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獨自在書房裏,盯著一幅憧木王朝的地圖發呆。

管家遵從墨羽的吩咐,送走了客人。這位武寧公派來的人,沒有留下隻言片語,卻已然給了他一個重要的信息。

憧木王朝幅員遼闊,北麵有兩大強敵,因此也屯了重兵在這兩處。至於其它州府,則沒有太多兵力。武寧公的屬地在汴京以南,武陵、江寧之間,算得上是魚肥水美的好地方。

除了他之外,如今排得上號、有屬地的王公,還有西邊的漢中王、東邊的齊國公、東南的越國公,再加上坐鎮東北的靖邊侯羅霆,和鎮守西北邊界的秦威侯陸仲。除了羅霆和陸仲之外,當屬漢中王的兵力最盛,畢竟西邊的夷族也時不時會弄出一些不大不小的動靜,這些年漢中王與西域諸國你來我往也扔下了不少屍體。

剩下的幾位,雖然名聲顯赫,也與皇帝比較親近,但屬地小、兵力少,四周太平,平時並不會有很多動靜傳出來。

這就更顯得武寧公此舉有所蹊蹺。

如今的這位武寧公,與鳳璽皇帝算是民間所謂的“叔伯兄弟”,自小一起玩耍,感情甚好。墨羽也早就見過,深知此人生性純良、忠厚。先前在宮裏,皇帝問墨羽說的“恐有深意”是什麽意思,墨羽心有疑慮,並未多說,隻是答曰:“武寧公此舉有心示誠,幫陛下解了京畿缺少護衛的難題,卻將自己留在屬地,以釋陛下的疑慮,想來多半是為了修補父輩留下的罅隙。”

當時皇帝隻是笑了笑,沒有再說話。這也正是墨羽在知道武寧公的人到訪時拒不見客的原因。

不管怎樣的親疏遠近,武寧公終歸是皇親國戚,與鳳璽皇帝同宗。自古以來,與皇室扯上關係的事情,總是很麻煩。皇帝信任墨羽是一回事,墨羽自己要把握火候、分寸,這又是另一回事。

但墨羽心裏其實另有一層擔憂,在今日之前,他就已經從自己所掌控的江湖勢力中聽到了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言:漢中王私募軍隊,擴充戰力,如今整個漢中已經有五萬之餘的可戰之士;除此之外,在漢中王的幕僚中,竟然還有西域的麵孔出現。

憧木王朝允許這些王公統禦少量的軍隊,除了鎮守一方之外,還有彼此牽製的意思。如今武寧公願起屬地所有的八千兵馬來守衛京畿,也就是在暗示,這件事比牽製與他屬地相連的齊國公、越國公更為重要;而他提議布防地點放在京城以西的鄭州、開封一帶,防的就是西邊的那位漢中王。

武寧公之所以不能明說,也許是因為證據不足,也許是因為不想落一個“挑撥離間”的名頭;而墨羽不把話說明,則是因為他還不確定皇帝是否也看出了其中的深意。

但武寧公在上了一道奏章之後,竟然還遣人來拜會墨羽,這就說明,事情緊急,不容耽擱了。墨羽不見客人,正是因為他知道了事態嚴重,為了能說服皇帝提防漢中王,他反倒不能與武寧公扯上私下的關係,不然落人口實、去說幾句他與武寧公結黨之類的閑話,就算皇帝信任他,卻也不好辦事了。

西平,寧令王府。

呼延衝對自己府上進了刺客這種事,完全不放在心上,似乎早已經習以為常了。至於來了兩夥刺客,彼此還廝殺了起來,他隻對雁夜飛解釋說:“不說整個西夏,就單是這西平府裏,也不是隻有我和那沒藏阿吉兩派。還有許多人看我和他都不順眼,來殺我的時候碰到了沒藏的人,一時眼紅也不奇怪。”

然而雁夜飛卻不是這麽幾句話就可以糊弄過去的人。他一整夜都在想那位蒙麵刺客帶來的消息,卻猜不出什麽頭緒。

還有關子龍說的話,那塊玉璜,為赫連皇族所有;如今這位寧令王,雖然不姓赫連,但這地位顯然可以與皇族搭上關係。不過雁夜飛心中顧慮頗多,並未將這玉璜拿出來示人,連一個字都沒有跟呼延衝提起。原本隻是想幫助胡來、探尋歐冶孫留下的秘密,但如果牽扯這麽多勢力,再探下去也許對胡來不是好事。

雁夜飛將自己入西夏之後的所有事情都串在一起,仔仔細細地想了一遍,忽然間腦中一閃——

那個曾在酒樓裏與自己說過話的醉漢!

一個人可以易容、可以改變自己的聲音,但身形、舉止習慣卻很難偽裝,尤其是想在打鬥之中不露餡。即便是他的好朋友,在易容之術上登峰造極的那位“千變鬼”,也隻能在體態上稍作變化。

那位有些熟悉的蒙麵刺客,從身形體態上看去,八成就是那醉漢。如此人所說,他既不是沒藏阿吉的人,也不是呼延衝的人,卻敢幾次三番地來到敵人的眼皮子底下行事,顯然也是個偽裝的高手。

整個西夏錯綜複雜,也不知到底誰是敵,誰是友,既然如此,不如索性探上一探!

雁夜飛隨便編了個理由,隻說外出半日,就從寧令王府離開了。

起初呼延衝還擔心他再遇到麻煩,說要派人跟著保護,卻被雁夜飛一句“‘君子盜’不在,恐沒人追得上在下”給擋了回來。

那醉漢當初說過,自己有一家打鐵的譜子。雁夜飛在路上打聽了幾番,得知這西平府中,一共有七家鐵匠鋪,以他的身手,即便是一家一家地找,也要不了多少時間。

不過他才找到第二家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不需要再找了。

這一家鋪子,竟然叫做“水袖”。一個天底下十分陽剛的行當,倒是起了個如此柔美的名字,讓人稱奇。

雁夜飛在這裏停下腳步,有兩個原因。其一,當日那醉漢留下話的時候,曾刻意用那沾了酒、濕了袖子的手掌在他肩頭拍了幾下,那酒氣足足一天才散去,讓雁夜飛印象深刻;其二,這鐵匠鋪子裏,此刻竟然一點聲音都沒有。

那人善於偽裝,既然開了鐵匠鋪,就一定會做真的打鐵生意。這大白天裏,鐵匠鋪中應當有“叮叮當當”的打鐵聲才對,而這裏非但沒有打鐵的聲音,甚至連人能發出的任何聲音都沒有。

一個鐵匠鋪如此,要麽是裏麵沒有人,要麽是裏麵沒有活人。

雁夜飛站在門口,排除周遭的嘈雜,屏息聽了片刻,隻隱隱聽到了一個人努力掩藏的氣息。

他推開門進去,又從裏麵輕輕地把門掩上。

裏麵確實沒有活人了。

整個房間裏血流成河,到處都是躺倒的屍體,一直到後麵幾間打鐵的屋子裏,每一間都有。掌櫃的,打鐵的,學徒的……無一幸免。這些人身上有各種各樣的傷,刀、劍、拳掌、甚至暗器,雁夜飛皺著眉頭,仔細地查看著,並沒有發現那位醉漢。

但這並不能讓他安心。他不知道那日醉漢的麵孔是真是假,隻能從前夜裏判斷出身手不弱,可畢竟還沒有什麽有力的證據能證明這兩個身份是同一人。

就在他彎腰去查看地上的血跡時,忽然背後一扇櫃門炸裂開來,一柄短劍疾刺而出,直襲他的腦後。

“叮!”

短劍的劍尖抵在一杆銀槍頭上,再不能往前半寸。

“姑娘上次話沒說完就走了,為何今日再見竟然動了如此殺機?”雁夜飛轉身問道。

握短劍的人,赫然就是早先在集市上拉著他跑了半座城的紅衣女子。

而她今日竟然還穿著同一套紅衣。

這姑娘顯然有些錯愕,看清楚雁夜飛的臉之後,“咣當”一聲短劍就掉在地上。

“怎……怎麽是你?”

雁夜飛並沒有回答,而是低頭掃了一眼,說道:“這些人,似乎不是姑娘殺的;那……姑娘是躲在這櫃子裏逃過一劫,然後等著要殺其他人?”

紅衣姑娘盯著他的臉,有些出神,忽然拉住他的手臂,朝著方才她藏身的櫃子扯去。

這櫃子裏麵,竟然還有一道暗門;暗門的後麵是一條黝黑的密道。

密道中沒有任何光亮,那姑娘帶路,雁夜飛跟在後麵,雙眼看不到任何東西。不知那姑娘是不是故意不點燭火,饒是雁夜飛耳力過人能聽聲辨位,也早已經分不清方向了。

如此行了大概有半柱香的光景,才總算是到了盡頭,那姑娘帶著他鑽出密道,竟然又是一個櫃子。

櫃子外麵,則是一間尋常人家的臥房。

“雁公子……可否脫去上衣?”

這是那紅衣姑娘走出密道後的第一句話。

這世上能讓雁夜飛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事情並不多,這句話算是其中之一了。

“我想……看一下你的右肩。”那姑娘說道。

“右肩?”雁夜飛有些疑惑,盯著那姑娘再三打量,確認她並沒有在開玩笑,便將長槍放在一旁,除去衣衫,露出肩膀來。

在他的右肩上,有幾道不知從何而來的傷痕,像是被猛獸抓咬所致,但年歲已久,雁夜飛對這傷的來曆一點印象都沒有。

然而那位姑娘在看到這傷痕的一瞬間,眼中已經溢出淚水來,死死地咬著嘴唇,試圖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卻最終沒有忍住。

“你……真的是你……你真的還活著……”