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姑娘說出話來的那一刹那,雖然在流淚,但卻仿佛自己是這世上最開心的人。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一個人比她還要開心。
這個人就站在她對麵。
“姑娘……你……真的認識我?”雁夜飛勉強按捺住自己心中的驚訝和激動,輕聲問道。
那姑娘輕輕點著頭,神色卻有些黯然:“可是,公子一定已不認識我了。”
雁夜飛沉默了片刻,忽地苦笑道:“若姑娘說的是十年以前的事,還請多包涵,因為……我全都記不得了。”
那姑娘聽了一怔,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睛也瞪圓了,有些不敢相信。
雁夜飛接著道:“不僅是姑娘你,還有其他的人、事,甚至自己究竟是誰。若姑娘知道,還請不吝告知。”
見這姑娘愣在那裏,連哭都已經忘了,雁夜飛也頗有些無奈,隻好自顧自說下去:“到了西夏這些時日,似乎有好多人都對我感興趣,有的人想我死,有的人想我活,但這裏麵真真假假,實在是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今日索性鬥膽賭上一把,就賭姑娘是真心想讓我活的人,如何?敢問姑娘芳名?”
“我叫白雙落。”那紅衣姑娘說道。
“白姑娘,雁夜飛有禮。”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是雁夜飛的?”白雙落問道。
這問題聽上去有些奇怪,但雁夜飛卻聽得懂。
“從十年前,在一位朋友家裏醒來,發現自己什麽都不記得的時候。”
“雁夜飛……”白雙落默默念著,忽然臉紅了起來,一抹飛霞在臉側一閃即逝,問道,“你還記得赫連淵是誰嗎?”
赫連淵?
聽到這個名字,雁夜飛心頭一動,左手不由自主地去摸身上藏著的那塊玉璜。
那赫連皇族獨有的月下孤狼的圖騰,還有那個蒼勁有力的“淵”字。
白雙落見他皺著眉頭不說話,隻當他是什麽都想不起來,便往下說道:“赫連淵,曾是大夏先帝的三皇子,當今夏帝的同胞弟弟。”
雁夜飛敏銳地抓住了她話中特別的字眼:“曾是?”
白雙落臉上帶著一股憂傷的神情:“因為如今每一個大夏子民都不能提起這個名字,提者當誅。當今皇帝想用這樣的辦法,讓人忘記他,忘記他的哥哥赫連熠,忘記他的弟弟赫連澤,還有當年英勇戰死的每一位將士……”
赫連澤……雁夜飛心頭一動,想起了那位蒙麵刺客帶來的話——
“澤仍在。”
難道說……
雁夜飛忽然說道:“但白姑娘似乎並沒有忘記這些人。”
白雙落正了正神色,終於將往事娓娓道來:“十三年前,我父親進山捕獵,我因為貪玩偷偷跟去,沒想到自己遇見了惡狼。那時我尚年幼,也不會任何武功,嚇得六神無主,被路過的一位少年救下。那惡狼極為凶殘,這位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身手不凡,隻身去鬥那惡狼,相持了許久,最後因為氣力不繼,被惡狼抓破了衣衫,狠狠地咬在肩頭。好在又有不少士兵跟來,才趕走了惡狼。那少年見我安然無事,全然不提自己的傷,反倒親自帶人將我送出山去,便離開了。”
“那時我問他名字,他也不肯說,隻好當是遇到了一位心善的高官家裏的公子,默默記下他的樣貌,還有肩頭的傷——一道由右上向左下的爪印,和三個深可見骨的狼牙咬出的洞。”白雙落說著,眼睛直直盯著雁夜飛。
雁夜飛不由自主地朝自己肩頭看去,那處在他身上已久、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來曆的傷痕,竟與白雙落說的如出一轍。
白雙落接著說道:“直到幾個月後,正月十五在城裏看燈會的時候,我又見到了他。那時候才知道,我的救命恩人,竟然就是大夏三皇子,赫連淵。”
“三殿下,”白雙落的臉上滿是憂傷,“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嗎?”
在她說出最後一句話之前,雁夜飛心中已經明白了大半,但卻實在難以相信。
入西夏之前,他一直以為那塊“淵”字玉璜與歐冶孫或者胡來有關,從未想過竟然會和自己扯上關係;甚至在被幾大勢力盯上的時候,他也不會料到最終的真相會是這樣。
白雙落看著雁夜飛出神,雁夜飛也久久說不出話來,內心裏卻是波濤翻湧。
雁夜飛的頭腦一向不慢——行走在最頂尖的江湖中,若是頭腦慢一點,隻怕要死很多次。這幾息之間,他已經將自己近十年的經曆通通回憶了一遭。
他是被胡來和歐冶孫救回的,這塊玉璜也是歐冶孫藏起來的,那麽歐冶孫很可能生前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卻選擇了沉默,這是為了保護他嗎?求應堂大費周章去找這塊玉璜,所圖為何?以求應堂的行事風格,要麽是為了抹去赫連淵的痕跡,要麽就是要弄個假的赫連淵出來……
可是,若坊間傳言是真的,那麽當今的夏帝赫連烽的背後站著的兩個影子,除了大將軍野利高之外,另外一個就是求應堂了。如果是這樣,似乎沒有必要再弄個假的赫連淵出來;既然如此,隻是為了抹去赫連淵的痕跡,以絕後患?求應堂明明已經扶赫連烽坐穩了帝位,是什麽讓求應堂有這樣的危機感,擔心赫連淵沒死?
說到求應堂,雁夜飛又想到了另外一人,那個與求應堂的殺手多次生死相搏的人,那個天下武功最好的書生。
他曾經看到了這塊玉璜,說雁夜飛與胡來即便拿去也沒什麽用;在雁**山分別之後,聽說他竟然北赴邊關,當上了統率兵馬的將領。如此一位連雁夜飛都嘖嘖稱奇的人,與求應堂的恩怨已經了結了麽?
此時的定雲關內,那位天下最瘋最狂的書生,正麵對著一群同樣瘋狂的將領。
“棄關?”文奉先軍令一下,眾將領嘩然一片。
“先生當真?”單通瞪圓了眼睛問道。
文奉先點了點頭:“當真。”
“這是為何?”身為飛羽營的統帥,單通第一個不幹,“那遼人雖然勢大,但我飛羽營尚有七八成可戰之力,不會怕了他們!”
文奉先笑著安撫道:“怕?別的地方溫某不敢說,可這定雲關內,當然沒有一個人會怕!但是,單將軍自己也知道,飛羽營隻有七八成可戰之力,這接連三五天裏沒日沒夜地清理屍首,許多將士都累得隻想睡覺。此時遼人突然大舉叩關,想必是算準了時日,若是廝殺一場,飛羽營還能剩下幾成?”
單通有心逞強,卻也知道強不過,隻好怔怔地聽著。
“還沒到要拚至最後一人的時候,棄關隻是為了保飛羽營周全,定雲關就在此處,隻要它跑不了,便能奪回來。”文奉先說道,“聽令行事。”
“末將恕難從命!”單通抱拳說道。
文奉先皺著眉頭,等著單通往下說。
“先生下令棄關,自己卻不肯走。這棄關,我單通也不好再說什麽,但絕沒有我等撤兵、卻將先生和曲姑娘留下的道理!”
文奉先默然思索片刻,無奈地搖了搖頭:“我二人又不是留下送死,既然這樣……”
他說著抬頭環視一圈,說道:“褚將軍,你帶百人隨我留守城頭,不為殺敵,隻作疑兵拖延便可。”
單通身側,虎背熊腰的飛羽營副將褚滸應聲領命。
“蕭達的先頭部隊已至關外二十裏,大軍恐怕一日之內便到。這一日內,飛羽營要後撤五十裏,尋隱秘處下寨,靜候時機。”
“得令!”
大遼上將蕭達親領重兵抵達關下時,見那定雲關牆上竟然豎起了猩紅的帥旗,上麵繡著碩大的金黃色“沙”字。
城牆箭垛之間人頭聳動,看不出有多少影子,隻是密密麻麻布滿了弓弩箭矢;帥旗底下,有一人負手而立,氣宇軒昂、不怒自威,在他身側,則站著一位青衫書生和一位紫衣女子。
“蕭達!”那居中之人高聲說道,“聞聽你乃是遼軍中第二號的人物,真是可惜啊!那耶律石接連折了兩員先鋒,又驅你前來赴死麽?”
“沙百戰?”蕭達眯著眼睛喃喃自語道,接著哼了一聲,“這漢人小兒沒人手可廝殺,竟也學會唬人了,當老子是耶律台那等蠢貨不成?”
身側將領聽了,也附和著笑了一陣,有一人策馬向前:“元帥!末將紇石烈古,請命前去叫陣!”
“叫陣?”蕭達冷笑著,不置可否,左右環顧了一圈。
這關前的山壁,已經在幾日之內被遼軍生生鑿開了許多,連路都變寬了。此時的定雲關外,除了以蕭達為首的騎軍,左右已經排了好幾輛重甲鐵衝車,後麵帶著樓車雲梯,殺氣騰騰。
“何須叫陣?全軍聽令!衝車破關!”
蕭達大刀一揮,身旁令旗舞動,頓時大軍喊殺聲驚天動地。那衝車樓車如鋼鐵鑄造的猛獸一般,勢不可擋地撞至關牆底下,關上文奉先等人隻覺得地動山搖,立足不穩。
隻聽得關外遼人笑著喊道:“沙百戰!若是真的來了,何不亮出嘯虎軍來讓我大遼將士開開眼界?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