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通安營紮寨的本事還是頗令人放心的。
整個飛羽營散在山嶺之間,從山下看去,若不是早先知道的,恐怕都不可能想到這雲峪嶺上藏了兩千多精銳將士。
然而這近乎不可能的事竟然也有發生的時候。
文奉先和曲鈴帶著那幾十騎趕來才不過兩個時辰,連整個營盤都還沒摸透,那山底下卻已經噪動起來。
正在忙著整頓軍務的單通火急火燎地跑來,離著還有好遠,剛看見文奉先的身影,就高聲喊起來:“先生!”
文奉先聽見單通的聲音,眉頭緊鎖,似有所察地極力朝山下眺去,麵色十分難看:“蕭達竟然追到山下了?”
不等單通答話,文奉先已經下令道:“命穀追風、黃芪引路,尋僻靜處繞下山去!追來的遼軍不會太多,他若是上山,便借機再殺他一場!”
卻不料單通猛地搖頭:“遼人,放火燒山了!”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麵麵相覷,一時間有些六神無主。事態緊迫,文奉先反倒不急了。他緩緩地環視身遭的人,除了曲鈴、單通之外,還有受傷的褚滸、幾名近侍、幾名飛羽營偏將。這些飛羽營將士被他目光掃過,竟然沒來由地覺得身上不寒而栗,十分難受。
單通似乎是想通了個中關節,正要開口,正巧見文奉先衝他使眼色,立刻會意跟上。兩人避開旁人,文奉先才問道:“棄關撤走時,是誰引的路?”
“按先生吩咐,是安大燕部的黃芪。”
“猛梟騎呢?”
“穀追風說猛梟騎馬快,為防先生那百十人守關有失,他帶猛梟騎殿後,若是遼人追來,也好去廝殺一番將之引開;方才已經上了山,見先生沒回,他又帶著猛梟騎下山去尋了。”
文奉先眼睛眯了起來,細細思量了片刻,見那火勢漸大,便咬牙下令道:“先去尋黃芪來。著令全軍,棄了輜重,繼續朝關內退!若蕭達敢追來,我便跟他周旋周旋!”
安大燕率本部兵將當先,單通、文奉先、曲鈴居中,引整個飛羽營從山林間偏路繞下山來。
黃芪急匆匆策馬趕上,文奉先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遞給黃芪。黃芪怔了一下,見文奉先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登時會意,也不多話,拿了錦囊便揚鞭疾奔,離隊而去。
安大燕遵文奉先將令,出了山嶺便朝南領去,就聽東麵有馬蹄聲起,立刻警覺起來。眾將挺槍列陣,安大燕提大錘在前,不料那隊人馬身形漸清,竟然是清一色的皂甲黃驃馬。
“先生在哪!”為首一人正是猛梟騎統領穀追風,遠遠地望見是安大燕,高聲叫道。
安大燕側過馬頭,讓開一條路,文奉先居中勒馬,穀追風瞧見了便快馬衝來,不料斜刺裏“嗖”地一條長槊橫起,那匹爪黃飛電一聲嘶鳴,單通已經攔在文奉先身前。
“單將軍!”文奉先趕忙拉住,道了聲“無妨”。
穀追風見單通殺氣騰騰的模樣,有些不解,但也顧不得多想,朝著文奉先一抱拳,剛要開口,卻見文奉先凝眉遠眺,並沒看他。
“先生,末將已經探明,蕭達大軍繞路入關,留下了一萬駐軍,遣乞石烈古領一萬輕騎追來——”穀追風說著,忽然心生警覺,扭頭向後看去。
遠處塵土飛揚,馬蹄聲轟鳴而起,覺得地麵都抖了起來。
“來得好快啊……”文奉先歎了一聲。
“穀追風!”單通勃然大怒,指著穀追風的鼻子叫了起來,“這便是你說的要將遼人引開麽?怎麽引到這裏來了!”
穀追風愕然,愣了一下子,臉“騰”地漲紅起來:“單通你什麽意思!”
“你心中有數!”單通是個火爆脾氣,既然翻起臉來,便再無客氣。
穀追風“倉啷”一聲拔出刀來:“單閻羅!莫仗著先生信你便得意了!我穀追風未必怕了你!”
文奉先靜靜看著兩人爭執,一言不發。
倒是曲鈴看不下去,驅馬上前:“二位將軍,大敵當前,莫非要自己先廝殺一場麽?”
單、穀兩人眼看著劍拔弩張,但單通畢竟是一營統帥,加上打心裏敬重文奉先,見曲鈴開了口,勉強壓下心頭怒意,抱拳道:“多謝曲姑娘指點!見笑了!”
穀追風卻仍是不服氣,冷哼了一聲便收刀入鞘。文奉先的眼神在穀追風身上停留了片刻,緩緩驅馬上前,道:“將士們已經幾日沒好好休息過,此刻不是再戰的良機。單將軍,繼續往南趕路。”
“先生,”單通麵帶猶豫,“飛鷹軍雖然素來馬快,但此時早已疲乏了,如此趕路,恐難擺脫那乞石烈古的一萬大軍——”
“隻管趕路便是。”文奉先望著遠處高揚的塵頭,說道,“即便殺光這一萬兵馬,也沒什麽意思,還要白白折損飛羽營的將士,不值得。”
單通經曆過當年那**氣回腸的驅胡之戰,見識過“鬼才”溫先生的本事,一向對文奉先的命令都深信不疑,但這一次卻也禁不住覺得奇怪起來。
若隻是趕路,倒不奇怪,但文奉先下了趕路的軍令,卻又暗地裏吩咐他,要他替下領頭的安大燕,親自壓陣,不許趕得太快。本就人困馬乏的飛羽營,不到一個時辰就已經被遼軍追上了不少,後軍都已經能看見遼人的戰旗了。如此下去,恐怕再用不到一個時辰,那遼人的箭矢就能夠著飛羽營的馬屁股了。
單通一邊趕路一邊狐疑,回頭看時不經意間瞥見了後麵不遠處麵色不忿的田勝。墨家營這幾戰都沒有正麵與敵人廝殺,五百人建製完整,但所有的輜重、那些墨家獨門的器械全都被毀棄了,這就如同在田勝心頭上剜了一刀,窩火得緊。
單通忽然想起那日田勝關於羅霆誤國的話語,心頭也一下子躥起一股火來。田勝其實是個儒將,目光比單通遠得多,單通可沒興趣去管什麽誤不誤國的,但羅霆誤了賀櫟的飛鷹軍、誤了他飛羽營,在單通看來便十分可恨。
“將軍,”身旁一位孔武有力的扛旗尉喘著粗氣說道,“這位溫先生是打的什麽算盤?好好的定雲關,先前兩陣勝得幹淨利落,如今聽聞蕭達來了,連城關都不要了,打都不打便跑。這要跑到什麽時候去?溫先生莫不是嚇破膽了?”
單通瞪了他一眼:“少給老子放屁!要是連你都能猜著這用兵之妙,那溫先生還如何叫得了‘鬼才’?再敢多嘴,下次老子把你這旗杆換成銅鑄的!看你扛不扛得起,扛不起便去刷馬屁股!”
那扛旗尉顯然是單通的心腹,知道他的脾氣,因此雖然不敢還嘴,卻也不算害怕,隻是那憋火的神情仍然掛在臉上。
單通看著左右,皆是一臉的不痛快,與那扛旗尉一般心思的人顯然不在少數。單通雖然對文奉先仍然深信不疑,卻也禁不住擔憂起來,如此下去,就怕軍士心中生疑,有令而不行。好在有他“閻羅虎”鎮著,這飛羽營沒人敢惹事,但若是飛羽營之外……
屋漏偏逢連夜雨。
單通這邊的擔心還沒停下,後麵已經傳來利箭破空的聲響。遼人多悍勇重騎,力氣驚人,連弓箭也比中原軍健要射得遠。此時漸漸追近,隊伍的最後開始有人中箭落馬了。
飛羽營軍紀嚴明,所有人默不作聲,照常策馬奔馳趕路;田勝統禦的墨家營,本就不是擅騎的將士,為了照顧周全,全營散在飛羽營的馬隊之間,也不敢亂了陣腳。
唯有那兩百多皂甲雕弓的飛騎。
在飛鷹軍中,猛梟騎可以說是最頂尖最善戰的一撥人,地位超然,兵器、馬匹皆數上乘,除了上將賀櫟和自家隊伍的營統領之外,誰也不服。平素隻做先鋒斥候的猛梟騎,今番因為趕來得晚,好巧不巧地成了殿後的隊伍,吊在飛羽營的後麵,此刻被後麵的箭矢好生“照顧”了一番,一時間都火氣上湧,甚至看向文奉先的目光都有些不善了。
這一切被曲鈴盡收眼底,她知道身畔的文奉先一定也清楚,卻隻佯作不知。這一路上,文奉先頗為沉默,身邊圍繞著一眾將士,她也不便多問,隻是隱隱覺得,這位與她朝夕相處的“瘋書生”,今日有些奇怪。
身後是被馬蹄激**而起的遮天飛沙,又有那遼人燒山而出的熊熊大火,還有那一直沒斷過的箭雨,好不容易在定雲關揚眉吐氣了兩陣的飛羽營,如同又回到了北峪關羅霆麾下一般,狼狽不堪。眼看已經趕了近五十裏路,那位驍勇善戰的“閻羅虎”單通,還有他死心塌地信任的溫先生,似乎完全沒有打算廝殺,就隻是一路奔逃,一直逃到被遼人追上為止。
為首的單通帶著隊伍轉過了一處山坳,朝著南邊的一處峽穀而去,後麵忽然生變。
猛梟騎的統領,穀追風,被那箭矢擾得不勝其煩。他與左右使了個眼色,像是下定了決心,忽然間勒馬抽刀,大喝了一聲:
“這般逃命,要逃到何處去!姓溫的,你先前那兩陣贏得漂亮,我穀追風佩服!但今日,卻不願與你一般做那縮著脖子的喪氣鬼!早晚都是一死,我猛梟騎不如去殺敵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