳出病重身故的消息,朝野上下就這樣平靜了下來。在野利高的威壓之下,整件事情變成了赫連熠、赫連淵密謀弑父殺君,屈突豹則是同黨,赫連澤因察覺了他們的陰謀而被殺害,赫連烽臨危不亂、替父報仇、整頓朝綱,是當之無愧的大夏新帝。

百姓也有知道真相的,但是,誰敢說呢?

這段故事,雁夜飛也多少聽說過一些,甚至在知道自己昏迷前後夏軍有過搜山之舉時,也曾懷疑過,自己是否也是被動亂牽連的人。

但他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是故事的主角。

當白雙落將這段故事娓娓訴說的時候,他有一種迷糊的感覺,不知道自己在聽的是別人的故事,還是自己的故事。那些刀光劍影、血雨腥風,仿佛離他十分遙遠,蘸雪槍下從不傷人性命的他,很難想象自己經曆過這些。

見雁夜飛緊皺著眉頭,白雙落知道這一時間難以接受,便不再多說,隻道了句:“雁公子,信與不信,自然由你自己定奪;但我信,因此那救命之恩,我必當報答,如今你有難,若有需要,我絕不袖手旁觀。”

“白姑娘,”雁夜飛忽然開口說道,“這‘有難’一說,從何而來?”

“你才入西夏便已經得罪了沒藏將軍,他現在恐怕比我還相信你就是赫連淵,這難道不算?”

雁夜飛搖了搖頭:“在下這些年遊曆中原武林,比這麻煩的事也遇了不少。若白姑娘說的是這個,在下實在不忍姑娘為此涉險,而且在下也並不擔心這位沒藏將軍。”

“再加上呼延衝呢?”

雁夜飛一怔,心中忽然想到了那位蒙麵刺客、和那間屍橫遍地的鐵匠鋪。

“白姑娘,方才那間叫‘水袖’的鋪子,可有你認識的人?”

“你是說大胡子?”白雙落問道。

大胡子?雁夜飛腦中想著當初那醉漢的麵孔,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那占了半張臉的虯須確實讓人印象深刻,他便點了點頭。

“算不上認識,不過他也救過我。前幾日與你分別後,沒藏將軍的人竟然暗中布下天羅地網,隻為抓我這個無名之輩。被我僥幸逃脫了兩次後,遇上一個頗為厲害的刺客,當時我險些喪命,就是被大胡子救入密道的。”白雙落說道。

“他可曾說過什麽?”

“隻說若是想幫你,便從密道去那間鋪子。上一次去,沒有找到他;誰知道,今日去的時候已經是這般景象。我藏在那裏,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凶手。”

雁夜飛沉吟了片刻,說道:“在下有一事不解。”

“何事?”

“白姑娘憑這肩上傷痕,才確定在下的身份。那麽如沒藏將軍、呼延衝甚至那位大胡子老兄這些人,連在下的真假都不知,便如此大動幹戈,豈不是……”

“是真是假,並不重要啊……”白雙落苦笑著說道,“就算是假,沒藏將軍也不過隻是多殺了個人而已;呼延衝幫你,也可以以假亂真,給沒藏添些麻煩。”

“那大胡子呢?”

“他……”白雙落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正說著,雁夜飛忽然伸手止住她的話音,屏息聽了片刻,拉住她輕輕出了屋子。

屋外沒有院子,是條小巷子,走到盡頭轉出來,竟然是寧令王府的後牆。

這更讓雁夜飛確信,那晚的蒙麵刺客,就是這位“大胡子”。

雁夜飛盡量避開人多的地方,與白雙落繞了幾條巷子後,才說了句:“那條密道不能再用了。”

白雙落一怔,馬上明白過來,默然地點了點頭。

她瞧著不遠處的寧令王府,正要開口,忽然眼前驟然亮起一道銀光,就見雁夜飛手中長槍直刺而來,擦著她的脖頸過去,隻聽得“叮”的一聲,背後有兵刃掉落在地的聲響。

“兄台如此行事,未免有些不夠光明。”雁夜飛說道。

白雙落轉過身去,才發覺身後竟有一個蒙麵人立著,地上掉了一柄匕首。

“兄台是否也要問問在下,知不知道得罪的是什麽人?”雁夜飛微笑著問道。

“雁公子這麽說,想必是已經知道了。”那刺客說道。

“大概是知道,隻是不明白兄台為何要對這位姑娘下手?”

“你是沒藏將軍的人!”白雙落突然指著那刺客叫道。

那刺客沒吭聲,隻是立在原處,不進不退,不知在盤算著什麽。

“上次想殺我的人就是你!我記得你的聲音!”白雙落說著,想到自己接二連三地命懸一線,渾身有些發抖。

雁夜飛凝著眉頭,盯著地上的匕首,回想著方才這人的身手招式,忽然一笑:“兄台刺殺不成,為何不走?難道以為在下還會給你機會不成?”

“雁公子是打定主意要護著她了?”刺客陰惻惻地問道。

“在下絕不會眼看著朋友被害而袖手旁觀。”

那刺客忽然冷笑了一聲:“既然如此,那就請雁公子將她帶在身邊吧,不然的話,我總會找到機會的。”

話音剛落,他身形一閃,人已經上了旁邊的屋簷,再一眨眼間已經不見了。

白雙落未曾見識過雁夜飛全力施展輕功,在她看來,這位刺客的身手已經快如鬼神了。

“既然如此,不如白姑娘暫且與在下同行。”雁夜飛說道。

“同行?”白雙落一愣,臉上也泛起一絲紅暈,“去……哪裏?”

“寧令王府。”雁夜飛眯著眼睛向遠處看著道。

呼延衝直愣愣地盯著眼前兩人。

“雁公子……都已經知道了?”

呼延衝說著,又歎了口氣:“這又是何苦……大夏如今這般模樣,難道還能回天不成……”

“寧令王殿下,既然如此,先前的事可否據實相告了?”雁夜飛問道。

呼延衝的目光意味深長地從雁夜飛身上飄向了白雙落,默然半晌,才說道:“不急,不急。既然雁……三殿下都已經知道了,咱們便又多了個強援,有些事情,從長計議為好。二位暫且住下,容我三思。”

呼延衝的眼神中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光芒,他說完便離去,沒再讓雁夜飛問出什麽來。

雁夜飛饒有興味地盯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

而這位寧令王離開後,徑直去了自己府上一位幕僚的房裏。

“先生,那人知道了。”他進門就說道。

房間裏隻有一張床,上麵坐著一位形容枯槁的長髯老人,聞言立刻睜開了眼睛。

“是真?”

呼延衝搖了搖頭:“尚且不明。而且,即便是真,他現在最多也隻是個江湖高手,又能有多大用處?”

老人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有精神:“用處?對殿下來說,他並不是雁夜飛,而且一個失去記憶的赫連淵啊!天賜良機,殿下難道不懂?”

呼延衝麵色凝重,認真地問道:“先生是說,讓本王借他之利,行那野利高之事?”

那老人笑了:“殿下不是野利高,這赫連淵也不是當初的赫連烽。若是謀劃得好,殿下日後能坐上的,可不僅僅是今日野利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