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城關上居中而立的人哪裏會是沙百戰?那是文奉先欺負遼人沒見過沙百戰,吩咐褚滸假扮了這位威名遠揚的柱國公。連帥旗都是他一早備下的,隻是想在關鍵的時候作疑詐之用,能拖延片刻便好。
關內的飛羽營早已在單通的率領下撤走。文奉先命黃芪探得了一處上佳的紮營之處,距此五十裏,居高臨下,可做輕兵奇襲之地,背靠雲峪嶺,又不擔心遼人圍山斷水。隻要遼人不知虛實,定能拖上些許時日,大有可為。
可沒想到的是,這“狐假虎威”的招數連一口茶的工夫都沒拖住,蕭達幾乎是毫不遲疑地下令破關,那衝車下一刻就已經撞了過來。
關上守軍毫不惜力地將巨石檑木向下扔去,卻也勉強隻阻擋了幾步。那衝車頗為堅實,掩著底下推車的軍士,木石碰不到,箭矢沾不著。幾次衝撞下來,城門就開裂了許多,樓車也堪堪夠著上了牆頭,許多士兵持刀挺槍就要登城了。
關上守軍就隻百人,關下亂箭射上來,雖然力道不足,卻饒不過箭多如雨,終是有人接二連三地倒下。樓車頂上你來我往廝殺了幾個來回,終於攔擋不住,眼見幾員悍勇的遼將已經搶上關來,文奉先再也按捺不住,飛身而起。
一架樓車雲梯上的士兵正頂著亂石攀爬,忽然覺得立足不穩,抬頭看時,就見那青衫書生雙腿淩空一點,一掌拍在雲梯上頭。一股淩厲的力道自上而下傳來,那雲梯發出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響,眨眼間碎裂開來,上麵的兵士慘呼著墜落下去。
曲鈴見狀也來幫忙,長鞭如狂龍亂舞,將登上牆來的敵人盡數打下去,在城關上生生辟出一片無人敢近的空地來。
關下遼人見那青衫書生身形淩縱往複,在關前幾番起落如入無人之境,皆驚得目瞪口呆。文奉先接連毀去兩架樓車,多少阻得那登城的攻勢稍緩,卻實在拿那鋼鐵鑄就的衝車沒有辦法。
蕭達見狀一聲令下,底下上千弓手都瞄著文奉先彎弓射來,逼得文奉先趕忙退回城頭,再躍不得半步。
鋪天蓋地的箭雨中,卻見城上銀光一閃,乃是那魁梧壯碩的褚滸,忽然逮到機會挽弓搭箭,拉滿了一箭如墜星疾逝,隱在亂箭中朝著蕭達麵門襲去。
褚滸這一箭,雖比不得那猛梟騎的神射手李漢升,卻勝在力大勢猛。待蕭達發覺不對時,箭至眼前,登時從馬背上向後仰去,那利箭從麵頰擦過,“咄”地一聲釘在頭盔上,直將那頭盔從蕭達頭上掀下來,將眾人駭出一身冷汗。
再看褚滸,卻因為射這一箭時疏於防備,一個不慎被流矢正中心窩。好在旁邊的曲鈴手疾眼快,長鞭掄得密不透風,將後麵的亂箭盡數擋下,護著褚滸退下。細看他傷勢,幸虧有鎧甲擋著,箭頭入肉不深,總算是性命無憂。
城關上可戰之力越來越少,文奉先眉頭緊皺,直覺得古怪。遼人已經接二連三地在定雲關吃虧,他擺出了這不倫不類的空城計,那蕭達卻連片刻的遲疑都不曾有,實在是令人意外。難道蕭達是貪功冒進、誤打誤撞地碰了巧?
運氣這種東西,在沙場上確實存在,有時甚至可以起死回生、扭轉乾坤。不過文奉先並不是一個相信運氣的人。
但此時顧不得多想,越來越多的敵軍衝上了城關,再加上褚滸受傷、曲鈴獨力難支,文奉先殺心漸起,兩手一翻,那一對古怪的刀柄已經出現在手中。城上遼軍隻覺得眼前一花,那左手刀右手劍化作兩條銀電,於文奉先周身如幻成一道暴風,在城頭席卷開來。
那暴風幾乎是沾著死、碰著亡,文奉先殺得眼紅,立在城頭雙眼卻死死盯著下麵的蕭達,瞧得蕭達心中膽寒,竟然撥馬回頭,退到後麵去了。
文奉先雙手一振,正要躍起,忽然一條長鞭淩空甩過來,攔在他麵前。
“奉兒!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曲鈴一聲清喝,攔下了文奉先。
褚滸中箭、許多士兵負傷,曲鈴為了護眾人周全,已經力有不殆。文奉先左右環顧,見事已不可為,勉強壓下殺意,回頭喝了一聲:“棄關!”
曲鈴應聲淩空而起,借長鞭之利將許多傷兵送下城頭去,末了架起褚滸,一躍而下。
關內早已備好了許多坐騎,眾將士翻身上馬,揚鞭而去。
文奉先孤身斷後,在城頭上大開殺戒,一時間懾得遼軍連登城的腳步都緩了。接著就聽關下“轟隆”一聲響,城門終於被重甲鐵衝車給撞開,文奉先一咬牙重重一掌拍在城頭的機關上,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響,那曾經斷送了大遼先鋒耶律台性命的千斤鐵閘再次落下,終是將關下如潮的遼軍攔在了外麵。
蕭達在馬背上恨得牙癢癢,卻隻能眼睜睜看著文奉先遠去,毫無辦法。耶律石派來助陣的大遼武林高手,方才有三人登了城,在文奉先麵前卻與尋常士兵沒什麽兩樣,還沒施展幾下招式,就已經成了死人。
文奉先追上曲鈴時,她帶著幾十將士,正按照先前約定的方向趕路。
見文奉先追來,曲鈴立刻投去目光詢問。
“無妨,有那鐵閘攔著,遼人暫時入不了關;等他們大軍翻山登城再追來,咱們已經在單通的營寨裏了。”文奉先飛身上了一匹空馬,說道。
“先生,”褚滸身上有傷,卻仍強著自己騎馬,此刻馬背顛簸牽動傷口,疼得說話有些中氣不足,“這蕭達果然不像先前那兩個草包,末將自詡這柱國公的氣度扮得還有幾分像,卻騙不過他。此戰幸得曲姑娘照護,末將必將銘記於心!”
文奉先並不答話,隻是皺著眉頭趕路。曲鈴見狀心有靈犀,衝褚滸道了聲“言重”便策馬並行過來,問:“是覺得有蹊蹺?”
文奉先點著頭道:“實在是太過奇怪,飛羽營剛剛將關內清理幹淨,將士們疲累至極,還沒喘上幾口氣,蕭達的先頭部隊就到了,前後連一個時辰的光景都沒有,這時間算得未免太準了些;而且遼人在定雲關兩次折將,損了幾千兵力卻沒撈著半點便宜,蕭達竟毫不猶豫地大舉破關、全然不提防中計。耶律石選出的一軍統帥,定然不會是冒失之人,他敢如此行事,必有所恃。”
曲鈴四下環視一周,才壓低了聲音說道:“早先就與你說過,畢竟離開飛鷹軍已久,有些事不得不防。”
文奉先的神情看不出喜怒:“放心,我有分寸。”
江陵,鐵馬山莊。
傅紅雨收到了一份信,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送信人。
“老傅,怎麽見到我還皺起眉頭來了?”十一娘笑著問道。
傅紅雨當然不會因為見到老朋友而不高興,讓他皺眉頭的是:這天底下,能請得動十一娘親自前來,送信給鐵馬莊主的人,隻有一個。
而這個人的信,裏麵定然是大事。上一次這人把傅紅雨和十一娘聚在一起,是為了平定苗疆之亂。
當他看完信的時候,眉頭更是緊鎖起來,臉上還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武林盟主?”傅紅雨盯著信反複看了幾遍,又抬頭去看十一娘,確定這信不是十一娘偽造來尋他開心的,才出聲問道,“什麽意思?”
“自古以來,‘武林盟主’好像隻有一個意思。”十一娘顯然早就知道信的內容,雲淡風輕地說道。
傅紅雨又低下頭去看信,似乎是想從中找出什麽別的暗示,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別看了,墨大人說的‘武林盟主’,與江湖人說的‘武林盟主’,是一回事。”畢竟是多年好友,傅紅雨在想什麽,十一娘不用猜便知道。
“墨大人想借此來掌控中原武林?”傅紅雨問道。
十一娘搖了搖頭:“恐怕……不是。墨大人是什麽樣的人物,你我都知道,他雖然位高權重,卻並不是個為權勢而狂熱的人。墨大人特意交待,要你想辦法當上武林盟主之後,盡快聚攏中原武林熱血俠士,不論出身貴賤,閑散遊俠亦可,名門正派也行。想來,他需要的是一股可戰之力。”
“難道是要去北峪關?”傅紅雨喃喃自語道,“聽說朝廷找到了那位鬼才溫先生,據說竟然就是那位‘瘋書生’?似乎嘯虎軍也已經離京北上了,這還要江湖人做什麽?在嘯虎軍麵前,就算是我鐵馬山莊的黑甲營,也隻有甘拜下風的份,更遑論其他江湖草莽,除非……”
正說著,傅紅雨忽然驚得站了起來,瞪圓了眼睛瞧著十一娘。
就見十一娘麵色凝重地點頭:“怕的就是這個‘除非’——除非不是要去北峪關,而是別的地方。西夏,西域,漢中,不論是哪裏,墨大人不惜動員整個江湖之力,而嘯虎軍、飛鷹軍又不在,絕不是個好差事。這一次,恐怕沒有苗疆之行那麽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